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听人说话真是从小到大如出一辙的有重点。
施遥不太明白，他怎么能这么坦然这么淡定这么平静地站在这里！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把自己想生气了，转身想走，却一个没注意，膝盖冷不丁撞上了身后没被摆放好的椅子。
这椅子硬得很，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下一秒手臂被人扶住，她一抬眼，应枕的脸近在咫尺，淡淡的气息萦绕过来。
“没事吧？”他问。
“……”
这人越长越好看了。
应枕伸手把椅子推进桌底，随即微微弯下腰，似乎是想查看她的膝盖，还没碰上，施遥就往后一缩，他顿了下，抬起眼，看到她涨红了脸，可能是痛的。
“你，你干嘛呢？”
应枕直起身，“抱歉……只是想看一下你有没有事。”
施遥:“？”
那你不会问吗？
直接看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当那么多年没见面的日子都不存在了？
应枕挑了下眉，“你刚刚没说话。”
“……”
没说话你就能这样了？
施遥感觉自己气到停不下来，以至于没发现应枕一直握着她的手臂，还是后门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一转头，看到陈光急促地掉头就走。
“？？”
应枕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手也收了回来，退了一步，“是陈光。”
“……看见了。”施遥有气无力。
倒霉。
太倒霉了。
她很想把那个掉头就走的人扯回来说几句话，但是不可能。
这地方对她不好，不能再待下去了，为了给自己想个体面的结束语，她把自己包里放着的三张饼抽出来，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地说:“听说这是当地的特色，相信您一定会喜欢的。接下来我还得去实地勘测，应总再见！”
“……”
等应枕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了。
啧。
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拎着三张饼走出去，没过几秒碰上了返回来找他的陈光，“怎么？刚刚不是躲得很快？”
“……看到施设计师离开了。”陈光摸了摸鼻子，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老板难不成是在抱着施设计师？？
我靠。
惊悚！
刚刚说回来找人，难道他们以前就认识？！
察觉自己得知了天大的秘密，陈光屏住嘴唇，视线往下一瞥，看到了应枕手里的三张饼……
他这么拎着，实在跟自身气质有点违和。
“这三张饼是施设计师送的？”陈光没忍住。
应枕“嗯”了一声。
陈光默默地说:“她不会是觉得难吃所以扔给你的吧？”
这话听着容易得罪人，但应枕沉默片刻，竟然笑了声:“或许。”
陈光:“？？？”
*
施遥当然不知道这三张饼味道怎么样，主要是还没机会吃就被送出去了。
她在外面随便找了家餐馆，坐下来后点了碗面片，等待过程中，脑子却还停留在刚刚的场景里。
不过才短短几秒，对面突然坐下一个人，她一抬眼，对方一身灰色卫衣，面容年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嗯，或许是文艺工作者？
“没位置了，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没有。”施遥说完，又低下头，拿出手机来摆弄，刚点进微信就看到许思雅十分钟前给她发过来的一份文件。
【？】
她没打字的力气了，甩过去一个问号。
【应枕的资料。】
【？】
【你不是说得罪了他吗？作为你离职前最后一个大项目，如果希望结果圆满，那就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
【大可不必】
【为什么？】
【他刚刚听到我跟你聊天说的话了】
【……】
【已经得罪彻底，没有转圜余地】
【……那你怎么办？】
【好好工作】
【天天向上】
【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大拇指）】
施遥笑了笑，合上手机。
店里开了暖气，温度节节攀升，施遥整个人也被烘得热腾腾的，分不清是烦成这样还是纯属被热的。
面片上得很快，她拿起筷子，听见对面的人找她聊天:“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
“来这工作？”
“嗯。”
“我也是。”对方抬手推了推眼镜，目露微笑，还想再说点什么，施遥已经一招手，扬声赶了句:“组长！”
徐宁只是经过这家店，被她一嗓子喊进来了，正好也没吃饭，于是看了看，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开始点餐。
对面的人偃旗息鼓。
施遥埋头吃面，吃得很快。
一是不想跟陌生人交流有的没的。
二是不想跟同事在工作以外有过多交流。
快吃完的时候，徐宁一脸纳闷地看着她:“这么饿？早上没吃饱？”
“有一点。”施遥慢吞吞回。
徐宁点点头，很快又换了另一个话题:“虽然刚刚那个应总看起来还挺好相处的，但甲方一开始都这样……哎，也不知道后面项目推进能不能顺利。”
施遥艰难地咽了下食物，随即敷衍回道:“还能怎么不顺利？”
“比如说，一直让我们改稿，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啊——我们不是经常遇到这种甲方嘛。”
“你觉得他说不出所以然？”
“……”
施遥顿了顿，又说:“分歧是难免的，但只要双方想法沟通顺畅，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也不是那种会故意为难人的人。”
“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徐宁有点惊讶:“跟对他很熟悉似的？”
施遥愣了下:“……直觉。”
“女人的直觉？”
“聪明人的直觉。”
施遥吃完了最后一口，发现对方的面片还没上，她不太明显地弯起唇角，迅速拿纸擦了嘴后，拱手告辞了。
别的不说，她也确实得快点回去拿上工具包去现场勘测了。
照杨方的意思，施遥首先要负责前期的设计方案，到后期再与徐宁共同负责项目的推进与落地。
总的来说，她就是劳碌命。
不带歇的。
施遥拉了组里两个人和她一起去，都是刚入职不久，杨方的意思是要给年轻人学习机会，让他们先跟着大项目走走，也不怕出差错，毕竟有她兜底。
听起来很有老板风范，可惜兜底的人是她。
到了场地一整个小时过后，施遥才摆摆手，让他们找块自己喜欢的位置去量，量了之后再给她一个数据报告。
两人离开，她真正开始干活。
公园面积大约3.7公顷，极光的意思是划分出音乐、漫步与人机互动三个区域，要求设计出来的环境要跟主题相对应，还要体现西北地域特色。
施遥边往下测量，边觉得初步划分的这三个板块有点不伦不类。
又要当地特色，又要疗愈风格，还要体现科技感，这也太杂糅了。
这不就是既要又要吗？
真没想到。
应枕！居然也是这样的人！
施遥停下来坐在一旁，低头看着初步测量的这些数据，有点头疼，抓着笔无意识地往本子上戳。
“这本子要漏风了。”
一道冷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施遥吓一跳，立刻扭过头，听到脖子发出喀喀两声，一股痛感传过来，她忍不住喊了声:“好痛！”
应枕神色微愣，随即失笑道:“我都没碰到你，你怎么还碰瓷？”
施遥:“……”
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默默地没吭声，捂着脖子来回动了动，心想应该只是扭到一下。
不是大事。
她之前在办公桌前画图画太久一抬头也会这样。
easy，放轻——
应枕忽然抬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松。
施遥有点懵，感受到他的手似乎隔着围巾给她按了一下。
两秒后。
“扭到了？”
施遥回过神，赶紧站起身，迅速地让开了他的手，清了清嗓子道:“没事。那个，应总，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应枕收回手。
“……不是。”
她哪有这个意思！
不过你是不是也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身为一个总裁，怎么闲成这样？
应枕抬眼扫了一圈，入目所及没有其他人了，过了两秒转回来问:“只有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他们在西北角那边。”施遥垂眼抓着本子，有点不自在，但又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和尊敬。
没一会她就想告辞赶紧溜，还没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货架小车的车轱辘声。
她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辆由老式三轮车改造成的小摊，摊前仍挂着一张白纸黑字的牌儿，写着——
甜醅1碗4元。
从上至下，施遥盯着看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低声一句:“想喝？”
她摇头:“我只是想看看这辆三轮是怎么改造的。”
应枕停顿了几秒，没来得及说什么，施遥忽地转过来看向他，唇边笑意显现:“应总，您想不想喝？”
他一时没说话，就听施遥在他耳边开始热情推销:“这就跟冬天里吃冰棍一样刺激，你不想试试吗？”
应枕勾起一点唇角:“那就试试吧。”
话音刚落，施遥立刻小跑追上开出一点距离的小摊车。
“老板，我想买甜醅！”
车子便应声停了。
她看向架子上摆着的一排甜醅，边挑边问:“老板，冬天卖甜醅生意怎么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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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般。”老板笑道:“但架不住有人喜欢，就跟你一样。”
施遥笑起来，低下头挑了一杯拿出来，十分自然地递给身后跟过来的应枕，说:“不是我，是他。他喜欢。”
应枕挑了下眉，接过来。
拿在手上其实不冰，是温凉的感觉，只是可能被冷风一吹，触感也从温凉变得冰凉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施遥，笑着说:“男朋友啊？你们很配哦。”
静默一瞬。
施遥拿出手机的动作顿了下，很快又弯起唇说:“不是。我俩就跟上下级似的，他就是我上级。”
余光里，她感受到应枕朝她看了过来。
很快，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你怎么就给你老板喝这个哦。”
施遥又顿了一下，觉得好笑:“老板，您怎么就砸自家招牌——”
她话还没说完，车子里头滋滋的广播声响起:支付宝收款8元。
施遥立刻扭头，见应枕恰好收回手机:“你干嘛？”
“付钱。”
“……就四块钱你怎么还和我抢？”
“这话不应该我说？”
“……”
施遥被迫也给自己挑了一杯，小声问老板:“您这三轮车是怎么改造的呀？”
“是我儿子自己在家里捣鼓的。”老板笑。
“哦。”施遥应了句，也没什么好往下问的了，她总不能真跟着老板回家认识她儿子吧。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她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很快又想起正事，和应枕一道原路返回:“你……应总，您过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施遥后知后觉。
以前朝夕相处的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形成了下意识的惯性，让她刚刚一不小心又露了原形。
现在重谈工作，她又自觉变得恭敬起来。
大概就是，被生活磨平的棱角的人，也在逐渐淡忘回忆。
应枕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过来看看，场地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我把数据汇总之后才能清楚，之后我会和组长汇报——”施遥说:“就是徐宁，然后他再和您汇报。”
片刻后。
应枕“嗯”了一声。
两人莫名安静对视了一会，施遥抿了下唇又开始不自在起来，她抓着手里的杯子，赶紧说:“那我去工作了。”
“我和你一起。”
“？”
“正好我也想学习一下。”应枕看着她。
“……”
施遥挣扎了一下:“其实历次项目的甲方对我评价都还挺好的。”
——所以你用不着监督我。
但应枕像没听出来她的言下之意，点头道:“那我更需要学习了。”
“……”
施遥微笑:“您今天没有事情要忙吗？”
“今天恰好没事。”应枕说。
施遥:“……”
她立刻转头往场地走，根本不想等他。
为什么！
一个公司的老板！
会闲得没事跟着她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
施遥捏着手里的甜醅，突然转过身，结果差点撞上身后不紧不慢跟过来的应枕。
下一秒被对方单手握住了肩膀站稳。
施遥恍了下神，随即迅速地把手里的甜醅塞进应枕怀里，边塞边说:“您跟着我太辛苦了，这两杯还是您自己喝吧。解渴！”
塞完，她看向应枕拿着甜醅的两只手，满意地弯了弯唇，明艳的眉眼在干燥的冷风里没有褪色半分。
这方法简直两全其美。
既可以让他腾不开手指挥她，也可以让他张不开嘴指挥她。
应枕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勾起唇角:“你学过变脸？”
刚刚连后脑勺看着都在生气，可没两秒又转过头冲着他笑。
仔细想想还挺吓人。
施遥愣了下，“我学没学过你不知道吗？”顿了顿，她反应过来说:“我意思是，我学过的东西很多，但其中不包括变脸。”
应枕:“……”
施遥略微思索几秒，忽然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去学。”
应枕:“……”
故意的吧。
施遥当然是故意的，不过也只能偷摸欣赏应枕噎得慌的样子，不好光明正大，沉默片刻后，应枕把那杯甜醅重新塞回了她手里，说:“走了。”
“刚刚不是说要监……学习吗？”施遥卡了下壳，叫住他。
“开个玩笑。”应枕停住回过头。
施遥忽然怔了一秒，很简单很平常的四个字，她却觉得自己又被狠狠刺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事都可以开玩笑吗？”
应枕顿了下，干脆转过身又站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又反悔了。”施遥偏开视线，声音轻得像雨，那种在秋季连绵不断的雨，浸透了许久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