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其他小说 > 玉阙春深 > 第一卷 第70章 休妻
    不远处的宫灯忽明忽暗。


    那道高大的黑影覆罩而下,压得柳韫玉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察觉出什么,孟泊舟微微抬起眼,就见他的老师身披玄氅,立在几步开外。


    或许是在病中的缘故,他的面色比寻常苍白冷峭,薄唇也紧抿着。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素日里总是温润内敛的,阴沉地往下垂着,压出修狭锋利的弧度。


    下一瞬,孟泊舟迟钝地反应过来。


    宋缙在看的人,不是他,而是……


    宋缙垂眼,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孟泊舟身畔。


    探花郎的夫人低头引颈,额头的轮廓,耳垂的弧度,甚至连颈间的那粒小痣都无比熟悉,可一头乌发却盘起陌生的妇人发髻。


    即便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仍无动于衷地低着头,将雪白的后颈暴露在他眼下,俨然一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姿态……


    “咳。”


    怒到极致,宋缙喉口一痒,掩唇咳了一声。


    孟泊舟一惊。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凶悍怒意,尽管转瞬即逝,可他还是被压得浑身一抖,脊背难以承受地微微躬屈……


    宋缙在孟泊舟和柳韫玉跟前停了太久。


    久到园子里的氛围逐渐古怪,久到跪地的众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约而同开始交换眼神。


    他们原本以为,宋相是为了沈氏三娘而来。可方才,宋相竟是从沈妘面前径直掠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过。


    反而在孟泊舟夫妇面前停了下来……


    就在柳韫玉快要窒息时,身前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压在身上的那座无形的山,还有那道几乎将她剜剐的视线,都骤然消失……


    柳韫玉冷汗涟涟地抬起眼,只看见了宋缙往太后那边去的背影。


    直到宋缙嗓音低哑地发了话,众人才纷纷起身。


    “……”


    柳韫玉双手撑着地,竟是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还是孟泊舟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掺了起来。


    站稳后,柳韫玉便不露声色地挣开了孟泊舟。


    宴席继续,柳韫玉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妘,就见她也在看自己。


    沈妘脸色惨白,眼神关切。趁着母亲不注意,还朝柳韫玉悄悄比了个划脖子的手势。


    柳韫玉只能苦笑。


    “来人,你们送相爷去那头的凉亭,再准备些吃食。”


    不知宋缙与太后低声说了些什么,太后便发了话,让他去凉亭歇息。


    凉亭离宴席不远,在假山之上,刚好能将这边的景象尽收眼底。


    宋缙离席前,又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柳韫玉对上了那道黑沉沉的目光。


    她瑟缩了一下肩,暗自咬牙。


    相处这段时日,她觉得她还是能读懂一些宋缙的心思的。


    方才那一眼,好像是给她最后的机会。


    跪地求饶的机会。


    不能错过……


    柳韫玉又在原位上酝酿片刻,才借口更衣,起身朝凉亭那边走去。


    月明星稀,假山上的凉亭四周悬垂着白纱,遮挡了夜间寒凉的风。


    柳韫玉站在假山下,隐约能看见亭中那道坐着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提步上去,却被一人拦住——竟是孟泊舟!


    “你想做什么?”


    “……”


    “你要去向宋相请罪,是不是?”


    孟泊舟皱着眉,眼神却有些复杂,“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又要背着我,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柳韫玉只觉得头疼,“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孟泊舟却固执地,“玉娘,我们是夫妻。”


    ……不是就好了。


    不是夫妻,也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更何况,他们现在也已经不是了。


    “你……”


    二人正拉扯着,假山上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孟大人,云……孟夫人,相爷请二位上去回话。”


    玄铮站在石阶上,冷冷地发话。


    柳韫玉咬唇,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孟泊舟却率先迈开步子,坚定道,“不论相爷如何问罪,我会护着你。”


    “……”


    二人跟着玄铮上了山,就在凉亭外再次跪下。


    夜风短暂地静了片刻,白纱垂在凉亭四周,里头端坐的那道人影映在纱上,被拉长、扭曲,显得格外怪诞可怖。


    柳韫玉刚想开口,孟泊舟的手掌却忽然覆在了她手背上,抢先开口道。


    “学生孟泊舟携内子前来向老师赔罪!”


    此话一出,凉亭内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生怕宋缙会怪罪,孟泊舟握紧柳韫玉的手,眼神坚定。


    柳韫玉想要将手抽回来,可是孟泊舟的手握得太紧,紧得抽都抽不出来。


    偏巧此时起了风,层层白纱掀起一角,他们二人紧握的双手便赫然闯入宋缙的眼里。


    宋缙握着茶盏的手用力收紧,五指指节更突出了几分。


    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孟泊舟又道,“玉娘对老师有所欺瞒,可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还请老师宽恕玉娘,责罚学生一人!”


    这话听得柳韫玉心里一咯噔。


    孟泊舟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他这一句话,岂不是认下了她蓄意接近宋缙、为夫婿前程铺路这件事?


    他想认,她可不会认!她凭什么认?!


    就在这时,宋缙也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初本相是如何处置砚台案的,想必你也清楚。孟泊舟,本相若要追究你的罪名,你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过。你明白吗?”


    “……”


    孟泊舟身形一僵。


    他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


    柳韫玉虽为了他接近宋相,但到底没有做出什么贪污纳贿的举动,仅是隐瞒身份而已,何至于叫宋相动用雷霆手段?


    可对方是宰执,是国舅,权倾天下、说一不二。


    他若动怒,甚至连罪名都不需要编。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以势压人。


    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就像当初柳家一句话便能左右他养母的生死……一样。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明白……”


    “下狱,流放,仕途无望,前程尽毁,数年寒窗成泡影……”


    宋缙缓缓放下茶盏,话是对孟泊舟说的,眼睛却盯着柳韫玉,“本相如此发落,你觉得可好?孟夫人。”


    孟夫人——


    柳韫玉眼睫重重一颤。


    是,孟泊舟的前程已经与她毫无干系。她甚至巴不得看见他落魄,看他过得不如意。


    可她与宋缙的纠葛,那些欺瞒与试探,的的确确与孟泊舟没有关系!


    “他说错了。”


    柳韫玉动了动唇,说得很慢,却很坚决,“我不是为了他。”


    至少做账房不是为了他。


    然而还不等她补上这一句,亭子里已经传来一声笑。


    宋缙拍了两下手,含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被磅礴大火焚烧过后的那种哑。


    柳韫玉眉心一跳。


    下一刻,白纱掀开,宋缙从里面走了出来,垂眼望向跪在面前的孟泊舟和柳韫玉。


    “看在师生之谊,此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闻言,孟泊舟顿时激动起来。


    可柳韫玉绷紧的心弦却没有放松分毫。


    果然,宋缙话锋一转。


    “只是本相从前说的有句话,错了。子让之妻,非贤良之辈。”


    他说得慢条斯理,唇畔勾着些弧度,眼底却涌动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卑劣,“只要子让愿意休妻,本相便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允你回到翰林院。如何?”


    孟泊舟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柳韫玉惊愕地抬起眼,就见风势骤狂,凉亭里的烛火剧烈晃动,在宋缙面上闪着变幻不定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


    孟泊舟蓦地抬手,抵在额前,朝宋缙重重叩下,一字一句。


    “学生绝不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