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家后院的大棚。


    赵有财和几个汉子还没走,都蹲在屋檐下避雨,愁眉苦脸地看着那堆钢铁疙瘩。


    “军子,你这是……”赵有财看着赵军领回来一个饿得跟麻杆似的、浑身直哆嗦的知青,满脸的不解。


    “老叔,让大家伙搭把手,把手电筒都打开,给他照亮!”


    赵军大步走到机器前,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防水帆布。


    当林强看到雨棚下那三台冰冷、沉重、散发着浓烈机油和铁锈味的工业机械时,他浑身的哆嗦突然停止了。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就像是一个饿极了的色鬼突然看到了一丝不挂的绝世美女。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双膝直接跪在了泥泞的地上。


    他根本不在乎地上的泥水,伸出那双颤抖的手,痴迷地抚摸着圆盘锯底座上那粗糙的铸铁外壳,摸着那些满是油污的齿轮卡槽。


    “是老毛子的技术……五十年代初的哈尔滨轴承厂产的……”


    林强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手指极其熟练地在轴承间隙里摸索了一圈。


    突然,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刚才那个饿得快死的知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重工业车床前的顶级工匠。


    “拿尺子来!没尺子拿根直挺的木棍也行!还有卡尺!扳手!”林强头也不回地大吼。


    这声音底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赵有财愣了一下,刚想发火,赵军却一把按住了老叔的肩膀。


    “去,把他要的东西找来。”赵军转身对着从灶房跑出来的苏清喊道。


    “媳妇,去把卢大年老头借咱们的那套木工家什拿过来,把里面的卷尺、锉刀、手摇钻全拿来!再端一碗热姜汤和两个白面馒头!”


    不到三分钟,东西全凑齐了。


    林强一把抓过卷尺,在拖拉机飞轮和圆盘锯输入轴之间飞速地测量着距离和高低落差。


    “同心度差了足足两公分!直接上皮带,一分钟之内皮带必飞!”


    林强咬着牙,指着地上的泥地。


    “找几块最硬的实木木板,把底座给我垫平!必须拿锤子砸实!!”


    几个壮劳力在赵军的示意下,立刻搬来红松木板,按照林强的指挥,一点点地垫平机器底座,用大铁锤疯狂地夯实地面。


    林强接过苏清递过来的白面馒头,他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但他只是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连嚼都没嚼几下就生生咽了下去。


    他的一只手拿着馒头,另一只手拿着那把粗糙的铁锉刀,来到了赵军拉回来的那一堆废铁料前。


    “这拖拉机转速太快,绝对不能直接连风机!”


    “我必须在这中间,加一个减速过渡轮,用大轮带小轮加速,小轮带大轮减速。”


    林强一边说着,一边在那堆废料里翻找,最后眼神锁定在了一个废弃的、边缘有些生锈的铸铁皮带轮上。


    “这个勉强能用,但是内径太小,卡槽也不匹配帆布皮带的厚度。”


    “我得手工把它锉出来,再钻个孔,把它固定在圆盘锯的侧轴上。”


    “纯手工锉一个铸铁轮?”赵有财倒吸了一口凉气。


    “给我半个小时。”林强没有抬头。


    他将那个铁轮子死死地卡在几块木头缝里,单膝跪地,一手拿着馒头时不时啃一口,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锉刀。


    “呲!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暴雨的夜里刺耳地回荡着。


    火星四溅!


    林强的动作极快,而且极其稳定。


    他的手臂像机械臂一样,每一次推拉锉刀的力道、角度都惊人的一致。


    这是一个从小在钳工车间里熏陶出来的绝对手感。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撑这种高强度的重体力活。


    但他没有停,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卡槽。


    赵军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半个小时,就是永安屯从农业社会跨向工业文明的半个小时。


    二十五分钟后。


    “当啷!”


    林强扔掉手里已经被磨平了一半的锉刀,手指摸了摸那个焕然一新的卡槽和中心孔洞。


    原本粗糙生锈的铁轮,此刻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散发着光滑的金属光泽。


    “皮带!”林强嘶吼道。


    赵军立刻把从木材厂顺来的几根厚实的帆布传动皮带扔了过去。


    林强动作麻利地将拖拉机、圆盘锯、过渡轮、烘干炉的轴承,用三根皮带死死地连接在一起。


    他用手来回拨动了几下皮带的张力,眉头微皱,用锤子将底座又往外砸了半公分,直到皮带崩得像弓弦一样紧。


    “行了!”林强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沾满了泥浆和铁锈,指着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摇把子!启动!”


    大棚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几台拼凑起来的铁疙瘩,真的能转起来吗?


    皮带真的不会飞出来杀人吗?


    赵军没有犹豫。


    他大步走到拖拉机前,拿起那根沉重的摇把子,插入柴油机车头的启动孔。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喝!”


    赵军双手握住摇把子,猛地向下发力,疯狂地摇动起来。


    “铿、铿、铿……”


    柴油机的气缸开始压缩,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再快点!转速不够冲不破压缩点!”林强在旁边大吼。


    赵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双臂的力量再次倍增,摇把子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


    “铿铿铿铿!轰!”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


    单缸柴油机发出一声犹如远古巨兽般的狂暴嘶吼,终于被唤醒了!


    “突突突突突突!”


    拖拉机剧烈地震动起来,随着柴油机的运转,第一根连接飞轮的帆布皮带瞬间绷紧,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紧接着,圆盘锯齿轮箱发出一声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巨大的离心力将动力瞬间放大。


    过渡轮开始飞速旋转!


    最后一根皮带带着强大的扭矩,狠狠地带动了烘干炉尾部的那个巨大风机轴承!


    “吱!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刺耳、尖锐,但却稳定、连贯的工业呼啸声,在大棚里炸响!


    那是风机扇叶切割空气发出的轰鸣!


    没有皮带断裂!没有轴承抱死!机器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烧火!快烧火!!!”


    林强兴奋得像个疯子一样,在机器旁又蹦又跳,指着烘干炉的炉膛大喊。


    赵有财和几个汉子如梦初醒,赶紧把旁边堆着的红松木柴疯狂地塞进炉膛里,倒上煤油,一把火点燃。


    火苗“呼”的一声窜了起来。


    在风机的疯狂抽吸下,炉膛里的火势瞬间变得极其凶猛,炉壁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呼!”


    烘干炉前面的排气管道里,一股带着浓烈松木香气的狂风喷涌而出!


    赵军伸出手,感受着那股热风,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老叔!”赵军转过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对着赵有财大吼。


    “叫人!把东屋腾空!把所有的湿蘑菇、鲜木耳全部搬进去!”


    “今晚,咱们就用这热风,把这些春货,全给他娘的烤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