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警官和年轻民警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来了，今天恐怕没有任何“和稀泥”的可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普通多管闲事的路人，懂法、有理、强硬。
赵建军也彻底慌了，慌忙嚷嚷：
“他胡说八道！王警官你了解我的，我老赵平时虽然混了点，但怎么可能下狠手打孩子？这纯属诬陷！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想拐我家孩子！”
“是不是诬陷，查过自有定论。”凌执打断，看向王警官，“我要求立刻为江离安排伤情鉴定，对现场发现的疑似作案工具进行封存，并尽快安排证据化验。”
“考虑到赵建军有明显暴力倾向，对受害人构成现实威胁，建议立即将其带回派出所接受讯问。同时，必须妥善安置受害人江离，确保其人身安全，与嫌疑人进行物理隔离。”
王警官深深看了凌执一眼，，转头对年轻民警道：“小刘，先把赵建军带回去，按规矩办。”
随即看向凌执和江离：
“这位凌先生，你的诉求我们会按正规程序办理。小姑娘，跟我们回一趟派出所，我们安排女同志帮你检查身体、把情况说清楚，好吗？”
江离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头望向凌执。
见他朝自己点头示意，她才看向王警官，应了一声。
赵建军还在不甘心地叫嚷着“冤枉”、“你们不能听他一面之词”，被年轻民警小刘和老民警一左一右地架住胳膊带了出去，朝着村口的派出所方向走去。
凌执和江离沉默地跟在后面。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土路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
偶尔有村民从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小小的队伍。
村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的树荫下，坐着几个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头老太太。
看到被警察押着的赵建军，以及后面跟着的凌执和江离，交头接耳的声音传了过来：
“看，赵伢子这是又被那丫头片子搅和进去了？”
“造孽哦，真是不省心，养不熟的白眼狼！”
“谁家养娃不敲打几下？闹到警察来，丢人现眼？”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瞅着那丫头身上是有些伤……”
“那又咋了？当爹妈的打两下，还能打死不成？三天两头闹，烦不烦？”
“就是，上次警察不也来了？最后还不是各回各家？这丫头，就是不安分！”
“........”
江离面不改色的走了过去。
凌执的脚步却停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
他个子高，气息冷冽，往那儿一站，几个老人下意识地收了声，却又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凌执声音很冷：
“当公民的人身权利受到非法侵害时，具有依法向公安机关报案或者控告的权利。这是《宪法》和《刑事诉讼法》等法律赋予每一个公民的基本权利。任何人不得剥夺，也不应非议他人依法行使这一权利。”
刚才骂“白眼狼”最起劲的干瘦老头，梗着脖子嚷道：
“狗屁的法律！官字两个口，还不是官官相护？管天管地，还管得了老子说话？”
凌执突然抬起手臂，作势要朝他脸上扇去！
老头吓得一缩脖子，惊呼：“你……你敢动手？！”
凌执的手停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
“没错，我不敢。因为法律保护了你的人身权利不受非法侵害。我如果打了你，哪怕只是威胁，警察会抓我，法律会惩罚我。”
老头被噎得一愣。
凌执收回手，目光扫过其他几个表情各异的老者，继续说道：
“你们为什么不去随便搬走别人家的东西？”
“为什么不敢去放火烧了看不顺眼的人家？”
他语气加重：“就是因为有法律在保护你们，在维持最基本的社会秩序。你们才能吃饱了饭没事做，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随意议论、甚至诋毁一个受伤害的小女孩，而不用担心被人报复、被人殴打，”
“你——！”几个老人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开始说话的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凌执：“你……你个小兔崽子！我哔哔哔哔——”
一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喷了出来。
江离连忙上前扯他的手臂：“走吧，凌学长。”
老人骂：“你个兔崽子，我哔哔哔哔哔哔。”
凌执任由江离把他拉走，不忘回头：
“辱骂他人，情节恶劣的，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可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老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走出了老远，江离才松开了手。
还能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的咒骂声。
凌执看着自己被拽红的手臂，挑眉看向江离：“你这手劲儿够大的。”
江离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和他们计较什么？犯不着。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是对的吗？”他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一贯如此，就该被视作理所当然吗？”
江离还没来得及说话，凌执又严肃地说道：“江离，你记住，杀人是犯法的。
江离：“……”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呃，我知道。”
这话题跳得是不是有点快？
而且，他干嘛突然跟自己强调这个？
凌执也意识到突兀，补充道：“切记，有空多学学法律，没坏处。”
说完这句，他又愣了愣。
让她学法律？
前世那个对各种法条倒背如流、运用得出神入化的“法外狂徒”，要不要提醒她学法律？
学？
或不学？
这是一个问题。
凌执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今天自从见到江离，脑子就时不时有点不在状态，说多错多。
他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江离看着他那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凌乱的背影，心里也忍不住嘀咕：
这个大哥哥，人古怪得很。一会儿冷静强势得吓人，一会儿又有点傻气？还突然跟她说什么杀人犯法……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沉默地走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显得有些陈旧。
赵建军被直接带进了审讯室。
凌执和江离则被安排在一间问询室等待。
王警官和一个女民警走了进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王警官摊开记录本，拿起笔，例行公事地开口：“姓名？”
他话音刚落，对面坐得笔直、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的凌执，目光如炬，直视着他：“凌执，南江市......嗯。一名学生。”
“目前，此案第一步，应由具备资质的权威机构，对受害人江离身上的伤痕进行司法伤情鉴定，以确定损伤程度。”
“第二，对现场提取的疑似作案工具，进行法证化验，提取可能残留的生物检材，并与江离的伤痕进行比对。”
“第三，核实赵建军与江离之间是否构成合法有效的收养关系。若收养关系不成立，则赵建军的行为可能涉嫌非法拘禁甚至拐卖儿童。”
“第四，对赵建军本人进行全面背景调查，查实其是否有其他违法犯罪记录，评估其社会危害性。”
“第五步，调阅近年来所有与江离或赵建军相关的报警记录、调解记录，核实是否存在接处警不规范、处置不当甚至渎职行为。”
王警官：“？？？？”
你警察？我警察？
凌执看着他们俩愣神的样子，微微蹙眉，语气是真实的疑惑：
“王警官，我说的这些步骤，有问题吗？”
“没问题。”王警官下意识地答道，说完才回过神，心里苦笑。
没问题？
问题大了！
这哪像个学生？
这分明是个经验老到的办案骨干在指导工作！
“既然没问题，”凌执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一副“那就去办吧”的姿态，“就按这个流程开始吧。伤情鉴定和证据化验需要尽快，时间拖得越久，对证据保存和案件定性越不利。”
江离：“........”
两位民警：“……”
“凌先生，你考虑得很周全。”王警官定了定神，试图拿回一点主动权，“不过现在，我们还是需要先对你们进行一个基本的问询，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这是立案的必要程序。”
凌执了然地点点头，姿态从容：“理解，问吧。”
接下来的问询，就在这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
最后，王警官合上记录本：“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我们会尽快安排她去县医院做详细的司法鉴定。赵建军那边，我们也会加大审讯力度，并核实他与江离的关系。”
他面露难色：
“调查需要时间，关于江离的临时安置，我们派出所条件有限，也不可能长期收留一个孩子。如果送福利院，也需要一系列手续。”
凌执：“在事情没有彻底查清、江离的人身安全没有得到绝对保障之前，绝不能让她再回到赵建军身边，一秒都不行。”
“我以报警人和她临时委托人的身份，正式申请对她进行临时庇护。”
“如果派出所有困难，我会联系市里的未成年人保护机构、妇联，或者通过其他合法途径解决她的临时安置问题。费用和责任，我可以承担。”
王警官看着凌执，知道这个年轻人是铁了心要管到底，而且有能力、有方法去推动。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今天太晚了，你们先休息。明天一早，我让小刘开车，送你们去县医院做详细的伤情鉴定。”
“现在赵建军会被暂时拘留，江离的安置要尽快解决。”
“可以。”凌执点头，“谢谢王警官。明天一早，我们准时过来。”
当凌执和江离从派出所走出来时，已经接近傍晚。
站在派出所门口，两人一时都有些恍惚。
忽然，江离转过头，看着凌执的侧脸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
凌执正在思考到了医院该如何与医生沟通、如何确保伤情鉴定报告的有效性，闻言一怔，转过头，对上她清澈却带着探究的目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未来会经历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再走上那条路。
因为我想救你。
但这些话，他无法说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才认真的答：
“因为你是江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