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寡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紧,随即飞快圆场,笑着解释:“白日里来了几个贩枣的客商,午间走的,小店伙计没收拾,让太尉【北宋太尉本是最高军职三公官,后世民间与官场却把它当成所有中高阶武将的通用敬称,并非特指本人真担任太尉实职。】见笑了。”说罢立刻催促小伙计上前,飞快收走碗筷,收拾干净桌面。
扈成神色平淡,并未多问,径直在靠墙的桌旁落座,开口问道:“店里有什么肉食?”
“有有有!”黑寡妇连忙上前斟茶,殷勤备至“今日刚宰了肥猪,新鲜鲜肉、卤猪头、卤猪蹄俱全,还有刚酱好的羊肉,都是午后刚宰,新鲜货色,军爷尽管品尝。”
扈成示意亲兵取出银锭放在桌上,语气淡然:“我军人多,猪肉羊肉尽数备好,肉食多多益善。”
见了沉甸甸的银子,黑寡妇双眼发亮,连连应声答应,转身快步钻进后厨。
后厨之内,金蟾蜍正蹲在地上剔骨,见她进来,立刻压低声音问道:“外头是什么人?”
“是高唐州破虏军,扈成的人马。”黑寡妇声音压得极低,神色谨慎“都是正经官军,不好招惹,咱们安分做事,千万别生事。
你把那几筐掺了面粉的肉馅拿出来做肉丸子,再从冰窖取些存好的干净鲜肉切好,做得精致些,好生打发他们走。”
金蟾蜍点头,又问:“锅里还卤着的那些怎么办?”
“先封存留好,明日再处理。”黑寡妇催促道“手脚麻利些,别让那些鸟兵等急了,惹出祸端。”
后厨众人立刻忙碌起来,不到半个时辰,热腾腾的鲜肉、卤肉、肉丸子汤尽数端上前厅。
黑寡妇满脸堆笑,殷勤上前:“军士们远道奔波辛苦,寻常军卒进店皆是赊账强拿,难得你们出手这般阔绰,这几碗丸子汤算是小店孝敬,分文不取,给各位暖暖身子。”
潘忠、宗颖立在一旁,神色冰冷,看了眼那几碗热气腾腾的丸子汤,自始至终分毫未动。
扈成立在堂中,淡淡看向黑寡妇:“多谢老板娘好意,只是我等尚有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叨扰了。”
说罢不等对方挽留,转身径直踏出酒肆,潘忠等人提着打包好的肉食紧随其后。
黑寡妇倚在门框上,故作温婉地撩了撩衣角,眉眼带笑躬身相送:“太尉慢走,一路平安。”
众人正要翻身上马,扈成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墙角落,瞳孔微凝。
昏暗的阴影里,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正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截发白的骨头,埋头啃得津津有味,似是感受到了扈成的目光,那孩子抬起头,咧嘴一笑,模样诡异又渗人。
扈成眼底神色瞬间沉冷,却不动声色,转瞬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带队策马离去。
一行人奔出数里,远离王家村后,宗颖才催马凑近扈成身旁,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虑:“节帅,方才那间酒肆处处透着蹊跷。”
扈成微微侧首:“何处不妥?”
“末将说不上具体缘由,但那老板娘谈吐圆滑、神色沉稳,全然不像普通乡野妇人,见了全副武装的官军毫无惧色。
还有后来出的账房,眼神阴沉,绝非良善之辈。”宗颖眉头紧锁,沉声分析。
扈成默然片刻,表面出声安抚,实则心底瞬间翻涌起来。
经宗颖这一番提醒,他方才压下的诸多违和感尽数涌上心头:深夜荒村突兀开着规整酒肆、老板娘见官军毫无惧色、桌上残留的新鲜碗筷、墙角孩童诡异啃骨的模样,桩桩件件都透着反常。
先前急于赶路、疏忽确认,才险些放过致命破绽。
他暗自警醒,并未表露异色,只沉声吩咐:“暂且记下,先赶回营。”
宗颖闻言,只得压下疑虑,拱手应诺,紧随队伍前行。
扈成一路策马,心底始终沉甸甸的,愈发笃定这间寡妇酒肆绝对藏着腌臜勾当,决意回营后立刻查验一番。
不多时,五十骑亲兵尽数返回主营。
卞祥早已率领破军营扎好营寨,数十顶帐篷整齐排布,篝火熊熊照亮整片营地,哨兵各司其职,警惕巡视四方。
扈成进入中军大帐,他并没有急着把东西发下去,心中始终记挂着王家村酒肆的异样,越想越觉得蹊跷。
他立刻唤来杜壆,将买回来的肉食递过,沉声吩咐:“方才王家村采买的肉食处处透着诡异,你即刻生火煮一锅,仔细查验,不得有误。”
杜壆知晓扈成心思缜密,不敢怠慢,立刻亲自生火烹煮肉食。
不多时肉香弥漫,肉块煮透熟透,他仔细翻看查验,果然发现了异样,当即端着盛肉的碗快步入帐,神色凝重:“节帅,请看此物!果真有问题!”
扈成低头看向碗中翻滚熟透的肉块:“查出什么异样了?”
杜壆不语,伸手拨开熟肉,指着连接处一截短小的白骨,沉声道:“节帅细看这根骨头。”
扈成俯身细看,眉头骤然死死皱起。
那骨头不足两寸,微微弯曲,一头粗钝、一头尖锐,形制规整。
绝非猪、牛、羊、鸡等家畜的骨骼,分明是一截人类手指的中节指骨。
他前世见惯各类人体骨骼,哪怕骨肉煮烂、通体发白,骨骼的形状、比例绝不会出错。
“末将早年行走江湖,见惯世间腌臜黑店。”杜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笃定“这类黑店专做杀人越货的勾当,将遇害之人骨肉拆分,肉剁成馅、骨随手丢弃,这正是人骨无疑!末将敢以性命担保。”
扈成脸色瞬间冰冷彻骨,猛地拔剑出鞘,一剑狠狠劈在桌案之上,厉声喝道:“潘忠!宗颖!”
帐外二人闻声,立刻快步冲入大帐:“节帅!”
“点齐全部亲兵,随我折返王家村!”扈成声音冷如寒冰,字字带杀“传令卞祥,率一百重甲破军营士卒随后接应!今夜,定要将这座村子翻个底朝天!”
二人见他震怒至极,不敢多问,立刻领命飞奔出去传令。
一刻钟不到,五十名亲兵尽数披甲集结,兵刃出鞘,杀气凛然。
扈成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朝着王家村疾驰而去,五十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轰鸣,踏碎沉沉夜色。
此刻的王家村内,黑寡妇与金蟾蜍正在后院清点劫掠来的财物。
金蟾蜍掂着手中银锭,笑得合不拢嘴:“这伙梁山贼寇倒是富裕,光是现银就有七八十两,再加上他们的腰牌、兵器,转手一卖,又是一笔横财!”
黑寡妇手里把玩着刘唐的腰牌,眼底藏着一丝不安:“当家的,方才那扈成眼神锐利,心思深沉,你说他会不会看出破绽?”
金蟾蜍满脸不屑,肆意笑道:“能看出什么?肉馅掺了面粉,煮熟之后谁能分辨?况且我做事干净,有骨绝不留肉,有肉绝不带骨,毫无破绽!他们吃过就走,绝不可能折返!
而且整个村子都是咱们自己人,他就是查又能查出什么?”
话音未落,村外急促的马蹄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发颤。
黑寡妇脸色骤变,猛地起身:“不好!他们回来了!”
金蟾蜍瞬间慌了神,慌忙嘶吼:“快!快藏东西!把肉馅搬进地窖,擦净所有血迹,快!”
院内几名壮汉手忙脚乱收拾罪证,黑寡妇强压慌乱,整理好衣衫,强装镇定快步上前开门。
大门一开,扈成的铁骑已然堵死整座酒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