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看着西拉斯的眼睛。


    “他现在杀了。”托马斯说。


    西拉斯摇头。


    “我是一个记录者。我负责书写历史。我不能在历史的文本里写下无中生有的谎言。”


    西拉斯把鹅毛笔放在桌面的凹槽里。


    托马斯没有发怒。


    他向大门的方向招了招手。


    大门被推开。


    两名圣殿骑士走进来。


    “西拉斯学者累了。带他去休息。”


    托马斯语气平淡。


    两名骑士走到木桌旁,抓住西拉斯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西拉斯没有反抗,也没有呼救。


    他被骑士带出了偏殿。


    大门重新关上。


    托马斯转头看向其他四十九名学者。


    学者们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鹅毛笔重新在羊皮纸上滑动。


    没有人抬头看西拉斯空出的位置。


    沙沙声变得更加密集。


    “历史是由活着的人书写的。”


    托马斯在过道里继续巡视。


    “明天会有一位新的学者来接替西拉斯的位置。《光明圣典》的编纂进度不能慢。”


    大教堂静室内。


    梅林坐在长条橡木桌前。


    他穿着纯白色的细布长袍,浅褐色的长发垂在肩头。


    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手里的一枚新铸金币。


    金币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分量十足。正面印着十字太阳徽记。


    木制手杖靠在桌边,顶端的白水晶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门外传来敲门声。


    托马斯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先知大人。广场上的焚书已经持续了三天。太阳城内搜查出的旧书和羊皮卷全部烧毁。”托马斯汇报道。


    “偏殿的学者们正在加紧编纂《光明圣典》。第一卷的草稿已经完成。”


    梅林把金币放在桌上。


    “有没有人反抗?”梅林问。


    “有一名学者拒绝按照大纲书写。已经被处决了。其他人很顺从。”托马斯回答。


    梅林点点头。


    “只烧书不够。”


    梅林看着桌上的金币。


    “那些活着的成年人,他们的脑子里还装着旧的东西。要让他们的脑子没有时间去回想过去。”


    托马斯拿出鹅毛笔,准备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记录。


    “制定一套统一的祷告词。从早到晚,分为晨祷、午祷、晚祷。”


    梅林下达指示。


    “篇幅要长。必须背诵。无论农奴、商人还是骑士,每天这三个时间必须停下手中的一切事情,面向教堂大声背诵。”


    “如果有人背错或者遗漏?”托马斯问。


    “邻居之间互相监督。背错者,当天的口粮减半。举报者可以得到额外的黑面包。”梅林说。


    农奴每天需要在田地里劳作十几个时辰。


    当他们把剩下的大量时间和精力耗费在机械的长篇背诵上,体力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重复会占据他们所有的思维空间。


    他们很快就会失去了独立思考的余地。


    “我立刻去起草祷告词。”托马斯记录完毕,退出静室。


    一个月后。


    蓝帆城邦的主港口。


    停泊在港口内的所有商船都被刷成了纯白色。


    宽大的船帆上画着巨大的黑色太阳十字徽记。


    码头上,裁判所的行刑官正在检查即将装船出海的货物。


    一名曾经在南方呼风唤雨的富商,现在穿着粗布短衣,正指挥着几名搬运工搬运几箱西域香料。


    行刑官拦住搬运工,拔出腰间的铁棒,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


    他伸手在香料里翻找,在木箱的底层,摸出了一个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装着十几枚旧蓝帆同盟的银币。


    这些银币上印着旧城邦的帆船图案。


    行刑官抽出短剑,指向富商。


    “私藏旧币。抗拒神圣货币的流通。异端。”行刑官宣读罪名。


    富商双膝一软,跪在码头的木板上。


    “大人,宽恕我。我只是想留一点念想。这只是十几枚银币,我没有用来交易。”


    富商连连磕头求饶。


    行刑官没有听他的辩解。


    两名圣殿骑士走过来,抓住富商的胳膊,将他拖到码头竖立的木桩旁。


    骑士直接将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拉动绳子的另一端。


    富商双脚离地,在海风中挣扎了几下,停止了动静。


    尸体悬挂在半空中摇晃。


    港口上的其他商人看着这一幕,纷纷低下头。


    他们加快了搬运货物的速度,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所有的交易和货物运输,都严格按照教廷定下的规矩进行。


    北方,风雪堡外。


    大雪纷飞,冷风刺骨。


    城外的平原上排起了一条长达数里的队伍。


    几十辆装满小麦的马车停在雪地中。


    马车的车厢上画着十字太阳徽记。


    裁判所的神父穿着厚重的黑色棉袍,站在马车前。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北方平民走到神父面前,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亚麻衣,冻得嘴唇发紫。


    神父用手指蘸了一点旁边木桶里的冰水,在平民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赞美光明。你脱离了黑暗,获得了新生。”神父说。


    平民站起身,走到后面的马车旁。


    骑士从马车上拿下一个装满小麦的布袋,递给他。


    平民紧紧抱住沉重的布袋。


    眼泪流出来,在冻僵的脸上结成了冰。


    他转身向城内走去,步伐因为有了粮食而变得稳当。


    排在队伍后面的人看到布袋,凹陷的眼睛里放出光芒。


    队伍向前移动的速度加快了。


    几百车小麦,平息了风雪堡内的暴乱。


    没有流血冲突,没有阵地战。


    凛冬王国残存的平民在食物面前,接受了额头上的十字水痕。


    回到太阳城的大教堂静室。


    梅林站在窗前。


    天空中下起了秋雨。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奥利亚大陆的版图已经彻底改变。


    从北方的冰原到南方的海岸,从东部的荒漠到中部的平原。


    所有的城邦,帝国,同盟都不复存在。


    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一个庞大的光明教廷。


    这个由恐惧,贪婪,饥饿和谎言组成的体系,正在平稳地运转。


    红衣主教们在各地收缴什一税。


    圣殿骑士团驻守着重要的交通要道和关隘。


    异端裁判所的暗探潜伏在每一个村庄的酒馆和磨坊里。


    每天早中晚,几千万平民在同一时间停下动作,背诵着同样的长篇祷告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