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两军交战惊动了城垒中的民夫,不少人扒在尚未筑完的城墙上探头窥看。
当他们发现己方阵线正在节节后退,恐惧气氛开始蔓延,当即就有人要出城逃跑。
“回去,都回去!过了这阵就没事。”
白昼得了李计都警告的官吏努力阻止,然而收效甚微。
“没看到我军在后退吗,难道呆在这里等着被杀?”
人群中响起反对意见,得到不少应声附和。
官吏各施所能,有说好话的,有出言恐吓的,只是说什么都抵不过实际战况,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忐忑不已,担心万一自军战败了怎么办,显得说服的话语愈发苍白无力。
按照同乡远近,民夫聚成东一团西一堆的群体,小声议论不休,时不时望向城外交战的两军。
“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彷佛大群鸡鸭突然受到惊吓,人群顿时炸了窝。
“快逃啊!”
从几个、数十、上百、成千,众多民夫争先恐后翻出城墙,一哄而散,留在城垒的反倒成了少数。
他们大多避开战场方向,其中近百人慌不择路,直冲高怀德这边而来。
带队护卫的伙长也不多话,张弓搭箭,瞅准领头一人射去,登时应弦而倒。
单薄的布衣毫无防护能力,那人扑倒在地,后背突出一截带血箭头,显然射了个对穿。
虽然面朝黄土看不到脸部表情,从那人不断抽搐的四肢,可想而知定然极为痛苦。
“一箭贯穿五脏六腑的瞬间,气息从肺里挤出,根本叫不出声,只能艰难吐气。”
富安宛如亲眼所见一般:“此刻那人口鼻一定都是逆流鲜血,每喘一口气都如同烈火焚烧。”(注1)
他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高怀德脑筋尚未转过弯来,富安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牙兵嗖嗖又是几箭射去,钉在逃来的民夫跟前,半截插入地面的箭杆发出无声的死亡威胁。
民夫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视线瞟向地上还在扭动的躯体。
抽搐很快由微弱而停止,变成一具不会动弹的尸体。
“逃下山才有活路,待在这里只有等死。”
“这么多人一起跑,他们不敢动手,刚才只是杀鸡儆猴。”
“所以第二轮就没有对着人射了。”
“大伙儿抱团,一块儿上!”
混乱之中,此等言语最是煽动人心,本来踌躇不前的民夫彼此壮胆打气,又开始挪动双腿。
伙长见此情形,挥动一下手臂,十名牙兵一轮齐射,又有数人中箭。
没有即死的民夫登时站立不稳,倒地发出哀嚎。
“普通人中创的瞬间,脑海会变成一片空白,除了伤处的剧烈疼痛,再感受不到其他,腿脚发软只想躺倒。”
富安似乎极为了解受伤时的状态:“惟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能封闭感官甚至兴奋起来,带伤继续作战。”
高怀德忍不住想问:说得倒是头头是道,你行吗?
未被射中的民夫仿佛中了定身法一般停住脚步,才明白对面动起手来根本不会迟疑,自己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简直就如同草芥。
呆滞了片刻,有人改变逃跑方向,避开眼前这群杀神;有人直接跪地求饶,在他们眼中,这伙军士已经变得比山下的敌军更为可怕。
有意无意间,牙兵们漏过一名民夫,放任他朝着高怀德的方向跑去。
“呸,小子们没安好心。”
富安吐了口唾沫,打算拔刀上前,被陆谦拉住。
“他们既然想看衙内怎生处置,你代为收拾就没有意义了。”
“衙内才多大年纪。”
富安会意,又不禁犹豫:高怀德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就算自幼习武,心性真的经得起考验?
“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而已,真要有事,你再出手不迟。”
陆谦扭头问道:“衙内可还记得,擅闯军阵者何罪?”
高怀德一咬牙,提着长枪迎上前去,手中分量沉甸甸的,感觉比日常习练时重了不少。
“俺要回家,你让开。”
那人跌跌撞撞来到高怀德身前,也不去想为何独独自己跑出老远还没被射中。大概是认为眼前的孩童没有威胁,他挥臂作势驱赶,想要推开高怀德夺路而逃。
一介草民,胆敢冒犯?
高怀德心生怒气,当即按平时练法,手起一枪刺去!
那人没料到这名孩童出手如此狠辣,一半主动撞了上去,两下一合,枪锋正中咽喉要害。
噗!
高怀德第一次感受到长枪刺中人体的手感。
和坚硬的木桩不同,枪尖微遇阻碍,随即半尺枪头毫不费力,一下子全捅了进去。
喉头鲜血迸溅,枪缨顿如笔毫吸饱墨水,显得愈发红艳。
那人手臂一动,想要捂住被击碎的喉管,抬起没多高,头往侧方一歪,身躯紧接着向前倾倒。
高怀德沉浸在初次杀人的复杂心情里,忘了抽枪。那人的尸体被枪杆顶住不能倒地,垂着脑袋斜挂在枪上,形成一副诡异的景象。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牙兵们见衙内一枪封喉,做得干净利落,纷纷大声叫好,还有人撮唇作哨。
高怀德不禁茫然,杀了个平民百姓,又不是阵斩敌军勇士,值得甚么喝彩了。
身为将门子弟,他想象过无数次上阵的情景,只有纵横杀敌的痛快,没想到真的临到亲手杀人,心中毫无快意可言。
收枪撤步,尸体颓然落地。
富安快步赶上,拔刀砍下那人的脑袋,朝着牙兵们抛了过去:“衙内赏你们的,算一级。”
牙兵们轰然道谢,伙长也抱拳行了一礼。
高怀德再度陷入茫然:这不是杀良冒功吗?
陆谦的话把他拉回现实:“衙内,兵就得这么带才行啊。”
看到高怀德拄枪呆立的模样,富安直摇头:“衙内年纪还小,既不能喝酒又不能玩女人,看样子得过一阵才能缓过来了。”
陆谦嘲笑他道:“你第一次杀人能好多少,衙内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谈笑风生,民夫们则是双腿发软,有人不自觉地伸手护住喉咙。
伙长拔刀指向城垒,摆了摆刀尖。
现实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这群民夫既不敢向前,也不敢转身,生怕背后挨上一枪一箭,落得和横死同伴同样的下场,倒退着走了几步,才敢转身跑了回去。
“衙内,你看那边。”
为了分散高怀德的注意力,陆谦指向山下。
再观战局,此时产生了新的变化。
……
守军有备,夜袭不成,李彝俊见天已放亮,顿生退却之心。
筑城非一日可成,守军总有松懈的时候,此番未能得手,下次觅得机会再来便是。
心意已决,他指挥部属开始后撤,李计都率军压上,负责殿后的士卒拦住。
坡下还有二百骑兵,彰武军要是敢靠两条腿追来,必能给他们颜色好看,就此得胜亦未可知。
李彝俊这么想的时候,一彪军马扬起烟尘杀来,正是埋伏在外的高怀远!
“如夜中有贼犯大营,其远设奇伏等兵。各瞭贼与大营交战,即从后鸣鼓大叫以击贼后,乘得机便,必当克捷。”——《李卫公兵法》
“衙内看好了,此乃北地突骑战法!”
无须陆谦提醒,所有人的视线皆被山下快速接近,列成锥形的骑队所吸引。
高怀德目光盯着位于锥尖位置的堂兄,舍不得眨眼。
从他记事起,高行周已是身居高位的节度使,惟有从往事述说之中,才能想象父亲冲锋陷阵的英姿一二。
此刻高怀远的那匹青骢马,在高怀德脑海中幻化作白色坐骑模样,马上骑士威风凛凛,既像父亲,又像是自己。
时机紧迫,李彝俊再顾不上殿后军士死活,带头加快脚步,朝着坡下跑去。
奔袭而来的不足百骑,然观其冲锋之姿,必是百战精骑,自己带来的二百党项轻骑未必抵挡得住。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还抱有一丝希望,毕竟自家骑兵数量是对方的两倍之多,就算不能取胜,挡上一挡争取到时间总可以吧。
不用多,只需一盏热茶的功夫,足够步军撤到山下。
可惜骑兵既然入得视野,战局已改为弹指计数。(注2)
不过三弹指的功夫,高怀远率领的马队猛然冲进绥州军的骑兵阵中!
仓促上马迎战的数十名党项骑卒被一波带走,更多的党项轻骑选择打马而逃。
“这就是骑战吗……和步战完全不同。”
与此前的对峙拉锯相比,一击定胜负的骑战反差极为鲜明,给高怀德留下深刻的印象。
摔落马下的敌军一动不动,应该是当场身亡了。
高怀远杀散留守的绥州军,抢先一步占住下山要道。马走盘旋,冷冷望着百余步开外,戛然驻足不前的李彝俊及其所部军士。
明明是三月春暖,李彝俊却如坠冰窟。
自军骑兵败逃,山上敌军压下,铁砧铁锤合击,军心开始动摇。
殿后的绥州军士卒放弃抵抗,丢下兵器转身逃跑,李计都所率镇兵从背后一一刺倒他们,割下首级。
正面对战,死伤不过数十人。进入追逃阶段,短短片刻间,杀死的敌军就数倍于前。
一部分绥州军不再逃跑,丢弃兵仗匍匐请降。州兵用枪杆抽打驱赶他们,免得阻碍追击。
李彝俊身边仍有数百军士,然而兵败如山倒,带出来的千余人马俘斩过百,四散逃亡的更多,他已经无力翻盘了。
“何不弃戈卸甲?”
彰武军两面合围,李彝俊解开甲绊,拆下胸甲,脱掉头盔,摘下佩刀,抛在地上。
部下纷纷效仿主将所为,为这场失败的夜袭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