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古格王朝:穿越七百年 > 第四十一章 春祭
    旺久的葬礼在第二天清晨举行。天还没亮,刘琦就到了。达娃跟在他身后,提着一罐酥油茶,罐子用羊毛布包着,抱在怀里保温。旺久家门口已经站了一些人——他的老伴,他的儿子儿媳,他的孙子,还有封地上的佃农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群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风从西边来,不大,但很冷。


    旺久的遗体停在一块门板上,用白布从头盖到脚。白布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挣脱出来。他的老伴蹲在旁边,手里转着一个小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她没哭,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得像两颗被煮过头的红枣。孙子站在她旁边,才三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伸出手想去掀。他母亲把他的手拉回来,他又伸出去,又被拉回来。他瘪了瘪嘴,没哭,但快了。


    托林寺来了两个僧人,益西没来。他在准备新年法会,来不了。来的僧人刘琦不认识,年纪不大,脸上还长着青春痘,念经的声音稚嫩而认真。经文很长,刘琦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悲悯——不是对人的,是对生命的。生命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旺久走了,还会来。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一样的生命。


    出殡的队伍从旺久家出发,沿着封地的小路,朝墓地走去。刘琦走在队伍的前面,达娃走在他旁边。扎西——佃农扎西——拄着拐杖走在后面,腿上包着达娃昨晚新换的布。多吉走在扎西旁边,手里提着旺久的刀。刀擦干净了,血迹没了,但刀刃上还留有缺口,是在拉达克士兵的骨头里崩的。


    墓地在一片朝南的山坡上,正对着象泉河谷。从这里能看到札不让村,看到蓄水池,看到封地上那些被火烧过的、被刀砍过的、被血浸过的土地。旺久活着的时候,腿瘸,走不了远路,没来过这里几次。死了,要在这里住很久,久到没人记得他。


    下葬的时候,旺久的老伴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的哭声。她跪在墓坑边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孙子站在旁边,终于被吓哭了,抱着母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他看到奶奶哭了,他就哭了。哭是会传染的,就像笑一样。


    刘琦蹲下来,把旺久的刀放在棺材旁边。刀是旺久生前用过的,砍了四个拉达克人,刀刃卷了,缺口崩了,但它还在。它在,旺久就还在。


    二


    葬礼结束后,刘琦一个人留在墓地。


    其他人陆续下山了。达娃走的时候,在他手心里塞了一块饼,小声说:“吃点东西,别饿着。”然后走了。


    刘琦蹲在旺久的坟前,没有吃饼。他看着那块新垒的土堆,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和周围的干土颜色不一样。新土上撒了一些青稞粒,是旺久的老伴撒的。她说人死了,要吃饭。饭吃完了,才能走。走到该去的地方。


    刘琦伸手抓起一把土,土是凉的,带着地下的潮湿和腐烂的草根的气味。他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一粒一粒的,像时间在流逝。


    “旺久。”他说。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坡上被风吹散,没有回应。土不会说话,坟不会说话,死人更不会说话。但他说了,他听到了自己在说,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新坟在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沉默的乳房。大地在这里隆起了一块,因为下面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大地就不平了。


    三


    封地上的损失比刘琦估计的更严重。


    旺久死了,扎西伤了腿,另一个佃农的手臂断了,还有一个人被马踩了胸口,不知道能不能活。三十亩地,被拉达克骑兵的马蹄踩坏了将近三分之一。青稞苗被踩进泥里,断的断,歪的歪,救不回来了。次仁家的房子又被烧了。去年烧了一次,今年又烧了一次。他蹲在废墟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被烧黑的陶罐,罐底还有半罐没烧完的青稞。他把青稞倒出来,捡起没烧焦的几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多吉蹲在旁边,陪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火已经灭了,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有人在地下叹气。


    刘琦走过来,蹲在次仁旁边,也看着那些被烧黑的陶罐碎片。碎片散了一地,有的像巴掌大,有的像指甲盖大。他捡起一片,上面有半个字——藏文的“家”字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许烧化了,也许压在废墟下面了。


    次仁把手里那几粒没烧焦的青稞递给刘琦。“大人,种子。还能种吗?”


    刘琦接过来,用天工感知探测了一下。种皮完好,胚乳饱满,胚芽还活着。能种。


    “能。”刘琦说。


    次仁点了点头。他把那几粒青稞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他的两个孩子走去。两个孩子蹲在废墟旁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些冒烟的木头。他们已经习惯了,被烧过一次,就不怕了。不怕火烧的人,比火更可怕。


    四


    刘琦回到石室,在灶台边坐下来。达娃端了一碗茶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放下。


    “次仁家的房子又烧了。”他说。


    “我知道了。”


    “他说还要建。”


    “建了还会被烧。不建,住哪里?”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对。建了会被烧,不建没地方住。拉达克人明年还会来,后年还会来,大后年还会来。来一次,烧一次。烧一次,建一次。建到什么时候?“建到拉达克人不来为止。”达娃说。她蹲在灶台边,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加了一把柴,把火烧旺。


    刘琦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被灶火烤得发红,鼻尖上有一滴汗,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你怎么知道拉达克人会不来?”


    “我不知道。但次仁知道。他知道建了会被烧,他还是会建。他建的不是房子,是他的家。家被烧了,可以再建。建到死。”


    刘琦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是红的,浓的,像血。他喝了一口,是咸的,不是血。血是腥的,咸的是盐。盐在茶里,茶在碗里,碗在他手里。他还在,次仁还在,达娃还在。


    五


    晚上,多吉来找刘琦。他手里拿着旺久的那把刀,刀刃上的缺口还在,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在火光中闪着暗淡的光。他把刀放在灶台上,坐下来。


    “这把刀,我要留着。”


    “留着做什么?”


    “给旺久的孙子。孙子长大了,给他。告诉他,他爷爷用这把刀砍了四个。孙子会记住。”


    刘琦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的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一条命,不是旺久的命,是敌人的命。旺久用这把刀换了他自己的命。不是换回来了,是花掉了。花掉了,就没了。


    多吉也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打刀。”


    “天黑了,路不好走。”


    “有月亮。”


    他走了。刘琦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风吹过来,很冷,他把门关上了。


    六


    达娃在被褥上铺了两床被子,一床给他,一床给自己。并排,像两个人。她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知道刘琦在看她。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上翘了。


    刘琦躺下来,盖好被子,看着头顶的石板。石板上有裂缝,裂缝里有水渗出来,在灶火的余烬中闪着微弱的亮光。他伸出手,在被子的缝隙里,握住了达娃的手。她的手是暖的,软的,像一块被炉火烤过的、刚揉好的面团。他握着她,她握着他,两个人握在一起,像两根在黑暗中摸索的、互相找到了的绳子。


    “刘琦。”


    “嗯。”


    “旺久走了,他的地谁种?”


    “他儿子。他儿子腿没伤,能种。”


    “种得了他爹那么好吗?”


    “种着种着就会了。”刘琦顿了一下,“他爹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种地。”


    达娃没有再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黑暗中,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七


    第二天,刘琦去次仁家,帮他建房子。


    扎西的腿还没好,拄着拐杖也来了。多吉带了铁锤和凿子,次仁自己从废墟里捡能用的木料和石块。几个人干了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时候,窝棚搭好了。比去年的更小,更矮,但更结实。墙用石头垒的,不用土坯;屋顶用粗木梁,不用细树枝。火烧不透,刀砍不断。次仁蹲在窝棚里面,用手摸了摸墙壁。石头是凉的,粗糙的,但很稳。不会塌,不会烧。


    “大人。”次仁在里面喊。


    刘琦蹲在门口,把头探进去。“怎么了?”


    次仁指了指窝棚的角落。“那里,缺一块石头。风会灌进来。孩子晚上睡在那里,会冷。”


    刘琦站起来,去废墟里找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搬过来,塞进那个缝隙里。不大不小,刚好。次仁用手摸了摸,石头和墙壁贴合得很紧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好了。”次仁说,“不漏风了。”


    两个孩子跑进窝棚里,铺上那件被烧焦过的旧袍子,躺在上面,看着新的屋顶。屋顶是木头做的,粗粗的,黑黑的,像几条在夜里睡着了的巨蟒的脊背。丹增伸出手,摸了摸头顶的木头。木头是凉的,粗糙的,但很结实。不会掉下来。


    “阿爸。”丹增说。


    “嗯。”


    “房子建好了?”


    “建好了。”


    “不会再烧了吧?”


    次仁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不会了。阿爸在,不会烧了。”


    八


    晚上,刘琦回到石室。达娃已经煮好了茶,茶是热的,碗是干净的。她倒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


    “次仁家的房子建好了?”达娃问。


    “建好了。很小的一个,够住。”


    “不漏风?”


    “不漏。我塞了一块石头。”


    达娃点了点头。她蹲在灶台边,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加了一把柴,把火烧旺。茶还没凉,但她已经在准备下一壶了。


    “刘琦。”


    “嗯。”


    “旺久走了,次仁家的房子又建好了。拉达克人走了,青稞苗还在。地还能种,明年还能收。”


    “嗯。”


    “日子还能过。”


    刘琦看着她。她的脸被灶火烤得红红的,鼻尖上有一滴汗,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那种“经历了这么多,我们还活着”的踏实。


    “能过。”刘琦说。


    达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灶台边烤了一晚上,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刘琦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回暖,像春天的青稞苗从冻土里钻出来。


    他握紧了她的手。


    灶火在烧,牛粪在消耗,热量在散发。石室里很暖和,比外面暖和多了。但比石室更暖和的,是她的手。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