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大聚餐!


    酒肉管够!


    昨夜三千人歇斯底里的狂吼,似乎还在三纺厂的上空回荡。


    那一摞摞砸在桌面上的大团结,像是一剂最猛的强心针,彻底把这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国营大厂,扎得狂热发癫。


    清晨,初阳撕裂雾气。


    二车间里,气温逼近三十五度。


    “轰隆隆!”


    西德进口的重型化纤机组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些极品锦纶长丝,在刺眼的白炽灯下飞速穿梭,化作一匹匹坚韧防水的特种防割面料,以及色彩鲜艳的民用“的确良”。


    女工们脖子上搭着毛巾,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缝纫机的踏板上。


    没人抱怨。


    每个人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恶狼抢食般的绿光。


    计件工资,上不封顶!缝的不是布,是活生生的钱!


    赵军站在二楼厂长办公室的玻璃窗前,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静静地俯视着下方。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黑皮夹克,身姿笔挺。


    “军哥。”


    林强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出库单,眼底全是熬夜的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市供销社的王主任刚才连打三个电话催货,说下面代销点的人都快把供销社的大门挤爆了!”


    林强猛灌了一口凉水,声音发颤。


    “还有十七局那边最新下订的作训服,进度比预期快了百分之二十,照这个速度,咱们账面上的资金……”


    “天文数字,对吧?”赵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对!太特码疯狂了!”林强攥着拳头。


    就在这时。


    毫无预兆。


    “嗡!呜!”


    一声令人牙酸的低频金属颤音突然在整个厂区炸响!


    下一秒。


    头顶那一排排刺眼的千瓦级工业白炽灯,猛地闪烁了两下,“啪”地一声,全灭了!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西德重型机组,失去了强劲的动力,沉重的传动轴依靠着惯性空转了几圈,最终彻底停摆。


    死寂。


    整个三纺厂,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车间里爆发出巨大的恐慌。


    “怎么回事?灯怎么黑了!”


    “机器停了!机器怎么停了!”


    “是不是上面又来查封了?是不是又要回到冯大强那时候没饭吃的日子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黑暗的车间里蔓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群刚刚拿到巨款、尝到甜头的工人,绝不能容忍这台印钞机停下哪怕一秒钟!


    “慌什么!都给我站在工位上别动!”


    苏清清冷沙哑的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在车间里响起。


    她站在高台上,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铁腕厂长的气场硬生生压住了骚乱。


    “老严!带保卫科的人守住大门!雷战,接管备用发电机,拉警报带人巡场,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毁坏面料!”


    二楼办公室。


    赵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没电了。


    不光是三纺厂,视线所及之处,北郊的几家配套小厂,甚至远处的街道,全都陷入了瘫痪。


    “军哥!我去备用机房!”林强脸色铁青,转身就要往外跑。


    赵军眼神冷得像冰。


    他千算万算,算透了官场博弈,算透了外贸渠道,唯独漏了最致命的一环!


    重工业,吃的是能源!


    没电,这些重型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吱!”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吉普车,一路狂飙,最后在办公楼下猛地踩死刹车。


    车门推开,市供电局的孙局长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这老头满头大汗,皮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顺着楼梯就往上爬。


    “赵总指挥!赵干事!”


    孙局长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停电的事,您……您千万别误会!别给省军区打电话!”


    赵军走上前,冷冷地盯着他,没说话。


    但那变态五感带来的压迫感,让孙局长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浑身发毛。


    “真不是针对您的一级战备特供基地啊!”


    孙局长差点哭出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全省煤炭配额吃紧,出大麻烦了!”


    “市火力发电厂的露天煤库,昨天半夜就已经连底朝天了!最后一批煤渣子都填进了锅炉!现在发电厂三台机组停了两台!”


    孙局长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市里下了死命令,仅剩的一点电容,必须无条件保市医院的供电,保市政抽水泵站的民生底线!”


    “全市所有重工业、轻工业工厂,一律拉闸!”


    “赵总指挥,不是我老孙卡您脖子,是真没煤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赵军没有接那份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局长。


    他知道,孙局长没撒谎。


    在七十年代的计划经济体制下,煤炭是统购统销的战略物资,地方上根本没有自主采购权,全靠上面按计划调拨。


    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大面积停电是家常便饭。


    但理解归理解,现实是残酷的。


    三纺厂停一天,那就是海量的真金白银打了水漂。


    更要命的是,刚建立起来的军心,经不起这种折腾。


    “知道了。”


    赵军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根大前门。


    “这停电,要停多久?”


    “省里的运煤车皮,最快……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调度过来。”


    孙局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


    半个月!


    林强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行了,你回吧。”赵军吐出一口青烟。


    “哎!谢谢赵总指挥体谅!”孙局长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


    林强凑上来,咬着牙。


    “军哥,咋办?要不我去黑市上打听打听,看能不能高价收点私煤?咱们厂里虽然没有发电机组,但只要能给市发电厂供上煤……”


    “扯淡。”


    赵军冷声打断了他。


    “几千人的大厂耗电量,你当是家里生炉子?”


    “那是按吨甚至按十吨、百吨算的!黑市上那些倒腾几百斤煤球的小土瘪,能填满火力发电厂的锅炉?”


    林强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