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室里,原本端着搪瓷茶缸、漫不经心的保卫干事,目光落在那份红头文件上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市委的鲜红大印,物资局的特殊钢印,还有最下面那行刺眼的免审免检工业设备采购凭证。


    在这个讲究级别和编制的年代,这张纸的重量,不亚于一道圣旨。


    保卫干事拿着茶缸的手僵在半空,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赵军。


    一身旧军大衣,脚踩着沾满黄泥的解放鞋,旁边那个削瘦的年轻人更是蓬头垢面,满手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黑机油。


    怎么看,这两个人都不像是能拿得出这种通天批文的高级干部。


    “同志,这批文……”


    保卫干事放下茶缸,语气虽然收敛了傲慢,但依旧带着强烈的警惕。


    “我们这可是省直属的保密单位,重型机械厂!这文件我得往上报,核实一下。”


    “去报。”赵军面沉如水,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对了,告诉你们销售科的负责人,我赶时间。”


    “要是耽误了给国家换外汇的出口任务,这口破坏生产的大黑锅,你一个守大门的背不起。”


    换外汇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保卫干事的心坎上。


    75年,创汇是压在各级政府头上的政治死任务。


    保卫干事不敢再啰嗦,抓起桌上的黑色手摇电话,火速拨通了厂办公楼销售科的内线。


    五分钟后。


    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笔挺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夹着个黑皮包,带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不紧不慢地从厂区主干道走了出来。


    这人是省一机厂销售科的科长,姓钱。


    钱科长隔着大铁门,目光挑剔地扫过赵军和林强,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皱。


    刚才保卫科在电话里说得邪乎,他还以为是哪个部委下来视察的领导。


    结果跑出来一看,竟然是两个带着一身泥腥味的乡下人。


    就算手里拿着市里的批文又怎样?


    下面地级市的条子,到了省城这种直属大厂,含金量早就打了个对折。


    更何况,这年头好设备都是按计划经济的指标分配给大型国营矿山和军工厂的。


    一个什么听都没听过的“乡下合作社”,也配来他们一机厂拿尖端货?


    “开门吧。”钱科长冲门卫挥了挥手,随后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赵军。


    “我是销售科老钱,听说你们拿着市里的条子,要来提设备?”


    铁门哐当一声推开。


    赵军带着林强大步跨进厂区,目光冷厉地扫过钱科长那副官僚做派的脸。


    “我需要两台15千瓦的三相异步电机,纯铜线圈,重载型,外加配套的工业级电阻丝加热阵列和高碳钢轴承,现款结清,马上装车。”


    钱科长听到这串要求,心里冷笑了一声。


    张口就要纯铜线圈的重载电机?


    那是准备发往大庆油田的特级货,连省里的化肥厂都得排队等指标,你一个乡下合作社想截胡?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他表面上没发作,而是熟练地打起了太极。


    “哎呀,这位同志,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支持地方建设嘛,但是!”


    钱科长故意拖长了音调,打起了官腔。


    “现在的生产任务有多重,你们是不知道,车间的订单都排到后年去了,好设备那都是统购统销的……”


    赵军眼神一寒,没等钱科长把废话念完,直接一步踏上前。


    他那高大的身躯带出来的恐怖压迫感,瞬间逼近钱科长。


    “钱科长,你是不是没看清批文上的字?”


    赵军盯着他的眼睛。


    “免审免检!我不是来求你施舍的,我是拿着国家的钱和指标,来提货的!”


    “你跟我扯计划,我就拿这批文去找你们省委工业厅,问问他们,一机厂是不是要抗拒外汇出口任务!”


    钱科长被赵军这股骇人的煞气逼得倒退了半步,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这泥腿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上来就扣政治大帽子!


    “别别别!同志,火气别这么大嘛!”


    钱科长赶紧换上一副笑脸,眼珠子一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支持创汇,我们一机厂责无旁贷!既然你们要得急,库房里正好有一批现货。”


    “走,我带你们去看看,只要看中了,今天就能拉走!”


    赵军看了林强一眼。


    林强微微眯起眼睛,悄悄捏紧了口袋里的游标卡尺,点了点头。


    两人心知肚明,这种老油条答应得这么痛快,绝对没憋好屁。


    钱科长带着两人穿过轰鸣的厂区,绕开了那些灯火通明、正热火朝天生产着崭新设备的主车间。


    他们径直走向了厂区最偏僻角落里的三号仓库。


    仓库大门一推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旧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的库房里,杂乱地堆放着各种积满灰尘的机械设备。


    钱科长走到角落,指着四台刷着翠绿色防锈漆的巨大圆柱形电机,拍了拍上面的铁皮外壳。


    “同志,看看这个!15千瓦的大马力电机!这可是当年咱们厂为了支援大三线建设生产的一批硬货,结构结实,耐造得很!”


    钱科长满嘴跑火车。


    “本来这批货是要发往西北矿务局的,既然你们合作社急需,我就做主,内部价批给你们了!”


    赵军没说话,双手插在兜里,站在一旁。


    这种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才。


    林强一头扎到了那几台电机面前。


    他连看都没看钱科长一眼,更没听他吹嘘。


    林强伸出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先是摸了摸电机外壳表面那层崭新的绿漆,然后指甲在接缝处用力抠了一下。


    一层绿漆剥落,露出了里面厚厚的、发黑的旧漆皮,甚至还有明显的焊补痕迹。


    翻新货。


    林强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一把钨钢平口螺丝刀。


    “哎!你干什么呢!”钱科长身后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急了,上前就要阻拦。


    “别碰我!”林强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狠厉,硬生生把那个技术员吓得愣在了原地。


    林强转回头,手中的螺丝刀精准地插入电机端盖的缝隙。


    “咔吧”一声。


    在一机厂销售科长和技术员惊怒的目光中,林强居然凭借纯熟的技巧和一股子蛮力,硬生生把电机的散热端盖给撬开了一条缝。


    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打入端盖内部。


    “钱科长,欺负我们乡下来的,不懂行是吧?”林强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