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的话音一落,赵有财浑身一激灵,就像是接到了冲锋号令的老兵。


    “好!我这就去!”


    赵有财连手上的烟灰都来不及拍,转身就往院子外跑。


    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里那台手摇电话,是全村唯一能跟县里联系的设备。


    赵有财冲进屋,反手锁上门。


    他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一把抓起电话摇把,死命地转了两圈。


    “接线员!给我接县供销总社!找王主任!十万火急!”


    此时的县供销总社。


    王主任正披着军大衣,坐在办公室里打着瞌睡。


    连日的阴雨刚停,他正愁市局的外汇指标该怎么交差。


    桌上的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王主任吓了一跳,抓起听筒没好气地吼道:“谁啊?大半夜的!”


    “王主任!是我!永安屯的赵有财!”电话那头,赵有财的声音因为激动喊得劈了岔。


    “老赵?”王主任眉头一皱,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赵有财是赵军的老叔,大半夜打电话,难道是合作社出事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赵干事那边出什么岔子了?”


    王主任瞬间睡意全无,猛地站了起来。


    “没出岔子!是喜事!天大的喜事!”赵有财对着话筒大吼,“军子让我通知你,货备齐了!”


    “备齐了?”王主任一愣,“多少货?”


    “五千盒!一盒不差,全装好了!”


    “吧嗒。”


    王主任手里的搪瓷茶缸直接掉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只剩下一个数字在疯狂盘旋。


    五千盒!


    十八块钱一盒的天价!


    这批货的总价值,是整整九万块钱!


    而且,这是市委周局长亲自挂帅,要拿去跟英国外商换外汇的重要物资!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九万块钱的现汇物资,那就是一座能够撼动整个市委官场的金山!


    王主任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太清楚这批货的分量了。


    这哪是蘑菇,这分明就是他王某人平步青云的天梯!


    但也同样是稍有闪失就会掉脑袋的催命符!


    “老赵!你听好!”王主任的声音都在发抖,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转告赵干事,一定要把货保管妥当!我明天一早就派车!”


    挂断电话,王主任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五千盒货,用一辆解放卡车差不多能塞下。


    但是,安全呢?


    九万块钱的外汇物资,从永安屯拉到市局,中间要走几十里的盘山土路,还要上国道。


    这个时候的治安可没那么太平。


    山里有饿急眼的盲流子,国道上有拦路抢劫的车匪路霸。


    一旦这批货在路上出了哪怕一丁点差错,别说升官,市委周局长能直接扒了他的皮!


    “不行!绝对不能出一点纰漏!”


    王主任一咬牙,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县武装部保卫科的专线。


    这批货挂着军供和外汇的招牌,他完全有资格请求武装支援。


    “喂?保卫科老刘吗?我是供销社老王!”


    “市委周局长和军区特批的外汇战略物资,明天一早要在永安屯起运!对,就是赵军赵干事负责的那个项目!”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调人!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出任何问题,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


    次日清晨。


    长白山的浓雾还没散去,空气里透着刺骨的湿冷。


    永安屯的社员们还没从连日来的狂欢中彻底醒神,一阵地动山摇的引擎轰鸣声,直接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轰!轰!”


    这不是普通的拖拉机声,而是重型机械碾压路面的咆哮。


    村口,两道刺目的黄色大灯穿透浓雾。


    紧接着,两辆挂着县供销总社牌子的绿色解放牌大卡车,犹如两头钢铁巨兽,咆哮着驶入村庄。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在两辆卡车的前后,竟然各跟着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


    每辆摩托车上,都端坐着两名穿着制服、面色冷峻的保卫干事。


    而卡车的车厢四周,赫然还站着六个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


    十个人,清一色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胸前挂着子弹袋,枪刺在晨光中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冷光!


    全村人都被惊醒了。


    村民们披着衣服跑出家门,站在大路两旁,看着这堪称武装押运的恐怖排场,全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阵仗,连当年县里押送死刑犯去刑场都没这么夸张!


    “我的老天爷……”老村长张五爷站在人群里,拄着拐杖的手直哆嗦,“这……这是来接大首长的吧?”


    车队一路轰鸣,在全村人敬畏的目光中,稳稳地停在了赵军家的大院门外。


    车门推开。


    供销社王主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但眼神却亢奋得发红。


    “警戒!把院子给我围起来!闲杂人等一律退后十步!”


    保卫科刘科长一声令下。


    十名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立刻散开,子弹上膛的声音“咔咔”作响。


    他们以赵家大院为中心,瞬间拉起了一道生人勿进的钢铁防线。


    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主任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到大门前,还没等他敲门,门开了。


    赵军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神色从容地走了出来。


    “赵干事!”


    王主任一改往日体制内的官腔,直接一个立正,双手紧紧握住赵军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


    “车调来了!人也调来了!就等您下令起运了!”


    赵军瞥了一眼门外的武装阵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王主任是个聪明人。


    知道这批货是重要物资,宁可把排场搞得惊世骇俗,也绝不留一丝隐患。


    “辛苦了,王主任。”赵军吐出一口青烟,微微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苏清和林强。


    “开库!”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临时改造成库房的西屋大门。


    大门一开,浓郁的干蘑菇香气混合着红松木的清香,瞬间扑面而来。


    王主任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两米多高的红松木盒墙!


    五千个盒子,码放得犹如城砖一般严丝合缝。


    每一个盒子上,那张红底黑字的长白山特供山珍标签,都像是在宣告着这批货的无上身价。


    “我的个乖乖……”保卫科刘科长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算是见多识广的,但这么多包装精美的极品山货,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愣着干什么?装车!”赵军沉声下令。


    “快!都别磨蹭!轻拿轻放!谁要是磕碰了一个角,老子拿他是问!”王主任如梦初醒,扯着嗓子大吼。


    林强带着十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卡车上搬运。


    一盒,两盒,一百盒……


    整整两个小时。


    在十把半自动步枪的绝对威慑下,五千个特供木盒被完美地装进了两辆解放大卡车的车厢里。


    外面盖上了厚厚的防水油布,用军用麻绳死死地网住。


    装车完毕。


    林强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赵军身边:“军哥,点清了,五千盒,全在车上。”


    赵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苏清。


    苏清今天没穿平时的花袄,而是换上了赵军给她买的那件红呢子大衣,里面衬着白毛衣,整个人显得干练而明艳。


    “家里你盯着,流水线别停,把院子里的卫生搞好。”赵军伸手理了理苏清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放心去吧,军哥,家里有我。”


    苏清紧紧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信任和骄傲。


    赵军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屋里,片刻后,当他再次走出来时,手里赫然提着那把父亲留下的双管猎枪,腰间还别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子弹袋。


    看到这一幕,王主任和刘科长心里都是一凛。


    他们知道,赵军这是要亲自押车。


    “林强,你跟我上第一辆车。”


    赵军把猎枪往背上一背,翻身跳上了解放大卡车的副驾驶。


    林强二话不说,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王主任,你坐后车压阵。”


    赵军摇下车窗,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冷冷一挥。


    “出发!直奔市局!”


    “轰!”


    解放卡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在全村人敬畏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


    两辆军用摩托车鸣着刺耳的警笛在前方开道。


    两头装满九万元特供山珍的钢铁巨兽,在十名武装干事的护卫下,碾过永安屯泥泞的土路。


    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摧枯拉朽的狂傲气势,朝着市区的方向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