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来神社参拜的人很多,我忙着在神社的社务所里整理御朱印帐。
凛在旁边擦桌子,千鹤在后院晒艾草,老神官在廊檐下晒太阳打盹,茶杯搁在膝盖上,茶已经凉透了,但他睡得很香,呼噜声和蝉鸣声混在一起。
一切都很平静。
太宰治已经很久没有来神社了。
上一次见面是十四天前的那个黄昏,他搬了五十斤盐,我答应了朔夜带他去后山。算一算日子,朔夜还有两天。
我在想他会不会又来“提前踩点”或者“学术咨询”之类的。
手机在袖子里震了一下。
我放下朱印笔,掏出手机。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国木田独步:
【琉璃小姐,太宰在任务中受伤了。横滨市立医院,302病房。他没什么大碍,但你如果方便的话……】
消息没有写完。
“如果方便”后面的省略号里,藏着很多东西。国木田不是一个会在公务消息里留省略号的人。他写报告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要对齐,每一个句号都圆得像是用圆规画的。
能让他打出省略号的,一定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然后站起来,把朱印帐合上,对凛说:“我出去一趟。”
凛看着我的表情,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到后殿,从抽屉里拿了几包自己配制的伤药,止血的、消炎的、安神的,用白纸包好,塞进布包里。
又想了想,把之前做好的安神香囊也拿了两个,用和纸包好,塞进布包的夹层里。
然后出门。
从神社到医院电车要坐六站。我在车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移。
横滨的街道在夏末的阳光下显得慵懒而安静,商店街的遮阳篷收了一半,便利店的门口有人在买冰棍,幼儿园的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我的手指一直摩挲着布包的带子,棉布的带子被我捏出了褶皱。
横滨市立医院的三楼,302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白色的灯光照得走廊亮堂堂的,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瓷砖,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管状光斑。
我在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可以看到病房里的一部分,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摆着一束不知道谁送的花,花是白色的,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太宰治半靠在床上,左肩到左臂的位置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包裹着,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肘部,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
他的脸色有些白,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但他还在笑。
“啊呀,这种火辣辣的感觉,就像被热情的美女亲吻一样呢……”
他懒洋洋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但尾音有些发虚,像是说这句话用了他不少力气。
“虽然我更想要温柔的。”
病房里的护士没有接他的话。
他看到我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琉璃小姐,”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我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的空气比走廊里闷一些,混合着药味、花香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病人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战国时代,战伤,那些在我怀里渐渐冷去的身体。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布包放在膝盖上。
我看着太宰治被绷带包裹的左肩。
绷带缠得很厚,但依然能看到下面微微隆起的敷料的厚度,敷料下面是被子弹贯穿的伤口。子弹从肩前进入,从肩后穿出,没有伤到骨头,但肌肉被撕裂了。
给太宰治换完药,护士走出病房。
“琉璃小姐是来探病的吗?”太宰治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太感动了——”
仪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空调的风轻轻吹着,浅蓝色的窗帘在微风中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我伸向他的左肩,悬在绷带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掌心向下,手指微微张开。
灵力从掌心缓缓渗出,安抚痛觉。
灵力像清凉的泉水,从掌心渗出,穿过绷带,穿过敷料,穿过皮肤和肌肉,精准地找到了那些被毒素刺激的、异常活跃的痛觉神经末梢。
太宰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肩从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后背离开了靠垫,更深地陷入病床里。他的呼吸变得慢了一些。
他侧过头,看着我,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讶异。
“很疼吧?”我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被绷带包裹的肩膀上,没有看他。
绷带很白,边缘贴着皮肤的地方,能看到一点点渗出的碘伏颜色,黄褐色的。
“嗯,超~级疼的。”太宰治老实承认了。
灵力继续从掌心渗出。
清凉的,柔和的,持续的。
像泉水,像月光,像夏夜的风。
见太宰治这副怕疼的模样,我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问的问题。
“既然这么怕疼,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用那些可能更痛苦的方式去尝试自杀呢?”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太宰治才开口:“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另一种更广泛、更持久的疼痛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肢体的疼痛,位置明确,原因清晰,总有过去的时候,疼完了就知道是哪里疼、为什么疼、什么时候能好,但活着的痛苦……是弥漫的,没有形状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它渗透在呼吸里,在看到的每一件事里,在每一次思考里。你走在街上,看到阳光,看到行人,看到路边的花——这些东西都在,但你感觉不到它们。或者说,你感觉到了,但那种感觉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玻璃看风景,能看到,但摸不到,也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侧过头,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比起那种无边无际的‘疼’,短暂的、剧烈的、有明确终点的疼痛,反而显得……比较亲切,也比较容易忍受,至少,我知道它是为什么疼,也知道怎样能让它停止。”
他顿了顿:“或者说,我至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天花板。
鸢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浅,浅到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面有水流过,但看不清水的颜色。
“肢体的疼痛是客人,会来,也会走。活着的疼痛是房东。你住在里面,付不起租金,也搬不出去。”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仪器的滴答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像秒针在走,一秒,又一秒,再一秒。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活着也有好的事情”,想说“你遇到了武装侦探社的大家,遇到了国木田先生、贤治君、敦君、镜花小姐、与谢野医生、福泽社长”——想说“你遇到了我”。
但任何安慰在这样赤裸的痛苦剖析面前,都显得苍白。
我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他走过什么样的路,遇到过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选择,在什么样的夜晚独自睁着眼睛等天亮。
我没有资格说“不是这样的”。
太宰治闭上了眼睛,灵力带来的舒缓让他的身体终于可以放松了,放松之后,积压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意识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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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膛缓慢地起伏着。
我维持着灵力的输出,手悬在他肩膀上方,不敢放下,不敢收回,怕收回的瞬间,那些被灵力隔开的黑色颗粒就会重新接触到神经末梢,疼痛就会涌回来,把他从浅眠中拽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臂开始发酸,灵力也在持续消耗,丹田里的能量在一点一点地减少,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但我没有收回,也许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意识有些模糊,我在不知不觉中趴在了床边,额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长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太宰治在浅眠中醒来,他微微侧头。
他看到铃鹿琉璃趴在床边。
她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
太宰治看着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没有缠绷带的手,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
门外。
国木田独步和中岛敦站在走廊上。
国木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换洗衣物,是他特意回侦探社取的。敦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从便利店买的饭团和茶,也是他特意绕路去买的。
他们站在302病房的门口,正准备推门。
然后国木田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因为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可以看到,太宰治侧着头,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巫女。
他的手放在她的发顶。
国木田僵住了。
敦也僵住了。
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保持着伸手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塑料袋的提手从国木田的手指间滑落了一点,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赶紧握紧,但那个声音已经传出去了。
不过病房里的人没有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没有在意。
因为太宰治的目光没有从琉璃身上移开。
国木田和敦对视了一眼。
国木田的表情是:“怎么办?”
敦的:“……我不知道怎么办。”
国木田的表情变成:“那我们——”
“嘘——”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带着美味棒咬碎的咔嚓声。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上,嘴里叼着一根美味棒,一手一个,按住了国木田和敦的肩膀。
“现在进去,”乱步压低声音,“可是会破坏难得的美好时光哦。”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猾笑容。
然后他转过身,一手推着国木田的后背,一手推着敦的后背,轻手轻脚地把两个呆若木鸡的人从病房门口拖走了。
走廊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老长。
国木田走了几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气音说:“乱步先生,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乱步的声音从美味棒的包装纸后面传出来,含糊但愉悦。
“就是……那个……”
“国木田君,”乱步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太宰那种人,会随随便便让人在床边睡着吗?”
国木田张了张嘴。
“你觉得太宰那种人,会随随便便把手放在别人头上吗?”
国木田沉默了。
乱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美味棒:“所以,现在进去,破坏的不是‘美好时光’——”
“破坏的是,太宰好不容易才承认的、某件他花了很长时间都不肯承认的事情。”
江户川乱步回头看了一眼302病房的方向,目光透过镜片,穿过走廊,穿过那道没有关严的门缝,落在月光下的两个人身上。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拍了拍国木田和敦的肩膀。
“走吧,”他说,“现在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