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母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松开叔父的手——他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她给他掖了掖被角,穿上围裙,赤着脚走进厨房。
红豆是昨晚泡上的,泡了一整夜,粒粒饱满,吸足了水,胀得像一颗颗红宝石。她淘了两遍,下锅,加水,大火烧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月漓来的时候,粥已经煮了半熟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搅粥的背影,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切菜了。
霜是闻着香味来的。她走进厨房,往锅里看了一眼,红豆已经煮开了花,粥稠稠的,红彤彤的,甜丝丝的味道飘了满屋。“放糖了?”霜问。
母点头:“放了。他喜欢甜的。”
霜没说什么,蹲下来帮她添柴。
羽也来了,端着一碗凉拌萝卜,放在桌上。“给叔父的。开胃。”母看了一眼那碗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和醋,闻着就酸溜溜的。“谢谢。”母说。羽摇了摇头,转身去帮月漓洗菜。
粥煮好了。母盛了一大碗,又盛了一小碗。大碗的给叔父,小碗的自己喝。她端着托盘往石屋走,走到门口,看见叔父已经醒了,靠着枕头,望着窗外的晨光。
“醒了?”母走进去,把托盘放在桌上。
叔父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闻着香味醒的。”
母笑了,把大碗粥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叔父喝了,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红豆的。”
“嗯。放了糖。”
叔父又喝了一口,这次自己伸手接过了碗和勺子。“我自己来。”母没有争,把碗递给他,坐在床边看着他喝。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喝了大半碗,他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粥,沉默了片刻。“以前,他也喜欢喝红豆粥。”叔父说,声音很轻。
母知道他说的是父亲。
“他每次喝完都要说一句‘甜’,然后问你还有没有。”叔父继续说,“你嘴上说没有了,其实锅里还留着。他就自己去盛,你骂他,他笑。”
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他后来不这样了。后来他不笑了。”
叔父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是我不好。”他说,“我走了,他以为你也走了。一个人,笑给谁看?”
母抬起头,看着叔父。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里面有光,很淡,但亮着。
“不怪你。”母说,“怪我自己。我走的时候,没跟他说明白。我以为他懂。他不懂。”
两个人沉默着,坐在晨光里,谁也不说话。窗外,石林里的灯灭了,天亮了。远处的空地上传来小桑练箭的声音——箭矢破空,哆哆哆地扎在靶心上,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那小孩,叫小桑?”叔父问。
母点头:“她练箭很用功。戮教的。”
“戮。”叔父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还好吗?”
母想了想,说:“以前不好。现在好了。有人陪着他。”
叔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小桑射完两壶箭,背着弓来看叔父。她走到门口,往里探头,看见叔父已经坐起来了,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母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拌萝卜,用筷子夹了一块,送到叔父嘴边。
“酸。”叔父嚼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开胃的。”母说。
叔父又嚼了两下,咽了,眉头还是皱着,但没有说不吃。母又夹了一块,他又吃了,这次眉头皱得没那么厉害了。
小桑蹲在门口,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小孩。”叔父叫她。
小桑站起来,走进屋,站在床边。“我叫小桑。”她又说了一遍。
叔父点了点头,看着她背上的弓。“能看看吗?”
小桑把弓取下来,递给他。叔父接过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摸了摸弓弦,弹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音。
“好弓。”他说,“谁做的?”
“戮前辈做的。”小桑说,“他用混沌海里找到的奇铁打的,轻,弹力好。”
叔父把弓还给她,看着她把弓背好,忽然问:“你喜欢射箭?”
小桑点头:“喜欢。”
“为什么?”
小桑想了想,说:“因为射箭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靶心,弓弦,呼吸。别的都放下。很舒服。”
叔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你像一个人。”他说。
“谁?”
“元。他小时候也喜欢射箭。也说过同样的话。”
小桑愣了一下。元。那个等了虚无三百万年的存在,那个耗尽了自己的存在。她没见过元,但她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他是父亲最骄傲的孩子,也是最孤独的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元后来还射箭吗?”小桑问。
叔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射了。后来他没时间。要守的东西太多了,没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小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弓。她忽然觉得,自己能每天练箭,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小孩。”叔父叫她。
小桑抬头。
“好好练。”叔父说,“别丢了。”
小桑使劲点头。
中午的时候,戮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叔父。叔父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戮开口了:“你认识元吗?”
叔父点头:“认识。他小时候,我抱过他。”
戮的手攥紧了。
“他那时候很小,这么小。”叔父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臂长,“抱在怀里,软软的,像一团棉花。他不哭,也不笑,就是睁着眼睛看你。看很久。你走哪,他看哪。”
戮走进来了。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叔父。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长大了。不让人抱了。见了我,叫叔父。叫完就走。”叔父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因为他觉得是我抢走了母。其实不是。是母自己来的。她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搭个伴。后来她走了,去找你父亲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戮沉默了很久。小桑站在门口,看着戮的背影,心里忽然很难受。她知道戮和元的关系——元等了虚无三百万年,戮等了元三百万年。他们都不是会表达的人,什么都不说,但心里什么都记着。
“元不恨你。”戮终于开口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他从小就不会。”
叔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你像他。”叔父说,“你父亲说过,你像他。现在看来,你也像元。”
戮没有接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明天我给你带壶酒。”
叔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小桑听见了笑声。
她蹲在门口,抱着弓,也笑了。
傍晚的时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萝卜汤,摆了满满一桌。母扶着叔父下了床,让他坐在桌边。他的腿还有些软,站不稳,但坐在椅子上还好。
“尝尝。”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叔父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他说,“比他做的好吃。”
月漓笑了:“那您多吃点。”
叔父又吃了一块,然后每样菜都尝了尝。吃到清蒸鱼的时候,他停下来,问:“这是谁做的?”
“我做的。”月漓说。
叔父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以前,他也喜欢做清蒸鱼。但他不放姜,腥。我说他,他不听,说姜的味道盖住了鱼的味道。其实是他懒。”
母忍不住笑了:“他一直懒。煮粥不放盐,切菜不洗手,什么都图省事。”
叔父也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克制,但笑声从喉咙里出来了,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小桑蹲在门口,端着饭碗,看着叔父笑,心里忽然觉得,这个石林越来越热闹了。以前只有戮、紫曜、炙、寒他们几个,后来来了屠、莺、石,再后来来了霜、羽,再后来来了母,现在来了叔父。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多。
虽然叔父的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但它是笑声。
念蹲在小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排骨在啃,啃得满脸都是油。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两口,忽然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递给他。
“给你。”念说。
叔父低头看着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上面还有念的口水和牙印。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好吃。”他说。
念笑了,跑回小桑身边,继续啃下一根。
小桑看着叔父手里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忍不住笑了。她想起母说的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笑,会开玩笑。”现在他也会笑了,虽然笑得很淡,虽然开玩笑的方式是吃一根被小孩啃过的排骨。
但他在变。
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慢慢地化。
吃完饭,小桑帮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着回到床上,靠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石林照得明晃晃的。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过来,坐在床边。
“明天,我想出去走走。”
母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叔父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了。
窗外,石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远处,空地上,戮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月亮。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没有喝,只是提着。
明天,给叔父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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