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的阵型被彻底冲垮,建制被打乱,士兵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原本岌岌可危的羽林卫士气大振,在武曌的带领下,发起了最后的反攻。


    胜负已分。


    陆宸打了个哈欠,从马背上摸出一个水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搞定,收工。】


    【这平虏大都督当的,还挺轻松。】


    赵二虎和林啸浑身浴血地前来复命,看他的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敬畏。


    陆宸没理会他们,径直骑马来到那面残破的凤凰大旗之下。


    武曌正拄着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她没有看陆宸,只是望着东方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那身血迹斑斑的铠甲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宸翻身下马,没走近,就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着。


    他不开口,武曌也不开口。


    周围的羽林卫和锦衣卫紧张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这疯女人想干嘛?】


    【打赢了还不高兴?难道嫌我来得太晚了?】


    【不会吧,再晚一点你就真没了啊大姐。】


    【还是说……她在想京城那摊子事?】


    良久。


    武曌终于动了,转过身,那双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凤眸,直直地看向陆宸。


    神情看不出喜怒,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你,违抗了朕的旨意。”


    陆宸心里咯噔一下。


    【草,还是来了。】


    【算账了,这女魔头开始算账了!】


    陆宸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老子拼死拼活从城里杀出来救你,连口热乎气都没喘匀,你就开始卸磨杀驴了?】


    【再说了,你那旨意到底是什么?传旨的太监前后来了两个,一个让我去玄武门砍大臣,一个让我封锁朱雀大街,你倒是说说,我违抗的是哪一道?】


    【哦对,最开始还有一道,让我出城迎敌,可你他妈把武库都搬空了,我拿头去迎敌?】


    他心里咆哮如雷,面上在泰然自若技能的强力加持下,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眼皮都没多跳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女帝遥遥对峙。


    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是临危不惧的大将风范。


    武曌听着他内心里那一大串理直气壮的质问,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凤眸深处几乎要压不住一丝笑意。


    这小子,永远能在最严肃的场合,想出最离谱的理由。


    但她没有笑。


    皇帝的威严,尤其是在大胜之后,在万军之前,不容许任何折扣。


    “朕问你话,为何不答?”武曌的声音冷了几分。


    陆宸没有下跪请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地反问:“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为?”


    【对,就这么问!把问题抛回去!】


    【你要是说玄武门那道假圣旨,老子就跟你掰扯掰扯那太监是哪冒出来的,你要是说封锁朱雀大街,那老子就说军情紧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反正今天这事儿,你要是没个合理的说法,我这平虏大都督就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陆宸破罐子破摔的内心独白,一字不落地传进武曌的耳朵里。


    武曌终于明白,为什么满朝文武,她一个都信不过,却偏偏觉得眼前这个懒散怠惰,满肚子牢骚的年轻人,是唯一能用的刀。


    因为他足够聪明,也足够不在乎。


    他不像朝中那些老臣,被权力和欲望捆住了手脚,瞻前顾后。


    他就像一头野生的狼,你给他肉吃,他帮你咬人,但你要是想给他套上笼头,他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朕的旨意,是让你在京城,镇住那些宵小。”


    武曌终于开口,声音虽不再么冰冷,却依旧威严,“但朕的武库,却被搬空了,对吗?”


    陆宸心里咯噔一下。


    【她承认了!她果然知道!】


    “是。”


    “朕的口谕,是让你封锁朱雀大街,静观其变,但你却收到了另一份口谕,让你带兵冲击玄武门,对吗?”武曌继续问。


    陆宸瞳孔微微一缩。


    【我去……她连这个都知道?!】


    【难道宫里还有她的眼线?不对,那个假太监传旨的时候,身边没有旁人啊!】


    他脑子飞速运转,一个荒谬但唯一的可能性浮现在心头。


    【难道……从头到尾,这都是她设的局?】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武曌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走下由尸体堆成的高台,一步步来到他面前。


    清晨的阳光将她染血的明光铠照得刺眼,那张绝美的脸上,混合着硝烟血污与俯瞰众生的漠然。


    “朕若不搬空武库,京城那些蠢蠢欲动的老家伙们,怎么敢真的跳出来?”


    “朕若不给你下一道假的口谕,又怎么能试出,你陆宸,究竟是一柄只会听令行事的死刀,还是一柄能自己判断局势、懂得取舍的活刃?”


    周围的将士们听得云里雾里,但陆宸却全明白了。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坚壁清野!


    引蛇出洞!


    借刀杀人!


    不,这比借刀杀人更狠。


    这是拿她自己的命,拿整个羽林卫的命,拿京城的安危做赌注,布下了一个天大的棋局!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她算准了孙维等人会趁机发难,算准了会有人冒充她的旨意来调动自己这支京城唯一的机动力量,也算准了自己不会蠢到真的去冲击玄武门。


    甚至,她连自己会选择出城救援,都算到了!


    【疯子……】


    【这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拿自己的命当诱饵,就为了看清谁是人谁是鬼,顺便再考验一下我这把刀够不够锋利?】


    陆宸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跟这种人玩心计,他觉得自己那点小聪明,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


    “现在,你还觉得,你违抗了朕的旨意吗?”武曌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


    陆宸沉默了。


    他还能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棋局,跳出了陷阱,成了一名棋手。


    结果到头来,他的一举一动依旧在别人的棋盘之上,他自以为是的破局,恰恰是对方最想看到的结果。


    这种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非常不爽。


    “陛下圣明。”陆宸不乐意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