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其他小说 > 肌肤之亲 > 3. 不亲
    许立花的鼻尖嗅到柚木与海水的咸腥味。


    手脚的知觉复了苏,她睁开眼,氧气与失序感,同时翻涌胸腔;


    眼前的状况却令她更加恐惧——


    “当初利息说好是九出十三归,舞厅里指明看你Nancy跳舞的也不少,还有你当中介办挂亲证,挣你那些同乡的钱,怎么,又跑去给马会捐款啦?嫌输不够啊!”


    陈香兰两颊红肿倒在地上,对挨打逆来顺受,颤巍巍开口:


    “雷虎哥,我在筹钱了,真的....都是因为今年股市突然暴跌,我所有的钱都赔在里面了!不是只有我交不上利息,好多股民都跳楼——”


    雷虎捞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对下山虎,叼住陈香兰的脖子扔出去:


    “你个扑街,威胁我是吧!”


    次啦一声,陈香兰整个人狠摔在背后的观景玻璃上,窗户顿时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玻璃碴子,染着血珠掉在砸出的大窟窿上;


    陈香兰摸到旁边许立花的衣角,压着哭腔,对雷虎说:


    “她...她欠我钱,她有钱,她可以还钱!”


    许立花的双手都被绑住,脚腕勾住陈香兰抓住的手,对方却越抓越紧;她撇过脸,冰冷中有些不忍:


    “我没有欠钱。”


    雷虎大笑,扇过陈香兰:“她说自己没欠你钱,你有证据吗?”


    陈香兰被打得愣住,抓衣角的拳头略有松动,布料却立刻从她手中溜走。


    “啪——”


    许立花已经摸到匕首,割了尼龙绳,跃上破口的观景窗——


    海浪翻卷进船,她掷了匕首,毫不犹豫将刀锋划进雷虎手臂上的老虎;


    凄厉声瞬间迭起,许立花趁机拉住陈香兰的手,想带她一起跳海逃走;长指甲却挠过许立花手背的红疹,陈香兰惊恐地挣脱开,她松开了手,许立花从窗户边缘直直掉下——


    如一块泄力的海绵,跌进汪洋的古水之中。


    她着急站上窗台时,甚至忘记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视线瞬间被淹没,水声嗡鸣涌来,她仿佛听见自己小时候离开居住的姨妈家,被送往儿童教养院时的心情。


    都说人死前有走马灯,能清晰记起许多模糊在深处的记忆;许立花记起十多年未见的苏莉姨妈,想到的却是苏莉死前,是否后悔没穿最心爱的那件梅花旗袍。


    跳进水里的时候,是否也和她一样,想要活下去。


    手背的疹子莫名又痒起来,意识快要消散时,她忽然开始可惜那盒新买的过敏药膏,只擦了一次,恐怕无法寿终正寝了,指尖摸到一处冰冰凉凉的圆形纽扣,像极药膏顶端的螺旋圆盖,她像往常伸手去捏,“盖子”的边缘却凸了出来——


    “许小姐,翻一下身。”


    邓亦白抓住那只隔着衬衫胡乱作弄他奈制的手,翻开手掌,掖进干燥的毛巾里。


    她裹着浴巾已有半小时没有动静,纯白绒棉都被压出褶皱,呼吸均匀,却仍未醒来;邓亦白尝试唤醒她:


    “许小姐,翻一下身,否则身体要发麻的。”


    清冽微凉的男性声音穿过耳膜,许立花感觉到“药膏盖子”消失了,手心却触到一片光滑的软被——


    绝不是她从荔城带来有磨砂颗粒的粗棉花被,她忽然惊觉起身:


    “嘶——”


    嘶着声按住僵直发麻的手臂,明亮温暖的光冲进视线里,她抬头,看见眼前坐着一个安静的男人。


    是他,那天在旺角买下她十七张画的人。


    房间内的水晶光线将人脸照得柔和,他端来一盏白瓷茶具放到许立花沙发前的小台几上,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上的薄薄肌肉,却显得斯文;


    干净厚实的手掌托住壶底,对她亲切笑道:


    “落水后身体太冷,许小姐喝些热茶吧。”


    许立花看着他将茶水分别倒入两个瓷杯里,拿来瓷勺轻搅几下,端起其中一杯送入口中,温润舒展的茶香飘散过来。


    她这才躬身起来,捧着白瓷杯克制地抿一口,盖住口腔里的咸苦海味,舌尖都暖了起来。


    房间的墙面包裹着古典棕,室内的家具虽颜色低调但打眼便知其价不菲,弧形的落地窗外闪过几道旋转的强白光,许立花刚抬手掩面,一名五十多岁的菲佣走过来,拉上遮光帘。


    邓亦白点头道谢。


    打绺的发尾滴下冷水,她透过缝隙瞥见对方手上的蓝扳指,垂下眼睛:


    “想来是先生从海里将我捞了上来,多谢。我见这四周是在船上,不知这船是开往何处的,恐怕我耽误了您的行程.....”


    “不会。”邓亦白笑;“这只船只开到公海,明日才会返航。我也是闲来无事观景时,碰巧救下许小姐,想来是前天买下许小姐画的缘份。”


    他将手帕垫在白瓷杯下,轻轻擦拭。


    许立花观察他的衣服和头发,干燥洁整,富有光泽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只有胸口处有些微褶皱,大约是底下那些隐隐喷薄的肌肉。


    怎么也不像下过水的。


    邓亦白:“若许小姐愿意同我讲述落水原因,或许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许立花看见不远处银色台几上的一部拨轮电话,问:“可以借电话吗?”


    他抬手示意:“请便。”


    许立花将身上裹着的干毛巾放下,光着脚掌走过去,她的鞋子大概是喂了鲨鱼了,至于随身携带的画板和挎包,不知是被雷虎那伙人搜了去,还是扔在裕峰楼的出租屋里。


    她按下999(报警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公海没有信号,水警接不到。”


    邓亦白站在她身后,高阔的阴影俯身过来,许立花躲避,靠在旁边的落地镜子边。


    拨轮电话的铜件转起来,是十分斯文,和闷闷的机械声:


    “你好,我需要一部卫星电话,八号套房——是,是,我姓邓。”


    许立花略诧异地抬起眼,不禁抱紧身上还有些湿漉的旗袍;忽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浅纶旗袍因被浸湿而变得分外贴身,箍出底下给胸衣收口的橡皮筋,突兀地勒出肉来,侧面看就像一节不怎么饱满的竹藕。


    她有些不自在。


    电话很快送过来,有人敲门时,许立花站在暗处,差点被开门来的宾佬吓一跳,定睛一看并不是堵截过她两次的那个,才松口气。


    这位邓先生目前为止,是十分绅士的。


    邓亦白拨通电话;“你好,请帮我呼水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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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将电话递给许立花。


    “是,我被人绑架,已经逃出来了,但他们还绑了一个女孩,我无法确定她是否还活着,他们的头目叫雷虎——在什么地方?我.....”


    许立花说着蹩脚的粤语,她自己都不知对方是否听懂,支吾了半天,她求助的眼神看向邓亦白。


    “在东方王子号,现在刚行到公海。”他说。


    许立花复述了一遍,电话里对方叽里呱啦夹着英语又说了一通,她耳朵渐渐红起来,直接将电话塞到邓亦白手里,拧眉;“....他讲得太快了。”


    邓亦白接过电话,也是讲粤语,语速平调又清晰,可惜她只听得懂五六个词。


    “请尽快。”


    邓亦白捂住听筒放下电话,切换普通话,问;“不知许小姐的姓名是——”


    “许立花,站立的立,草化花。”


    邓亦白浅笑,答好,对着电话里又讲了几句,挂断后,下意识开口问:


    “许小姐——”


    一应俱全的奢简船舱内,空空荡荡。


    实木的隔音门吱呀一声,邓亦白回头,看见菲佣走过来:


    “许小姐刚刚说要上厕所,离开了。”


    许立花出去那间高级到闪瞎眼的包厢后,才发现自己竟上了艘赌船。


    难怪要开到公海。今年港岛的报纸报道过第一艘运行的赌船——


    永记饭店的经理平时爱打牌,他给外地来的员工炫耀时提过,船开到公海,就不归水警管了,船上发生的事自然也不管,一旦船又驶进港岛水域,差佬才会来扫人。


    许立花不知陈香兰是否也在这艘船上。走出铺着静音毯的包厢走廊,一排红绒绳拦在面前,两边的铜金柱子守着白西装红领带的保镖,背对着,似乎没看见她。


    等船离开公海要到明天早上,她总不能再待在那个尴尬的房间里,水警一来,少不了要查证件之类的东西;


    还有邓先生,她确定他就是那位报纸上的邓亦白,他的长相并不会使人不安,甚至是温和儒雅,举止十分有礼,他对菲佣客气道谢,和仅见一面的陌生人也有搭救的善意。


    可不知为何,无意对视时,对方的眼神,似乎令她心中阴影微妙潮湿起来。


    港媒的新闻总是写得令人心惊。


    许立花悄悄退到柱子后面的盲区,弯腰穿过绒绳,抽出架子上的导览手册,好在是中英文双版本的,最后一页还贴心标注了船内的地图路线等。


    她避过充斥雪茄和酒精的钞票大厅,跟着手册找到顶层的消防楼梯间,头顶只有一盏发黄的旧灯;


    清洁间里有崭新的干毛巾,标签都是金箔纸;许立花胡乱往湿发上一通抹,闻了闻手背长红疹的地方,经过海水的洗礼,居然还有药膏味,不过没那么刺鼻,是清冽的乌木味。


    她盖着干毛巾,闭眼靠在楼梯间的冰凉台阶上,疲惫地睡过去。


    “许小姐?立花小姐。”


    许立花揉开粘住的眼睛,梦到自己正抱着个硬邦邦的大暖炉,脸都硌疼,恍惚间听到有人喊她。


    邓亦白将她头发捋到耳后,露出张光洁清透的鹅蛋脸,无奈将她从腰间捞出:


    “地上凉,回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