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一把抓起桌上的黑皮夹克,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楼下,操场上。


    雷战接到了指令后迅速行动起来。


    不一会,两辆挂着军牌的BJ-212吉普车已经发动,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白烟。


    车旁,二十名退伍老兵清一色换上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粗布棉服。


    他们没有穿军装,看起来就像是一群进城务工的普通搬运工。


    但那一个个挺拔如松的身板,和帆布包里隐隐露出的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军哥。”雷战拉开车门,声音压得很低。


    “上车。”


    赵军矮身坐进后排。


    “轰!”


    吉普车猛地一个加速,冲出了三纺厂的大门,顺着空旷的街道,直奔市南郊的火力发电厂而去。


    一路上,整个城市仿佛被抽干了血液。


    街道两旁的国营小厂全都大门紧闭,高耸的红砖烟囱里没有一丝热气冒出来。


    大停电的恐慌,像是一层厚厚的阴霾,死死压在这座重工业城市的上空。


    半小时后。


    市火力发电厂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往日里,这里是全市最热闹的地方,运煤的卡车和火车皮能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国道上。


    但现在,宽阔的柏油路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树叶在风中打着转。


    那三座标志性的巨大冷却塔,此刻就像是三口枯井,死气沉沉。


    大门口的保卫科干事连拦车的心思都没有,抱着膀子缩在岗亭里打瞌睡。


    雷战按了两声喇叭后,直接一脚油门冲进了厂区。


    办公大楼,三楼,厂长办公室。


    “砰!”


    一个白瓷茶杯被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借!去求!去抢!今天天黑之前,必须给我弄一千吨煤回来!”


    市火力发电厂厂长楚卫国,此刻正对着电话那头的采购科长疯狂咆哮。


    他领口的扣子早就扯开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双眼熬得血红。


    “楚厂长,真弄不到啊!”电话那头带着哭腔。


    “省煤炭厅的批条我都快跪着求下来了,可是人家说晋省那边的车皮全去支援灾后重建了,根本发不过来!”


    “市里几个老煤窑的底子都让我刮干净了,现在连煤渣子都没了!”


    “放屁!”


    楚卫国怒吼道。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备用发电机柴油只能撑到今晚十二点!重症监护室里还躺着几十个病人!”


    “没有煤去发电,如何配合市供电局那边去保障民生?!”


    “啪!”


    楚卫国狠狠挂断电话,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办公椅上。


    完了。


    全完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火力发电厂没煤,就像当兵的上了战场没子弹。


    他楚卫国当了二十年厂长,从没觉得像今天这么绝望过。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楚卫国头都没抬,暴躁地吼了一句。


    “厂长火气不小啊!”


    一个清冷、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楚卫国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的年轻人,双手插兜,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犹如铁塔般魁梧的汉子,反手就将办公室的门给锁死了,像一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你是谁?”


    楚卫国眉头紧锁,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门卫是怎么搞的,什么闲杂人等都放进来?


    “我是谁不重要。”


    赵军拉过一张椅子,大刺刺地在楚卫国对面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燃火柴。


    “刺啦。”


    火光跳动,映亮了赵军那双深邃的眼睛。


    “重要的是,我能搞到火力发电的煤。”


    赵军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烟雾看着楚卫国,吐出这句话。


    这句话一出,楚卫国浑身猛地一震,就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短暂的失态后,立刻死死盯着赵军,眼神里满是不信任。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现在全省的煤炭指标都极度紧张,省煤炭厅都调不来,你有煤?你当你是谁?”


    楚卫国冷笑一声:“你要是来这儿寻开心的,趁早滚蛋!我楚卫国现在没心情陪你过家家!”


    赵军没解释。


    他只是把手伸进里怀,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随手扔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看看再说话。”


    楚卫国狐疑地看了赵军一眼,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刚看了一眼抬头,楚卫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哆嗦,一大截烟灰直接掉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但他却连擦都没顾得上擦!


    【中华人民共和国铁道部第十七工程局——关于黑风岭国防工程外围排险及废弃煤层清理授权书】!


    右下角,盖着鲜红刺目的国徽大印!


    下面还有十七局局长严正平的亲笔签字!


    楚卫国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拉风箱,死死盯着文件上的两行字。


    “经探明,黑风岭主隧道存在超大型浅层富煤脉,严重阻碍国防工程进度……”


    “现授权永安特供战备基地总指挥赵军同志,全权负责该路段的排险清障工作……”


    “所清理出的一切废弃煤炭物资,由赵军同志自行调配……”


    “轰!”


    楚卫国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超大型浅层富煤脉?!


    自行调配?!


    这哪里是排险授权书,这特码简直就是一张无限制的提煤单啊!


    “这……这是真的?!”


    楚卫国猛地抬起头,双眼放光,就像是一个快要渴死在沙漠里的人看到了一片绿洲。


    “储量有多大?能出多少吨?!”


    “足够把你全部的发电机组喂饱,再连轴转上三年。”


    赵军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太好了!!”


    楚卫国激动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狂喜道。


    “赵老弟!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你这煤,我全要了!”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对公转账的支票簿,抓起钢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现在市面上的统购价是十五块钱一吨!我楚卫国不差事,算上你排险的人工费,我给你开二十块!”


    “你要现金还是走对公账?我马上让财务科去银行转账!”


    “啪。”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按在了那本支票簿上。


    楚卫国动作一僵,抬起头。


    赵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按在支票上的两根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本子推回了抽屉里。


    “楚厂长,你误会了。”


    赵军将抽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直视着楚卫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要钱。”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卫国愣住了。


    不要钱?


    在这个一分钱憋倒英雄汉的年代,几万吨煤,那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真金白银!这小子竟然说不要钱?


    “赵老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卫国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怕对方狮子大开口,就怕对方不要钱。


    不要钱,图的一定是比钱更要命的东西!


    “市三纺厂,也就是我的第一战备特供基地,今天上午拉闸了。”


    赵军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西德进口的化纤机组,停一天,我就要损失大把的钱。”


    赵军冷冷地看着楚卫国。


    “楚厂长,我要是收了你的钱,把煤给了你,过几天,省里配额再一紧,我的电还得停!”


    楚卫国咽了口唾沫,额头冷汗直冒。


    他没法反驳,因为这是实情。


    在体制内,民生永远大于一切企业生产,供电局要拉闸,他这个发电厂厂长也拦不住。


    “所以,我不卖煤。”


    赵军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楚卫国的心脏上。


    “我要入股。”


    “入股?!”


    楚卫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连摆手,像躲避瘟神一样往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