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宿舍。


    陆渊坐在床沿上。手机翻到"爸"。


    昨天没拨。今天得拨了。


    他按了拨出键。


    响了五六声。接了。


    "喂。"


    "爸。"


    "嗯。"


    "这周六你别出门。我回去接你。来县城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吃饭?"


    "嗯。跟沈芸她爸妈一起。两家人见个面。"


    又安静了一下。更长。


    "我去了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吃饭就行。"


    "……穿什么?"


    "我给你买一件。你来就行。"


    "别乱花钱。我有衣服。"


    "你那些衣服太旧了。"


    "能穿就行。又不是见什么大人物。"


    陆渊没有接这句。他停了一下。


    "爸。瑶瑶说你最近咳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没有。偶尔咳两声。没事。"


    "去县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别听你妹的。她大惊小怪。"


    陆渊没有再说。他知道再说下去父亲会挂电话。


    "那周六早上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坐车去县城。"


    "我开车去。方便。"


    "你哪来的车?"


    "借的。"


    父亲没再说话。大概是默认了。


    "别太早来。耽误你休息。"


    "嗯。"


    "嗯。"


    挂了。


    手机屏幕暗了。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


    他又拨了一个号。


    陆瑶。


    响了一声就接了。


    "哥!"


    "爸穿多大号的衣服?"


    "啊?你要给爸买衣服?"


    "嗯。周六有个饭局。"


    "什么饭局?"


    "跟沈芸家里人吃饭。在县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陆瑶的声音拔高了。


    "哦——!哥你终于——"


    "别大惊小怪的。尺码多少。"


    "我想想……他以前穿XL的。但他最近瘦了。瘦挺多的。可能L就够了。你买的时候问问店员能不能换。"


    "行。"


    "哥你给爸买什么样的啊?别买太老气的那种。也别买太贵的。他要是知道花了多少钱肯定念叨你。"


    "我知道。"


    "还有……"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见面的时候注意看看他咳嗽的情况。我上次回去他真的咳得挺频繁的。不是偶尔两声那种。我问他他就说没事。"


    "嗯。我会注意。"


    "那行。哥你忙吧。"


    他挂了。


    ...


    第二天下班。


    陆渊去了宿舍附近的一个商场。不大。六层。他坐电梯上了三楼。男装区。


    他不经常来这种地方。上一次大概是前年冬天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


    三楼的灯很亮。比医院的亮。到处是衣架和模特假人。假人穿着风衣或西装,站在灯下面,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了几步。不知道该往哪走。左边是年轻男装。右边是商务男装。再往里走才是中年男装的区域。


    他往里走了。


    ...


    中年男装区。几个柜台。他不认识任何一个牌子。


    他在第一个柜台前面停了一下。衣架上挂着夹克、外套、衬衫。颜色深的多——黑、灰、深蓝、棕。


    一个导购走过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化了妆。笑着。


    "先生,看衣服?"


    "嗯。"


    "给自己买?"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不像穿这个区衣服的年纪。


    "给我爸。"


    "叔叔多大年纪?"


    "五十多。"


    "平时什么风格?"


    陆渊想了一下。


    他爸的衣柜他见过。如果那个可以叫衣柜的话。就是堂屋角落的一个木头柜子,门关不严,用一根布条系着。里面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深蓝一件灰的,都洗得发白了。还有一件棉袄——前年过年前他在网上买的。318块。寄回去的。父亲收到之后打了个电话过来。没说谢谢。说了一句"挺厚实的"。然后挂了一年没穿。第二年冬天才上身。


    "没什么风格。就是……普通的。耐穿的。"


    ...


    导购拿了几件。


    第一件。黑色夹克。面料亮的。带拉链。陆渊看了一眼。太正式了。他爸穿这个回安平镇会被邻居问是不是去哪开会了。


    第二件。格子衬衫。蓝灰色的。导购说"这个穿起来显年轻"。他爸这辈子没穿过衬衫。扣子从上到下系一排——光想想就知道他不会穿。


    第三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面料滑的。手感不错。他翻了一下吊牌。


    680。


    他看了两秒。


    680他出得起。但他想到了一件事。他爸如果洗衣服的时候看到商标,或者陆瑶不小心说漏了价格——


    "六百多买件衣服?你挣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他能听到那个语气。


    他把那件放回去了。


    导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大概见多了这种。不是嫌贵。是在纠结另一种东西。


    他走到隔壁柜台。看了一件灰色的夹克。面料硬一点。实用的那种。翻了一下吊牌。420。颜色还行。但款式他拿不准。他不知道什么款式适合他爸。他爸五十多年来穿的衣服大概都是镇上集市买的。三十块五十块。不讲款式。能穿就行。


    他拿着那件夹克站在那里。


    ...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沈芸。


    "你在哪个商场?"


    "新世纪。三楼。"


    "我刚下班。过来了。"


    五分钟之后她出现在男装区。穿着上班的衣服——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包挎在肩膀上。大概是从律所直接过来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件灰色夹克。


    伸手摸了一下面料。


    "这件颜色可以。但面料太硬了。"


    她把衣服翻过来看了一下里衬。


    "叔叔干活多。穿软一点的舒服。"


    ...


    她在旁边的衣架上翻了几件。手指拨过去速度很快。像翻文件一样。


    在一件上停了。


    她抽出来。


    深灰色,有点偏蓝。面料是软的棉混纺。领子是立领。不老气但也不年轻。没有多余的装饰。口袋是暗扣的那种。


    "试试这件?"


    陆渊接过来。看了一下。颜色好。深灰偏蓝。安平镇的土沾在上面也不显脏。款式简单。他爸穿着去地里也不会觉得别扭。


    他翻了一下吊牌。


    520。


    他看了两秒。


    不算便宜。也不算贵到他爸会念叨。


    520。行。


    "叔叔多高来着?"


    "一米七出头。"


    "瘦还是胖?"


    "瘦。最近还瘦了一些。"


    "那拿L的。"


    导购拿了L号。沈芸接过来看了看肩宽和袖长。她把衣服展开,两只手把肩线撑开,目测了一下。


    "可以。叔叔穿应该合适。"


    她问了导购一句。"不合适能换吗?"


    "七天内带吊牌来可以换同款尺码。"


    "行。"沈芸看了陆渊一眼。"就这件?"


    "就这件。"


    ...


    陆渊付了钱。手机扫码。520。


    导购把衣服叠好装进了一个白色纸袋。里面垫了一层薄的防尘纸。袋子的绳子是棉的。


    他拎着袋子。不重。一件衣服能有多重。


    他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深灰偏蓝的颜色折在防尘纸里面。只露出一个角。


    他爸这辈子穿的衣服没有一件是在商场里买的。


    ...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有几个跳广场舞的。音乐从蓝牙音箱里放出来,有点失真。


    沈芸走在他旁边。


    "明天早上几点出发?"


    "早点吧。开过去两个小时。到了县城我开你的车去安平镇接我爸。"


    "行。我先去家里等着。"


    "嗯。"


    "我妈定了一个地方。叫什么……"她翻了一下手机。"聚福楼。在老城区那边。我妈说那家菜做得实在不花哨。"


    "行。"


    "她还说让叔叔别客气。"


    陆渊想了一下。


    "我爸不会客气。他是不知道怎么说话。"


    "没关系。我妈话够多了。不需要别人说。"


    她笑了一下。


    陆渊也笑了。


    ...


    走到路口。沈芸的车停在路边。白色的。车尾那个小剐蹭还在。


    "袋子别压了。里面有防尘纸。放后座上。"


    陆渊打开后车门把袋子放进去。白色纸袋躺在灰色的座椅上。


    "那我走了。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上了车。发动。车窗没摇下来。大概是忘了。车开出去了几米又停了。车窗这时候摇下来了。


    "把吊牌留着。万一叔叔觉得大了可以换。"


    "嗯。"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小。那个小剐蹭在路灯下面晃了一下。转过路口不见了。


    陆渊站在路边。


    广场上的音乐还在响。跳舞的人还在转。


    他想了一下他爸穿上那件衣服的样子。深灰偏蓝。立领。软面料。干净的。新的。


    他爸大概会先看吊牌。看到520会皱眉。然后把吊牌撕了。穿上。不说好看不好看。可能说一句"还行"。


    也可能什么都不说。


    他站了几秒。然后往宿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