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老家,刘国清心里头还是五味杂陈的。
那个地方,多灾多难。
上一世他是唐山人,这一世还是,不管怎么说,这就是缘分。
前身的记忆中,他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老刘家的子弟,都还算是积极能干的。
他的童年里,还有不少要好的,一别二十载,也不知道如何了。
解放这么多年了,也都是书信上的往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重土难迁,是每个国人的念想。
正好,看看家乡的发展也好。
如果条件允许,交通方便,这个厂,可以规划在村子附近.......
回到计划财务司,刘国清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吩咐周至柔:
“小周,通知关张赵马黄,还有两位副司长,小会议室,开个短会。时间就定在——半小时后。”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打电话。
刘国清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他在脑子里把援越的事过了一遍——各厂抽调的人员名单,郑国栋帮他已经汇总好了,厚厚一沓,搁在抽屉里。
借调部队勘察分队的事,赵部长答应帮忙协调总参,那边还没回话。
唐山第一机床厂的事,是个顺水人情,赵部长给他搭的桥,他得接住。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
关端长坐在刘国清左手边,面前摊着那份援越大名单,厚厚一沓。
张德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另一份名单,是两广、滇省、桂省那边的。
黄中、马国良、赵铁山依次坐着,两位副司长陈建设和陈建国坐在对面,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材料。
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个事——援越技术团的工人名单,咱们再过一遍。”
关端长翻开面前的名单,清了清嗓子。
“司长,根据您的要求,我从各厂报上来的名单里筛选了一遍。主要是沈阳机床、大连重工、沪市电机、哈尔滨锅炉、天津纺织机械厂这些大厂的一线工人。八级工占了大部分,大部分还是七级为主。”
他顿了顿,把名单往刘国清那边推了推,“工种方面,车工、钳工、磨工、钻工、镗工、钣金工、齿轮工、焊工、管道工、电工、配电工、造型工、锻工、机床维修工,几十个工种,基本都齐了。这是一个为期两年的规划,一机部两年内要派遣的工人总共300人,全国的候选名单800人。各部委总的援助金额是8亿元,我们一机部占了三分之一,还是无偿援助。”
刘国清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8个亿,无偿援助。
自己都如此不易,却还要尽力帮助别人,这也是无奈的。
你不能总让人帮助,在适当的时候,也需要有个小弟。
特殊时期,我们就是从这种条件下过来的。
弱国无外交,只能团结弱势群体,慢慢做大。
“大名单,没问题。”
“但是,我要补充的是,那些在厂里的骨干,全部拿掉,几个大厂的人,全部不动,主要人选,按照张处长的名单来。以两广,滇省为主。”
“对了——老关,怎么没有石景山下属各厂的名单?”
关端长嘿嘿一笑,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份名单,双手递过来。
他是刘国清的嫡系,领导的话一说他就拿出来。
而且,这石景山,又是司长的嫡系,有石景山在,就有了直接跟核心人物沟通的桥梁,整个京城,要问最大,人最多,生产力最强的厂,非石景山莫属,经历了两年的技术革新,研发,甚至有了跟鞍钢并驾齐驱的架势了。
所以,不管是外交部的接待,还是核心的调研任务,全部集中在那里,司长抓住这一个点,将来必然是核心中的核心。
跟对领导很重要,很对牛逼的领导更重要。
“司长,您果然没忘。我准备了,就等您问呢。您难不成还打算从石景山系中抽人?”
刘国清接过名单,翻开。
老关继续说,“如今上头在吹风,要搞大炼钢,咱们把人抽走了,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进度啊。”
计划司协管石景山,大家都指着在1958年大干一场,所以不愿意抽人是能够理解的。
刘国清没回答,继续看资料。
这红星轧钢厂,总共有三位八级钳工。
他的目光在第一页扫了一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易中海”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然后是机械厂、设备厂,又挑了几个其他的工种。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加起来大约一百人,八级的只抽几个,六七级为主。
只有刘国清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有一个通病——徒弟不多,徒弟也不精。大概率跟易中海一样,是相对自私的人。
反正去的地方,人员上也都是不太正经的,从边界战役刘国清就看不出了,你跟二流子讲个毛线的技术,所以就没必要找特别靠谱的人,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最好自私一点,让那些人吃点苦头。
他放下笔,把名单合上。
“老关,去援越是大事,同样的,也是增长见识的机会。有些人,在国内窝一辈子,以为自己那点本事就是天花板了。出去看看,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在座的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建设端着茶杯,没喝,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
“司长,我有个想法。大名单是定了,但这些人水平参差不齐,是不是咱们搞一次摸底考核?毕竟出去了,代表的是咱们一机部的脸面。水平太差的,出去了丢人。”
陈建国在旁边点头:“我同意。考一下,心里有底。”
刘国清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就三天后,按照这个名单,进行一次百人大考核。”
他顿了顿,看向张德,“考核点——张处长,你去通知魏大勇,就放在红星轧钢厂。一机部在全国范围内的工人,同期进行。京城这边通过考核的,下周一统一到石景山集合,然后到桂省进行为期一周的思想政治教育。”
张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国清又转向关端长:“老关,你们处负责出题。理论加实操,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工人考核,就得考真本事。”
关端长应了一声。
刘国清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同志们,援越是大事。不光是技术输出,也是政治任务。咱们派出去的人,要能干活,要能给国家长脸。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回来我拿他是问。”
众人点头,没人说话。
“散会。”
会议结束后,关端长夹着文件夹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摊,又翻了一遍。北边来的几个大厂,南边来的几个大厂,加上石景山系的,加起来百十号人。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琢磨着出题的事。
理论考试怎么出?
实操考核怎么搞?
标准定高了,刷下去的人太多,面子上不好看。
标准定低了,出去的人水平不行,丢的是一机部的脸。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综合计划处一科的科长谢仁顺。
这人是去年从地方调上来的,还是刘司长要的人,广东梅州客家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但干活利索,脑子转得快。
“处长,您找我?”
关端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考核的事,你知道了吧?”
谢仁顺坐下来,点了点头:“听说了。出题的事,是咱们处负责?”
“对。”关端长把名单推过去,“你看看,这是大名单。先熟悉一下,然后组织科里的人,把理论考试的卷子弄出来。三天时间,紧巴巴的,你抓紧。”
谢仁顺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几行字上扫来扫去。
“涯叼惹之别!!!”
他惊讶的抬起头,飚了一句家乡话,看着关端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处长,我能不能说句话?”
“说。”
谢仁顺把名单翻回第一页,手指点着上面几个名字,然后往后翻了几页,又点了点。
“处长,您注意到没有——这些工人的徒弟,带了几年,都还是学徒,或者一、二级的。”
很明显,这些工人压根就不会教人,说直白点,是藏私,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教徒弟真本事。
这种人能出国吗?出去了,岂不是把越南兄弟给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