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来的种子愈发多了。它们并非从树上坠落,而是自风中凭空凝结。这些种子细小,轻盈,澄澈如冰冻的雨滴。它们浮游于空气里,落在花上,叶上,以及行人的肩上。有人伸手接住,在掌心端详片刻,再揣入口袋。有人置之不理,任其落入尘土,被盘错的根系卷走。亦有人蹲下身,掘开泥土,将它们种下。
灰烬每日都能看见新的嫩芽拱出地面。有绿的,白的,透明的,甚至还有黑的。它们长势迅猛,有些不过数日便已花开,有些则仍在静候。那些花中,藏着新的名字,旧的印记,以及一些灰烬无法参透的事物——既非文字,也非图画,而是另一种存在,仿佛远方之人低语时投下的回响。
有一天,风里带来了一个人。他不是从世界的尽头走来,而是从天而降,自花与叶的间隙,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飘飘摇摇,落在灰烬面前。他身着一袭灰色长袍,与那个造种人别无二致,袍子上却多了暗红色的纹路,宛若干涸的血迹。他的脸庞清瘦,颧骨高耸,双眼深陷,眼底像压着一团火,透出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凝视着灰烬,不问此地何处,也不问那棵树的来历,开门见山:“我要见你们这里主事的人。”
灰烬迎着他的目光。“这里没有主事的人。”
那人眉头一蹙。“没有?那谁管事?”
“没有人管事。”
那人沉默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显然并不相信。“没有人管事,你们这么多人,如何生存?”
灰烬指了指周围的人。“他们自己活。”
那人望向那些人。行走的,种花的,静坐于树根旁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灰烬身上。“我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有很多人,他们也想过来,却不敢。”
“为何不敢?”
“因为这里没有规矩。没有规矩的地方,终将生乱。他们怕乱。”
灰烬看着他。“这里没有乱。”
那人眉头皱得更紧。“现在没有,以后呢?人越来越多,念头越来越多,乱象总会发生。”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近灰烬,那双发红的眼睛紧盯着他。
“你们需要规矩,需要有人管事,需要有人来决定:谁可以来,谁可以住,谁可以种,谁可以等。需要有人挡住那些不想等、不想种,只想破坏的人。”
灰烬问:“你是谁?”
那人挺直了身躯。“我叫炬。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有的地方,有树,有花,有名字。有的地方,空无一物,唯有死灰,焦土,与寂灭。”
他指着那棵巨树。“这棵树,是好的。这些花,是好的。这些名字,也是好的。但它们太散了,太慢了,太软了。你们需要把它变成武器。”
灰烬怔了怔。“武器?”
炬点头。“武器。那些高维的东西并未消失,它们仍在聆听,在窥视,在等待时机。你们在这里等,等什么?等它们卷土重来?等它们再次屠戮?不。我们应该主动出击。用这棵树的种子,造出能够反击的利器;种出能够抵御它们的坚壁;长出能够刺穿它们的光矛。”
他伸出手,直指巨树。“给我种子。我来造。”
灰烬没有言语。他看着炬,看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看着他袍上暗红的纹路。他忽然想起那些使者。在最后的时刻,选择冲锋陷阵的使者们。它们也冲,也挡,也杀。但它们用的是自身,而非种子,非树木,也非花朵。
“种子是活的。”灰烬说。
炬看着他。“活的更好。唯有活物,才能战斗。”
灰烬摇头。“活的,不能用来战斗。”
炬的眉头拧成一团。“为何?”
“因为战斗,就会死。死了,便不再是活的了。”
炬沉默了良久。他转过身,望向那些静坐于树根旁的人。那些人,有的在看他,有的视若无睹。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一个人身上——那个双手布满伤疤的男人。他正低着头,凝视自己的手。那些伤疤,有些已然开始淡去,化作印记。
炬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你,想报仇吗?”
男人抬起头,迎上炬的视线。那双冷灰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想。”
炬点头。“那就跟我走。我们造种子,造武器。杀回去,杀光那些屠戮过你们的东西。”
男人低下头,视线又落回自己的手上。那些疤痕在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我在这里等。”他说。
炬愣住了。“等?等什么?”
男人想了想。“等自己放下。”
炬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灰烬身上。“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只会等?”
灰烬没有回答。炬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他走到树根旁,在那些静坐的人群中坐下。但他并非在等。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在风中飘浮的种子。他的双眼依旧在燃烧。
那天下午,炬开始招募人手。他走到那些新来者面前,逐一询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想报仇吗?”
“你想让那些东西付出代价吗?”
“你想让你的名字,不是盛开在花中,而是镌刻在它们的尸骸之上吗?”
有些人摇头。有些人垂首。有些人站起身,跟在了他身后。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他们聚集在树根旁,围成一圈坐下。炬坐在中央,对他们讲话。
“我们不是来等的,我们是来打的。这棵树,不是给我们观赏的,是给我们用的。那些种子,不是给我们种植的,是给我们锻造的。我们等了太久,已经够了。是时候该动手了。”
那些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紧握双拳,有的眼中开始泛起光芒。那不是等待时的神情,而是明显带着杀意的目光。
灰烬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他们。根走过来,立在他身旁。
“他要把人带走。”根说。
灰烬点头。“嗯。”
“你拦吗?”
灰烬思索片刻。“不拦。”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走。”
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们走了,这里会少人吗?”
灰烬望向那些安坐的人们,他们仍是多数,比想走的人多得多。
“不会。因为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那天傍晚,炬走到灰烬面前。
“我们要走了。”
灰烬看着他。“去哪里?”
炬指向世界的尽头。“外面。去造,去杀。”
灰烬看着他。“你们用什么造?”
炬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颗种子,硕大而明亮,并非透明,而是纯粹的金色,灿烂如太阳。
“这是我在别处找到的。它能长出世上最坚硬的东西,足以抵挡任何攻击。”
他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灰色的石头,其上布满纹路。
“这是我在另一处找到的。它能发出最耀眼的光,足以刺穿任何事物。”
他将种子与石头举起,展示给灰烬看。
“这些,都是活物。它们能战斗。”
灰烬看着那颗金色种子,看着那块灰色石头。他再次想起那些使者。它们也是活物,它们也曾战斗。但战斗之后,它们化为了种子。种下,生长,开花,结果,再种下。那不是杀戮,是延续生命。
“打了之后呢?”灰烬问。
炬怔住了。“什么之后?”
“打了那些东西之后。它们死了,你们还活着。然后呢?”
炬沉默了。“然后……然后继续活。”
灰烬看着他。“怎么活?”
炬再次陷入沉默。他看着手中的种子与石头,看着它们散发的光芒。
“不知道。但先打了再说。”
灰烬没有说话。他知道,炬不会留下。他仍要前行,去战斗,去杀戮。他拦不住,也不想拦。因为那是炬的路。
炬将种子和石头收回怀中。他望着灰烬,那双燃烧的眼眸中,有什么在闪烁。不是泪,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明知此去不知能否归返的决绝。
“你们,不跟我们走?”
灰烬摇头。“不走。”
“为什么?”
灰烬指了指那棵树。“这里,还有人没等到。还有人刚来。还有人刚种下希望。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炬望向那些静坐的人们,那些等待的人,那些新来的人。他看了很久。
“那你们等。等够了,就来找我们。”
他转身,走向他的追随者。那些人纷纷起身,跟随着他,走向世界的尽头。走出几步,炬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棵巨树,望向那些花,那些名字,那些在风中飘舞的种子。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前行。走到尽头,他没有停步,径直走了出去。那些人,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灰烬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根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他们走了。”根说。
灰烬点头。“走了。”
“还会回来吗?”
灰烬想了想。“或许会,或许不会。”
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叫炬的人,能杀光那些东西吗?”
灰烬不知道。他望着那片尽头,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在走,在杀,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不知道。但他在走,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灰烬坐在树根旁,倚着巨树。跟着依偎在他身旁,靠着他的腿。今天她没有自己走,只是看着炬带人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她有点怕,怕那些人再也回不来。
“叔叔。”
“嗯。”
“那个叫炬的人,还会回来吗?”
灰烬想了想。“或许会,或许不会。”
“那他等的人,怎么办?”
灰烬怔了怔。炬等的人?炬有在等的人吗?他从未提过。他只是在杀,在复仇,在造武器。他在等谁?
“也许,他等的人,已经死了。他等的是复仇。”
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报仇,也算是等吗?”
灰烬想了想。报仇不是等。报仇是行动,是冲锋,是杀戮。等待是静坐,是观望,是任由时间流淌。报仇不等人,报仇只争朝夕。炬很急,所以他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灰烬说。
跟着点点头。她靠着他的腿,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夜里,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立于巨树之巅。繁花在他周身绽放,无数的名字在他四周盘旋。他低头俯瞰,看见炬和他的追随者。他们站在一片漆黑的土地上,手持种子与石头,正在锻造。他们在造墙,造光,造武器。他们神情冷硬,已经和那些敌人有了几分相似。然后,那些高维的东西来了。不再是一只眼,一只手,而是铺天盖地。它们包围了炬一行人,窥视着,聆听着,等待着。炬冲了上去。那些人也冲了上去。战斗与杀戮同时爆发,刺眼的光芒伴着震天的声响席卷四周。然后,一切归于寂静。炬独自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颗金色的种子,光芒已经黯淡。他浑身是伤,低下头,凝视着那颗死去的种子。他的嘴唇在动。灰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在说:等。
灰烬醒来时,天色未明。风依然在吹,人们仍在沉睡,巨树仍在生长,花朵仍在盛开,名字仍在流转。他坐起身,望向世界的尽头。外面,空无一物。只有黑暗,只有风,只有那些远去的人,仍在路上。
他站起来,走上那条路,迈开了脚步。沙沙沙,沙沙沙。那些人看着他走,也跟着走了起来。沙沙沙,沙沙沙。那一片脚步声,在那朵名为“聆听”的花旁,久久回响。听着。一直听。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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