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外,蹄声轰鸣,杀声四起,笼罩在一片刀光血雨中。
袁谭策马奔回大营,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身旁的亲卫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怒火。
营中留守的将士们噤若寒蝉,无人敢直视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他们已从败退回来的溃兵口中得知,明军骑兵突然杀至,徐庶率五千辅骑冲垮了攻城部队,文丑的骑兵也被成廉死死缠住。
寿春,那座眼看就要攻破的城池,如今又成了可望而不可得的存在。
煮熟的鸭子……飞了。
“呃啊…”
袁谭怒吼咆哮,通红的眼睛中是无尽的怒火。
八天了。
孤整整攻打了八天。
孤以“三日不封刀”的承诺激励士卒,用尽了一切手段,付出了上万条性命的代价,终于破开寿春东门,终于看到了那些陈国残兵绝望的面孔。
孤以为,淮南是孤的了。
孤以为,这份赫赫战功,足以让父王立孤为太子。
可就在这一刻,明军来了。
那些该死的白袍骑兵,如同从天而降的恶鬼,将他唾手可得的胜利,击得粉碎。
“大王子!”
一名浑身血污的将领跌跌撞撞地冲入大营,正是从寿春城外逃回来的偏将汪昭。
他的铠甲上还插着两支弩矢,脸上满是血污和烟尘,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
“大王子,我军攻城部队已被徐庶击溃,死伤无数!残部正在向大营溃退,明军骑兵还在追杀!咱们……咱们怎么办?”
袁谭猛地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怎么办?你问孤怎么办?”
他一把拔出佩剑,剑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嘶声怒吼:“传令下去!营中所有将士,即刻集结,随孤出营,杀退明贼!”
此言一出,袁谭身边汇拢的诸将皆是一愣。
营中休整的两万步卒,是昨夜负责攻城的部队,今早才刚刚从攻城替换下来。
这些士卒连续攻城一夜,疲惫不堪,许多人刚刚卸下甲胄,还没来得及吃一口热饭,便倒在营帐中沉沉睡去。
此刻让他们重新披甲出战?
“大王子!”
部将管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急声道:“昨夜攻城的弟兄们刚刚歇下,疲惫至极,此时仓促出战,恐难当大任!不如先收拢溃兵,加固营垒,待文将军击退成廉,再……”
“住口!”
袁谭厉声打断,剑锋直指管统的咽喉,眼中满是疯狂:“收拢溃兵?加固营垒?管统,你告诉孤,等文丑击退成廉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是等徐庶掉头与成廉歼灭我军铁骑?”
管统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却依然硬着头皮劝道:“可是大王子,弟兄们实在……”
“没有可是!”
袁谭一脚踹在管统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嘶声怒吼:“那座破城就在眼前,孤死了上万人,眼看就要拿下了,尔却要孤缩在营里当缩头乌龟?孤不甘心,不甘心!”
他猛地转身,“传孤将令!营中所有将士,即刻披甲集结!胆敢拖延者,斩!”
“诺!”
诸将应命,无人敢再劝。
管统从地上爬起,望着袁谭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
大王子这是被怒火冲昏了头啊。
那些昨夜攻城的弟兄,此刻怕是连刀都握不稳,如何能与那支如狼似虎的明军骑兵抗衡?
可他不敢再劝了。
“呜呜~~~”
号角声在大营中骤然响起,急促而尖锐,如同催命的符咒。
那些刚刚沉入梦乡的齐军士卒,被这刺耳的号角声猛然惊醒。
他们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四顾,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起来!都起来!”
“大王子有令,全军集结,即刻出战!”
“快!快披甲!”
各级将领的嘶吼声在营帐间此起彼伏,伴随着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脆响,以及士卒们痛苦而压抑的闷哼。
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如同行尸走肉般从铺位上爬起。
他们的眼中布满血丝,眼眶乌青,面容因睡眠不足而显得枯槁蜡黄。
有人一边系着甲胄的系带,一边打着瞌睡;有人刚站起身,便双腿一软,又跌坐回铺位上;有人抱着自己的长矛,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外,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他们太累了。
昨夜,他们在寿春城下鏖战了整整一夜。
城墙上的陈国残兵如同疯魔一般,用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将他们一次次从云梯上砸落。
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砸碎头颅,有的被火油烧成焦炭,有的从云梯上坠落,摔得骨断筋折。
他们踏着袍泽的尸体,一次又一次地攀上那座该死的城墙。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好不容易被替换下来,好不容易能合上眼睡一觉……
可这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号角又响了。
“还愣着做什么?想挨军棍吗?”
一名百夫长冲入帐中,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一名还在发愣的士卒身上,抽得那士卒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帐外跑去。
更多的士卒沉默地站起身,沉默地披上甲胄,沉默地拿起兵器,沉默地向帐外走去。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反抗。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军令如山。
因为袁谭的帅旗,已在大营中央升起。
两万疲惫之师,就这样被驱赶着,向营外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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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寿春城下。
徐庶策马立于一片尸横遍野的旷野上,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他的明光铠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身后,五千辅骑正在收拢队形…..
这些幽燕儿郎杀红了眼,许多人还在追杀溃散的齐军步卒,听到集结的号角,才意犹未尽地勒马回转。
“军师!”
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兵校尉策马冲来,抱拳道:“齐军已经溃散四野,是否立即助成将军围剿敌骑?”
徐庶正要开口,忽然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齐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营门大开,一队队步卒正鱼贯而出,在营外列阵。
徐庶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支正在集结的齐军……
距离虽远,但他依然能看出,那些步卒的动作迟缓而散乱,阵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
有的士卒甚至站都站不稳,需要扶着身旁的袍泽才能勉强保持队形。
“那应该是……昨夜攻城的部队。”
徐庶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投入赵云麾下不足一年,但却熟读兵书,深谙兵事。
前方那支齐军的状态,分明是一支疲敝之军。
袁谭竟敢把这样的部队拉出来?
徐庶嘴角绽起一抹笑意。
若他是袁谭,此时应当收拢溃兵,加固营垒,命等文丑撤军,再图反击。
可袁谭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把一支疲敝之军,赶出营垒再战。
这是自寻死路啊!
“传令——”
徐庶猛地举起长剑,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银弧,声如惊雷:
“将士们。”
“那应该是昨夜的攻城齐军,他们疲惫不堪,阵列散乱,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再度拔高:“那一定是袁谭小儿气疯了,把这样的疲敝之军赶出来送死。”
“咱们若不收下这份大礼,岂不辜负了他的美意?”
“哈哈哈!”
骑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随本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