晓春指到御前伺候,到今天刚好满第一个月。
她垂眸端着托盘朝着辉凝殿而去,通向殿门的长廊垂着竹帘,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药味。
禁军冰冷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过往的宫人亦垂眸恭敬。
宫里有些年纪的老人都知道,里帝陛下自登基伊始身体就不好,为国事操劳许久更是拖累了底子,前些日子只得暂放国事退居辉凝殿养病。
这些日子陛下有所好转,连带着面色都红润起来了。
晓春是刚指派过来,待奉陛下的宫女。一日三餐,侍奉汤药,不敢懈怠,这里的每一步都像在刀尖起舞。
不过幸好今日她不必在近前侍奉。
往日寂静无声的殿内此时热闹无比,她迈入殿门站定,很快便有人接过她的托盘往殿里去。
临出门前她偷看了一眼,山水屏风上映着两个美丽窈窕的身影,一坐一立。
她昨日听总管在耳边念叨:今日贵妃淑妃要来侍疾,他们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省得冲撞了贵人。
想必这二位就是贵妃和淑妃了。
画雨捧着托盘,谨慎小心地绕过屏风,跪在贵妃身侧,恭声道,“主子,陛下的药好了。”
和皇帝说话笑靥如花的女子收住了笑,看到碗里的药汤皱眉嗔怒,“这药一碗碗的送来,陛下身子为何还不见好?可见太医院那帮草包是吃干饭的。”
皇帝安抚似地拍了拍贵妃的手,“好了好了,把药端上来吧。”
淑妃上前扶着皇帝,从旁边挑出柔软适中的靠枕让他靠着。贵妃端着药碗,试了试温度送到皇帝嘴边,美目中满含担忧。
药汤见底,淑妃侍奉皇帝漱口,贵妃则捧了新鲜的姜汁梅子到皇帝嘴边请他吃了中和药汤苦涩。
辉凝殿的大门打开,白玉冠束发的华服少年快步上前,向皇帝三人见礼。
皇帝给五皇子赐了座,五皇子靠着贵妃端坐,例行问安父皇身体。
皇帝摇了摇头,只道是陈年旧疾,将养着就能好,说着说着就问到了皇三子的近况淑妃温和一笑,“容时蒙陛下挂怀,一切都好。”
贵妃抿了一口茶,笑道,“容时这孩子乖巧听话,是个能担当大任的可塑之才。”
此话一出皇帝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越发耐人寻味。
五皇子有些不乐意了,揪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玩,满腹的抱怨被母妃一个眼神止住、端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睦,“三哥往日最是勤快,今天是怎么回事?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言外之意是三皇子一点都不关心父皇身体,只顾着到处跑。
淑妃笑而不语,五皇子景琪捡了块梅子放进嘴里,皇帝垂眸一语不发。
宫人来报:三皇子求见。
五皇子景琪冷哼一声,一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容时风尘仆仆,不紧不慢地见礼,面对五弟的明嘲暗讽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跪在地上说有要事需要请示皇帝。
皇帝的眼神在容时身上停留片刻,缓缓说道,“前朝有你大哥盯着,不必事事都来问朕。
容时不卑不亢,“父皇身体康健,且并未禅位,还是中州的皇帝陛下。事无大小都应向父皇报告,且事关皇家子嗣,皇长兄也无法定夺。”
“说吧。”
“皇七子挽歌公主前日在御花园荷花池为父皇祈福,不慎落水。等宫人发现时……”似乎是顾及到皇帝身体康健,不想让其伤心太过,也可能是现场过于惨烈,容时偏头,不忍心说完。
景琪一脸茫然:皇七子?谁啊?
与他同样茫然的还有皇陛下,对于这个挽歌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或许为了防止气氛过于不堪,他问道,“是真是假?”
“虽然尸身泡得发白,但是为皇七妹送饭的宫人还是认出了身上的衣服确为七公主日常所穿。”
皇帝的眼神落到贵妃身上,见美人用手巾轻轻擦了擦眼角,提醒陛下:“是那个眼很漂亮的宫人所出,一直养在宫宇西南角。”
“原是如此,传朕旨意,以公主之礼厚葬。”
苍老的眼角未见一丝湿润,只有想尽早解脱的释然。
出了殿门,五皇子身边的宫人走到他身边低声询问,“殿下,尚书府家的公子送了些好茶请殿下品尝。”
紧闭的红门复又开启,一身白金华服的容时缓步而来,从容不迫。景琪看着三哥今日出尽了风头,冷笑,“不必了,今日父皇宫里的好茶可是极好,世上怕是再无茶叶比得过今日的茶了。”
“是。”
云山村。
五婶拎着一篮子新鲜的菜在摊位间穿梭,妇人利索的嘴皮为她和家庭省下不少银钱开支,拉彻大自己孩子的同时还可接济一下侄子,好在侄子也已长大,有了养活自己的活计。
卖鱼的小贩连忙招呼她,指着新鲜的鱼叫卖,“婶子,新鲜的鱼带一条去给小豆子打鱼汤啊。”
妇人精挑细选摊位上的鱼,小贩趁机数着手里的铜板,一边和五婶聊家常,自然而然说到五婶的侄子。小贩美滋滋地擦着铜板上的灰,笑嘻嘻的,“说起你家慕白,可真是有福了。昨天有个姑娘过来买东西,说是慕白自幼订下婚约的未婚妻,不远万里过来投奔他的。”
说罢,用胳膊时捣了捣五婶,“婶子好福气,何时办酒啊?”
五婶心中疑云徒生,越聚越大。慕白父母去的早,虽然他们没有怎么深交过、也未曾听过有与哪家姑娘订下婚约啊?
不成!
五婶麻利地挑了条鱼,拎着快步往家里去。今日私塾休学,正好把慕白请到家中吃饭问问清楚。
于酣睡中醒来,游慕白头脑有些发胀,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怀里有一团温软。他以为又是小豆子摸到房间里和他一起睡,睁开迷蒙睡眼,他轻轻碰了碰那团柔软,想让他往旁边靠一靠。
一夜安睡,他的胳膊有些发麻。
不碰还好,这一碰慕白顿时被吓醒,安睡后的舒适安逸不翼而飞。
睡在他怀中的不是什么小豆子,也不是他在院落里喂养的小猫,是他收留的那个女孩子——姜挽歌。
不管是谁,一觉睡醒发现身边睡着个陌生人,心情都不会太过美好,即便这姑娘像只小猫缩在怀里。
刚刚睡醒有些迷蒙的脑子在看到纱帘外散乱一团的衣物时被惊得清醒过来,顺着纱帘往更远处看,木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饭菜,开封的酒坛散发着清香。
游慕白的身体僵直,闭上眼又重新躺了回去:这一定是他没睡醒。忽而听得怀中女孩发出一声轻浅的呻吟,往被子里缩了缩,轻轻地嘟囔了一句:别。
屋舍极静,这一声少女的娇嗔清晰地落在耳边。
游慕白僵直的身体似乎有些褪色:他都干了什么啊!
不过幸好今早他不用去学堂,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理清思绪。
偏偏命运总爱这般戏弄他。
五婶的标志性大嗓门由远及近,挽歌感到手下的身躯瞬间绷直,紧接着被这一股外力送往床铺更里面去,被褥罩在她头顶。
这人似乎想要在妇人进门前恢复一切,可现场过于杂乱,时间过于紧迫,而越急事情越不容易办成。游慕白只好发声大喊,企图将五婶拦在门外,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五婶笑着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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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调侃晚辈的话在看到屋内狼藉后戛然而止。
妇人的眼神从地上散落的衣物,转向只着里衣的侄子,再转向床榻里面引人瑕想的鼓包。
挽歌缩在被子下,耳朵关注外面的动静并且开始思索。
游慕白眼前一昏,几乎要晕倒过去,这样的变故让他有些无法接受,只是事实已成,他不得不接受即定的事实。
五婶的眼神有些复杂,看了看屋外,异常冷静地关上门,“把衣服穿好。”
再躺下去已然不合适,但该演的戏还是要演的。
姜挽歌低垂着头,似乎是刚睡醒的后遗症,她绕过游慕白,默默去捡衣服穿在身下。捡到外衣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旁斜伸出,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迫抬起头,入目可见的是游慕白生气的面孔。
此时的他过于稚嫩,距离日后喜怒不显于形的左相还有得远。
看到姜挽歌红润的眼眶责备质问的话烟消云散,只得叹了口气,穿上外衣将杂乱的屋子收拾了一下,把留在屋外的五婶请了进来。
妇人表情冷静,过于平静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奏。屋里的气氛凝滞,就在姜挽歌以为这种尴尬的气氛要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五婶掏出了一个锅铲对着游慕白就是一顿揍。
挽歌吓得不轻,也不管会不会牵连到她,立马扑过去抱住妇人的腰让她息怒。
挽歌给五婶倒了杯茶,游慕白则跪在一边挨批斗。
“五婶?”姜挽歌打量对方的表情思忖着开口,“请不要怪罪慕白哥哥,家中长辈离世只剩我一人,加上一纸婚约前来投奔慕白哥哥。只是我心仪他已久……”
她面不改色编谎话的本事令游慕白大开眼界,还未反驳就被五婶的眼神拦下。
五婶表情带有明显的欣喜,很快她的语气中就带有明显的试探规律意味,“姑娘即说早年认识喜欢我们家慕白,可是……”
“慕白哥哥这个位置有颗红痣。”挽歌手指着腰腹的位置,慕白的脸色大变,五婶则是若有所思。挽歌紧接着走到游慕白身边将他拉了起来,在对方愤怒的眼神中挽住他的手,羞涩道,“慕白哥哥也心怡人家呢~”
似是帮慕白抚平衣料褶皱般贴近,她靠在耳边轻声说道,“请帮帮我,如果不帮我的话整个村子都会……”
挽歌所言非虚,平民和皇室不平等的二者牵扯到一起一般没有什么好事,更何况是这种会有损皇室清誉的事。
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允许皇室颜面扫地。
慕白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轻柔地把挽歌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这种事本来不应该由她先说。”
妇人喜笑颜开,拉着挽歌上下看了看,顺便说了几句体己话,临走之前嘱咐小两口一会到家里吃饭,锅里还炖着鱼呢。
送走妇人之后,游慕白关上门,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像是要杀人。姜挽歌心里发虚,也只能镇定自若:“我俩啥也没发生,你还是黄花大闺男,但是你五婶他们觉得就是发生了。”
游慕白的身躯逼近,将她逼到房间角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姜挽歌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袖子下搓着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不报官,不把她送回去,她只想当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苟到大结局。
他没有去纠结挽歌话中突兀的词汇,只是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是我?”
姜挽歌告诉游慕白她家里会占卜,她天赋不精只学过一招,试了试占卜出他以后会飞黄腾达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她的表情诚恳认真,但是慕白明显不信,但是被拉上这条贼船已然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带着挽歌去五婶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