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北京,秋天来得飒利。
风穿过军大院高高的白杨树梢。
带着股干爽的清气,把湛蓝的天刮得又高又远。
阳光亮得晃眼,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儿。
混着食堂飘来的,红烧肉的香气。
六岁的刘新成,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徐立刚身后。
大院里的兵和半大孩子,都喊他“徐排”。
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穿得板板正正,腰杆挺得跟白杨树似的。
寸头,浓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刘新成穿着身簇新的海魂衫。
脚上是时兴的白球鞋,鞋帮子雪白。
他的个头,在同龄孩子里算拔尖的。
小脸生得俊俏,带着点婴儿肥。
就是眉眼间那股劲儿,怎么看都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狡黠。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
小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兜里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
是他刚从老爷子书房,顺出来的一个黄铜子弹壳。
磨得锃亮。
徐立刚是奉了刘家老爷子的命,带这小祖宗出来“放放风”。
为的,是别在屋里祸害他那些宝贝瓷器和文件。
刘新成的,刘部长,今儿个在家会客。
刚走到刘家,小楼前的水泥空地上。
远远地,就见楼里走出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军装。
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笑,正回头说着什么。
此人,正是刘新成的父亲。
旁边并排走着的,也是个军人。
年纪看起来稍长几岁,肩膀更厚实些。
军装穿在身上,自然而然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尤其那两道眉毛,又黑又浓,像用毛笔画上去的。
他也没戴军帽,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边走边听刘部长说话,不时点点头,恭敬里透着熟稔。
“卓哥,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报告我回头看了没问题,就递上去。”
刘部长笑着,拍了拍那军人的肩膀。
“臭小子,跟我还拿腔拿调。”
被叫卓哥的军人声音洪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口音,笑容很真诚。
“赶紧看,队里等着要呢!”
两人笑着你来一拳,我踢一脚的。
显然关系不一般。
“对了,卓哥。”
“你家那小子,叫……文君是吧?”
“听说,皮实得很?”
刘部长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
“嗨,别提了,野小子一个!”
“整天就知道上房揭瓦,掏鸟窝撵兔子。”
“比他爹我,当年还能折腾!”
卓哥嘴上数落,眼里却藏不住笑意和自豪。
“这趟他吵着闹着要来,没辙,给他放车里玩呢。”
“男孩嘛,皮实点好!”
“来了,让他跟我家这混世魔王,一块玩儿!”
刘部长哈哈一笑。
目光,扫过站在徐立刚身后的刘新成,笑容淡了点。
“有点规矩!”
刘新成撇撇嘴,没吱声。
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那陌生军人身上瞟。
他见过他爸,很多穿军装的下属。
但这个卓叔叔,感觉不太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
特别硬,像他们家院墙的城砖。
两人又寒暄两句。
刘部长便送客人,往院门口停着的吉普车走去。
徐立刚立刻挺胸抬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卓哥回了礼。
目光在徐立刚年轻刚毅的脸上,停了一瞬。
点了点头,又掠过他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男孩。
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说什么,跟着刘部长走了。
刘新成躲在徐立刚腿后头。
只露出半张脸,看着两个大人的背影。
他对大人们说的什么报告,工作,不感兴趣。
满脑子都是刚才,听到的掏鸟窝的野小子。
掏鸟窝?
这大院里的鸟窝,早被他们这帮孩子摸遍了。
谁能比他们更野?
他正胡乱想着,忽然——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刘新成耳朵尖,立刻扭头看去。
只见树下的泥地上,躺着一只扑腾着翅膀,叽喳乱叫的麻雀崽子。
毛还没长齐,黄嘴丫子张得老大。
显然,是刚从树上窝里掉下来的。
咦?
刘新成好奇地眨眨眼,顺着光秃秃的树干往上瞅。
这一瞅,他愣住了。
高高的树杈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坐着个人!
是个男孩儿,看起来比他大点儿。
估摸有七八岁?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运动服。
袖口和膝盖磨得发白,还蹭着点灰绿色的树皮屑。
他坐在一根,斜伸出来的粗树枝上。
一条腿曲起踩着树杈,另一条腿晃晃悠悠地垂着。
脚上,是双边儿都开胶了的绿色解放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正微微侧着身子,手臂探进一个黑乎乎的树洞里。
看样子,刚才就是在掏鸟窝。
此刻,那男孩似乎察觉到视线,掏鸟窝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低下头。
朝树下的刘新成,看了过来。
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
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刘新成看清了他的脸——
皮肤是那种经常在太阳底下,跑出来的黑红色。
眉毛果然又黑又粗,像他爸。
但线条更硬朗,眼睛亮得惊人。
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
带着股小兽般的警惕和……
说不出的野性。
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下巴微微抬着,整张脸就透着一个字:倔。
俩孩子,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
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刘新成从小,就是大院里的孩子王。
同龄的,甚至比他大几岁的。
见了他,多半要么巴结,要么躲着。
还没见过谁,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是怕,不是讨好,就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好像嫌他,打扰了自己掏鸟窝。
这眼神,让刘新成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还有点被挑衅了的兴奋。
他眼珠子一转,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个玩意儿——
一把缠着红色塑料胶带的弹弓。
丫形树杈磨得光滑,皮筋是上好的自行车内胎剪的。
裹弹兜的是一小块鞣制过的牛皮。
这是他最新的宝贝,打得又准又狠。
他瞅了瞅,树杈上那野小子。
又瞅了瞅自己手里的弹弓。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只是想显摆,或许是想打个招呼。
他抡圆了胳膊,也没瞄准,嗖一下就把那弹弓,朝树上扔了上去。
嘴里还嚷嚷着:“喂!接着!”
“看你小子,会不会玩儿!”
那弹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直奔男孩面门。
树上的男孩,眉毛都没动一下。
眼看弹弓飞到眼前,脑袋只是极轻微地一偏。
弹弓擦着他耳边飞过,啪嗒一声。
掉在他身后,另一根树杈上。
卡住了。
刘新成有点傻眼,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按他想的,那野小子要么手忙脚乱去接。
要么吓得一缩脖子。
然后他就可以,在下面哈哈大笑。
可现在……
“刘新成!”
一声低沉的呵斥在头顶炸开,带着火气。
徐立刚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虎着脸。
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刘新成后脑勺上。
“瞎扔什么!砸着人怎么办?”
这一巴掌没使劲,但威慑力十足。
刘新成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眼睛,却还瞟着树上。
徐立刚抬头,冲着树上那黑小子喊。
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军人式的干脆。
“小文君!快下来!”
“爬那么高,像什么话!”
“你爸刚走,回头看你摔着!”
原来,他就是卓叔叔家的野小子,卓文君。
刘新成心里嘀咕。
树上的卓文君,听到徐立刚喊他名字。
又听到“你爸刚走”,粗黑的眉毛挑动。
但他并没有乖乖下树。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卡在树杈上的弹弓。
移到了树下。
一脸不服气又挨了训,正瞅着他的刘新成身上。
那目光,依旧直勾勾的。
但刘新成就是觉得,那双眼睛里,像是有钩子。
然后,刘新成听见那野小子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粗粝。
还有一股子……命令的味道。
“你——”
卓文君抬了抬下巴,指向刘新成。
又指指,自己坐着的树杈。
“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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