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网游小说 > 督主给我当皇夫 > 60-70
    第61章


    敏。感如沈珺,当然第一时间察觉了闻骁的羞涩。


    一时间,他又新奇,又有些激动。


    话本子里说了,若是佳人在面对你的时候,露出了羞涩姿态,那说明她对你绝对是有那么些好感在心里的。


    更何况,闻骁素来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主儿,认识这么久,沈珺还从未见过她会为什么事情而羞涩呢。


    此刻,面对他意有所指的话,对方却露出了些许羞涩来。


    这是不是说明,阿孩对他也是有着男女之间才会存在的,那种暧。昧和好感的?


    沈珺越想越激动,赶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用烈酒压一压几乎要表露出来的情意。


    他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沉住气,不要慌,不要急,一切都按照原本的步调,慢慢来,务必要水到渠成,周周全全才是。


    “殿下方才说,有我陪着能多吃一碗饭,现如今我在这儿陪着您了,您今儿可得多用一碗。”


    沈珺给闻骁夹了一筷子海参,柔声嘱咐道:“殿下这几日批阅奏疏累着了,这是我使人专程从即墨买来得上好海参,最是滋养补脑,殿下且多用一些。”


    闻骁是个心大的,便是羞涩也只是一闪而逝,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


    她从善如流地尝了尝海参,入口葱香十足,再一品,海参的清香又随着葱香在口中爆开,海参肉滑腻,柔嫩弹牙,真真儿是难得的美味。


    沈珺见闻骁眼睛亮了,也顾不得自己用饭,只捞起公筷,先给闻骁布菜。


    他当年是干过给圣上布菜这个活儿的,纵使多年不干,手上的功夫也未曾生疏。不紧不慢,每一筷都布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闻骁觉得急迫,也不会让她有功夫从吃菜上挪开注意力。


    一个专注布菜,一个专注吃菜,把一旁本来打算布菜的黄连给搞蒙了。


    这,这沈督主怎么抢了她的活计,那她直愣愣地站在这儿该干点啥啊?


    沈珺很快便为扎着手不知所措的黄连找到了新活计,他用眼神示意,殿下这里有我伺候,你可以走了,去看看你那位不舒服的小。姐妹。


    虽然对方未曾开口,可神奇的是,黄连马上就看懂了对方的意思,而且下意识地照办了。


    等到出了门,她有些发愁地想,这沈督主也太不讲究了,虽然你位高权重,可大家同为殿下的从属,你在外事上帮助殿下给殿下做臂膀尚觉不足,如今还跑来抢我们这些内眷的差事,以此争宠。天长日久的下去,我们岂不是要变成没用的废人啦?


    等到闻骁埋头吃了个六分饱之后,一抬头,才发现给她布菜的人根本不是黄连,而是沈珺。


    对方夹着一筷子春笋放到她的碗里,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催促。


    她下意识地乖乖把春笋塞进嘴里,这才惊觉不对,一直给她布菜的人都是沈珺的话,岂不是说,她搁这儿倒是吃得快活了,狸奴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呢?


    “疏忽了疏忽了。”


    闻骁赶忙示意沈珺停止给她布菜,反手捞起公筷,学着沈珺的模样,给对方布菜。


    “都是我的不是,饿昏了头,居然放任你给我一直布菜。我吃的差不多了,礼尚往来,换我给你布菜。”


    沈珺看着闻骁捞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捏着筷子,好像是要干一件什么大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也不矫情,“那就有劳殿下了。”


    “都说了,私下的时候,叫我阿孩就行,我天天唤你狸奴,从未听你唤过我阿孩。”


    沈珺看着闻骁很是期待的眼神,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好半晌才用气声,轻轻唤了一声:“那便有劳,阿孩了。”


    闻骁曾经就感叹过,沈珺在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话的时候,声音简直能让人耳朵酥麻起来。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沈珺的气声,而且还是用气声唤她的乳名,闻骁只觉得那股子酥麻已经不单纯袭击她的耳朵,而是顺着脊梁一路爬上了头皮,让她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哎呀,都是我的过失,相识这般久了,还不曾知道狸奴你喜欢吃什么呢。”


    一下筷子布菜,闻骁才陡然发现,刚刚沈珺给她布的菜全是符合她口味的,而她现在却不知道沈珺的喜好和口味。


    被闻骁这么一问,沈珺也愣住了。


    是啊,他喜欢吃什么呢?


    犹记得小时候,他是个极为挑食的孩子,这也不喜欢吃,那也不喜欢吃。


    为此娘亲总是气得直跳脚,每每看到他挑食的时候,都会说,“沈狸奴你要是再给我挑拣饭菜,不好好吃饭,我就把你攒那一屋子的书都给烧了!”


    当听到这种可怕的威胁之后,他才会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跟咽药一样,把娘亲给他夹的饭菜吃下去。


    好脾气的爹爹就会一边笑看他吃饭,一边柔声劝慰娘亲,“狸奴还小,谁家孩子小的时候不挑食呢。等他再长个几年,到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那时候你再看看,给他半个粗粮蒸饼,他都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呢。”


    只可惜,爹爹和娘亲都没能等到他长成一个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


    后来入了宫,沈珺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被饥饿抓心挠肺是个什么滋味儿。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挑嘴了。


    早年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就连狗食儿他都抢来吃过。


    哪怕到了后来,他越来越位高权重,吃饭对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件活下去必须要做的事情。


    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早就跌进记忆深处,被灰尘给埋了起来,再也不曾得见天日。


    看沈珺有些愣怔,闻骁想起这人当年的过往,心里明白了过来。


    她赶忙夹起一块糯米藕片放到沈珺的碗里,笑着说:“这都什么月份了,也不知道你从哪儿得来的莲藕,居然存得这般好,我吃着居然还有几分将将出水的鲜活气。”


    “狸奴你尝尝,这藕软米糯,再配上喷香四溢的桂花糖,很是美味。”


    闻骁想着,当初见沈珺吃白芷做的甜汤颇为喜爱,想必是喜欢吃甜食的,那用糯米藕来开开胃,准没错儿。


    沈珺看懂了闻骁的体贴,他夹起碗中的藕片,细细咀嚼之后,咽了下去,眼中果然泛起了闻骁最为喜欢的亮光。


    “殿下不必如此小心,就像您当日劝慰我那小师叔时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虽然回忆过往依旧会伤怀,却并不会为之痛苦。”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就像是把心底那些埋藏过往的灰尘一起吹散开来一般。


    而后笑了起来。


    闻骁见过沈珺披着画皮温柔美人的模样,见过沈珺撕破画皮后狰狞恶鬼的模样,也见过沈珺那矫情别扭口是心非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如此的沈珺。


    笑弯了的眼睛,舒展的眉梢,因为笑意微微张开的唇。瓣,藏于红。唇下终于展露出来的雪白齿列。


    还有那几乎要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缠绕在长长睫羽上的纯粹又稚气的笑意。


    那一刻,她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破土而出。


    “殿下,我挑食,喜欢吃的东西不多。葱姜韭蒜一概不吃,辛辣味重的不喜,清淡的也不甚喜爱。我喜欢吃鱼,但讨厌挑刺,喜欢吃甜但容易腻,肉食若有一丝腥气便难以下咽,菜蔬若是杂炒混入了其他的味道也不想吃。常见的肉类中,鸡肉太差不喜,牛肉太干不喜,羊肉太膻不喜……”


    “……”


    听着沈珺几乎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闻骁眉毛慢慢竖了起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挑剔麻烦的人啊!


    就,就这样的娃,当初邵姨是怎么忍得住,不一天照三顿打的?


    沈珺说完,就看到闻骁脸上戴着娘亲同款的‘横眉怒目’,他忍不住笑得更为开怀。


    “殿下可还要为我布菜否?”


    “布!”


    闻骁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然后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沈珺方才说的话,一边照着对方的喜好,在满桌的菜肴中,小心翼翼地挑拣了起来。


    等到沈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闻骁只觉得自己脸都要僵了。


    她心想,下次要是再跟沈珺一起吃饭,还是得提前跟厨下说一声,就照着沈珺的要求来做,以免她还得跟淘金似的,在满桌子的菜里来回挑拣。


    至于她的喜好?


    没关系,她是个随和又宽容的人,沈珺吃什么她跟着吃什么,无所谓,无所谓的。


    “殿下辛苦了。”


    “不……”


    闻骁想了想,还是瘫在了圈椅里,“确实辛苦,下次回去,我得好好赏一赏赵弼方,他伺候你这么多年,真是太不容易了。”


    给沈珺布个菜,比她看一整天乱七八糟的奏疏还累。


    沈珺见闻骁有些僵硬地扭着脖子,心中默念着心得之一:要学会见机行事,有时候,若是没有机会,便要给自己制造机会。


    他在心里重复了几遍要说的话,觉得没有问题了,才轻笑着对闻骁说:“殿下看了一天奏疏,身子都坐僵了吧?礼尚往来,若殿下不嫌弃的话,便让我来给您按一按?”


    “这……这不好吧?”


    嘴上是这么说,可闻骁的身体已经非常诚实地坐了起来,浑身都散发着,快来给我按!


    沈珺端着泡好的清茶过来,示意闻骁喝茶消消食。


    而后又去净了手,手刚搭到闻骁那雪白纤细的颈项上,感受到指尖触到的那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沈珺就觉得心潮涌动不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驱赶走心中疯涨的杂念,这才开始动作轻柔地推拿起来。


    “呼……真舒服,狸奴这力道拿捏的,简直太好了。不像红蔻那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经常给我按得龇牙咧嘴,偏还不敢说她,一说她就哭唧唧给我看。”


    闻骁舒服地长叹一声,她只觉得沈珺这双手简直有法力似的,被他按过的地方,酸涩僵硬感迅速消散开来。


    短短片刻功夫,就祛除了她身上的半数疲惫僵硬感,让她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不由得放松了。


    “我当年最初能得圣上青眼,就是靠着一手炉火纯青的推拿按跷之术。不过,已经多年未曾用过了,怕是有些生疏,若是没有掌握好力道,还请殿下恕罪。”


    闻骁见沈珺毫不在意地说起当年落魄时的经历,也笑着凑趣道:“话说,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圣上明明当年干了那么缺德的事儿,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怎的,居然敢把你这个苦主调到身边使唤的。”


    听她问起这事,沈珺也不隐瞒。


    他说:“圣上自幼被立为太子,彼时我祖父还在吏部当尚书,蒙先帝看重请他兼任太子太保,教导当今圣上文理政事。说起来,相比祖父后来教导韩王不足半年时间,祖父教导当今可是长达十多年,是真正的帝师之一。”


    说起这事儿,沈珺只觉得可笑。


    当初韩王被扣上谋逆的帽子的时候,才多大?


    仅仅八岁的孩子而已,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想要谋逆,推翻年近而立的新帝,这是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许是圣上也知道这太可笑了,才把祖父牵扯进去,说是祖父这个韩王的老师有野心,撺掇把持,帮助韩王行谋逆之事,想要以此堵天下悠悠众口。


    圣上却浑然忘了,早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先帝就对他甚是不满,想着要废储另立了。


    还是当太子太保的祖父联合朝臣们,苦苦哀求先帝,说储君关乎大周江山稳固与否,切不可因为帝王的个人喜恶,就轻易废储。更何况,储君年纪还小,等他再长大一些,懂事了,有皇父悉心教导,有众位大臣忠心辅佐,自然会明白道理,成长起来的。


    “当时赵弼方已经想法子钻进了御。用监,正好专管圣上所用衣料熏香等物事。而那个时候,圣上已经笃信修道长生,开始炼丹服丹,我便给圣上用了些夜不能寐,噩梦连连的药物。之后又吩咐弼方,寻了些当年祖父教导圣上时,批改过的课业和专门写给他的字帖,让圣上无意间看到。”


    闻骁竖了个大拇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圣上是个冲动又懦弱的人,想必看到这些旧物必然会心虚,晚上定是噩梦连连,时间一长,早就被他遗忘的那些情谊,也就涌现了出来。”


    “是,圣上果然心生愧疚,没过多久,便将我调到了身边差使。”


    如此说来,闻骁就明白了,她就说嘛,当今圣上虽然草包的跟他那些儿子如出一辙,但也不至于草包到无缘无故就突发奇想,在杀人全家之后,又把人家最后的活人调到自个儿身边来。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纯找死吗?


    啊,当然他做的找死的事情多了去了,好像也不差这一件。


    “说起来,我当年听母亲说过,圣上在初初登基的时候,还是颇有几分雄心壮志,想要做个明君的来着。”


    什么在皇宫中专门开辟了桑田亲力亲为耕种,向天下人表示自己重视农桑,以帝王之行劝课农桑啦。


    什么缩减宫闱开支,提倡节俭之风,减免贫地赋税啦。


    什么夙兴夜寐批改奏章,为了处理政务衣宵食旰啦之类的。


    结果呢,坚持了不到一年,就坚持不下去了。


    皇宫里开辟的桑田荒废了,宫闱开支也不缩减了,流水一般地花销着。


    内库钱不够了怎么办?


    好办啊,养上几个贴心的会捞钱的心腹,放纵这些人可劲儿去贪,只要贪到手的银子大部分悄悄送入内库,他就是这些贪官最大最好的保护伞。


    至于批改奏章?


    太累了!


    起得比鸡早,要去上朝。


    大朝会听着一群人絮絮叨叨,说着无聊的国家大事,好不容易结束了。


    还要批改奏章批到月上柳梢?


    长此以往,他哪有时间去欣赏美人的歌舞,哪有时间跟美人们去滚床单开枝散叶,哪有时间鉴赏珍玩古董,哪有时间去琢磨仙人遗留下来的修仙典籍?


    “意志力差的人,就不能当皇帝啊。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周围全是安逸的诱。惑,一切都能唾手可得,但凡意志力不够强悍,时日一长,必定会成为昏君的。”


    闻骁想起这几日看得那些奏章,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天,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奏章,我有时候居然能理解圣上为什么选择当一个昏君了。”


    沈珺一听乱七八糟,就知道闻骁说的是哪一类奏章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外放的官员同朝堂联系的唯一方式,就是写奏章。


    大周疆域辽阔,外放治民的官员多入牛毛,总有些脑子不太好使,但又偏偏想要上进的人。


    这些人呢,写奏章不是为了告诉朝廷告诉圣上,他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利国利民的事情,又或者说他治下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朝廷的帮扶,需要圣上来定夺拿主意。


    他们是把奏章当成同圣上联络感情的通道,用些奏章来拍圣上的龙臀。


    三天两头就要上一封奏章,里面什么正事儿都没有,通篇都是颂圣的废话,偏偏还写得骈四俪六,辞藻华丽至极。


    但这玩意儿闻骁还不能看都不看,直接批个知道了。


    她怕万一这些狗东西是习惯性颂圣,长篇大论的时候,还夹杂着什么正事,而她却没有看到,那就耽误事儿了。


    可这东西看多了,是又费眼睛,又累心。


    闻骁觉得,就是让她批一百封有正经政务的奏章,都没有看这样一封破烂奏章来得更累。


    她把自己看过的奇葩奏章都大略给沈珺说了一遍,说着说着,都被气笑了。


    “有个福建行省泉州知府,好家伙,一个月上了二十封奏章。每一封都是些颂圣的废话,他要是每次都照抄也行,可他不!他每一封奏章都在变着花样,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废话来颂圣。最关键的是,写得还又臭又长,看完他那二十封奏章,我脑子都快炸了。”


    沈珺略一思索,问:“那人可是名叫郑子诚?”


    “是他!狸奴你一口都能叫出他的名字,想来是没少看他写的这些废话奏章吧?我就奇了怪了,这人哪儿来这么多不重样的废话啊。”


    沈珺就笑,“此人是熹和三年的状元,只不过脑子都在读书上面了,做人不行做事更不行。入官场小二十年了,还在六品上面打转,他自觉怀才不遇,天长日久怕是钻了牛角尖,才走了偏路罢了。”


    闻骁心里记下这事儿,以后关于吏部对官员职位的分派,还是要细细思量,做一做变动,因材派职才是。


    像郑子诚这种只会读书,读书读得好的,就该派去当个教谕什么的,而不是放为一地亲民官。


    就这种玩意儿当亲民官,哪怕他不贪不腐,也是祸害一地百姓的主儿。


    “不行,关于这奏章,以后还是要改一改的。”


    闻骁一想到,日后她当政,见天儿看的大都是这么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就觉得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殿下想要如何改?”


    现如今的司礼监,最开始就是为圣上分拣奏章的地方,把重要的需要圣上批阅的收集起来,交给圣上;那种废话连篇的就筛下去自行批阅,免得浪费圣上的精力和时间。


    若是遇到强势的圣上,如开国的太。祖太宗这类,司礼监就是一个分拣奏章的地方。


    可若是遇到懦弱无能的圣上,如当今圣上这种,司礼监的权力便一下子膨胀起来,圣上能看到什么奏章,全由司礼监说了算。但凡司礼监不想让圣上看见的,根本就送不到圣上的手里去。


    便如此刻,沈珺明明不在京城,可京城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派人送奏章过来,让他批阅。


    这些事情,圣上他知道吗?


    知道的可清楚了。


    但在他看来,太子并吴党势大,越王并孙党也不遑相让,这些儿子们都在对他的龙椅虎视眈眈,那些依附儿子们的大臣心里都存着从龙之功,信不得。


    不像司礼监这群太监们,这些人都是依附于他存在的,便只能忠于他。


    只要沈珺立场端正,不偏倚哪个皇子,对于沈珺手握朱批大权,他便纵容了。


    嗯,甚至他还乐得轻松,不需要去为批奏章而耽误修仙的时间呢。


    “哈哈哈哈,我实话说,狸奴你可不许生气啊。”


    闻骁先吹捧沈珺:“当然了,我知道狸奴你不是个恋栈权力之人,这些年之所以拼了命的往上爬,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沈阁老翻案,恢复沈家清誉而已。”


    沈珺笑而不语。


    闻骁吹捧过,继续说:“其实最初先祖设立司礼监的目的是好的,再加上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子孙会变得那么废物。我觉得,在这个基础上再略做一些改动,便好了。”


    她伸手拉着沈珺坐下,把已经不烫的茶递给他,“行了行了,你这给我按的全身舒坦,累着了吧,坐下喝口茶,歇一歇吧。”


    沈珺看着闻骁抓在自己手腕上未曾收回去的手,装作不经意地一翻腕子,将闻骁的手轻轻地握了起来。


    嘴里却非常诚恳地问着正事:“殿下想要如何改动呢?”


    “唔,我的想法还不太成熟,我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吧。”


    闻骁果然没有发现沈珺的动作,她捋了捋思绪,说:“朝臣们行事尚且有御史台监察,若有不法便可闻风弹劾。可司礼监这样一个协助帝王,过滤奏章的衙门,却没有能够监察它的存在。”


    “大周帝王一开始提拔宦官集团,是因为不想重蹈前朝外戚干政的覆辙。便提拔。出这样一个集团,用以制衡士大夫们。可惜,近三代帝王都不是什么明主,以至于宦官权力越来越大,抗衡文臣倒是没问题了,可也大大限制了皇权。”


    现如今,在闻骁的心里,沈珺是她的贴心人,自然不能跟宦官集团一概而论,所以她很大胆地点评着这里面的龌龊。


    “这种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想要彻底掀翻是不可能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只能徐徐图之。”


    沈珺没有生气,反而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问她:“那殿下打算如何徐徐图之?”


    “既然没有制衡宦权的势力,那便先扶一个制衡宦权的势力出来,让他们互相消磨,待二者都消磨的虚弱了之后……”


    闻骁一挥手做了个攥拳的动作,“便一网打尽。”


    “新势力?”


    “对,崔家不是想要攀着我,光复五望七姓世家大族的荣光吗?”


    闻骁贼忒兮兮地笑了,“我给他们这个光复的机会,可世上哪有白吃的炊饼呢?想借着我光复世家,可以!来当我的外戚,饼子就这么大,崔家想要多吃,那就去宦官们手里抢吧。”


    沈珺现如今已经不会一听到崔璟瑜就心里酸痛了。


    更何况,现在闻骁还分外冷酷地,说着要算计崔家当刀的话,一点儿都没有因为要娶崔璟瑜当皇夫,就对崔家有所偏爱。


    他这心里便更欢欣了些。


    呵,崔子玉啊崔子玉,阿孩果然是为了政事考量才打算娶你为皇夫的,可见她看上的是崔家,而不是你本人。


    既如此,我便允你多活个几年,待阿孩登基称帝之后,再说其他吧。


    闻骁可不知道,她在这儿算计崔家,沈珺在心里已经磨刀霍霍向崔璟瑜了。


    “唉,希望到那个时候,子玉不要同我闹。”


    沈珺眼波一闪,笑着道:“阿孩你不是说过,自己后宫宫殿多的是,日后要多纳几个人进宫吗?既如此,他若是同你闹,你便舍了他,去宠爱别的夫郎,不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沈狸奴端起了一杯喷香四溢的绿茶


    第62章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闻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我随口说的话,狸奴你都能记住啊?”


    沈珺心说,当初就是这句话,让我在懵懂间,吃到了生平第一回醋,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过,你说得好像也挺有道理?”


    闻骁摸着下巴,戏谑地道:“就是如此一来,好像有点下三滥的样子啊。我可是要做明君的人,搞这些下三滥的事情,怕是不太好吧?”


    这关乎着自己日后能不能在闻骁后宫争得一席之地,沈珺自然要极力促成了。


    他笑着说:“这如何称得上是下三滥了?从古至今,细数史书上那些个君王,哪个不是三宫六院?便是三千后宫,也没有耽误他们成为明君。”


    闻骁笑着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没错,后宫人数多少,跟皇帝是不是明君没关系,只跟皇帝本人的心志坚定与否,有无才干相关。”


    沈珺便把话题往他想要的方向上面引:“那殿下呢?待日后您荣登九五之后,会不会纳选夫侍?”


    作为一个实心儿的棒槌,闻骁对这方面确实没啥概念,甚至要不是沈珺因为她当日的戏言,提起此事,她都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选崔璟瑜为皇夫,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实力,拉拢崔家这边的文臣人脉,至于什么男女之情是根本不存在的。


    若是日后真的登基了,她会不会像历代帝王阅选三宫六院那样,去纳选夫侍呢?


    她想了想,觉得,若是政治上真有需要的话,与其劳心费力平衡朝局,那再娶几个进宫也没什么关系。


    但要是同先帝那样,看谁漂亮就把谁纳进宫,还是算了。


    她这么想,就这么答了沈珺的话。


    之后还颇为认真地总结道:“那些帝王之所以会肆无忌惮地纳那么多妃妾,不过是因为敦伦之后,怀孕生子的人不是他们罢了。我则不同,我是女子,女子怀孕生子就是过鬼门关,一个不小心就是要出大事的。”


    闻骁在后宫长大,看多了宫妃们为了生一个孩子傍身,真是拿命去赌。


    还记得年幼之时,她不小心撞见过一个宫妃生产,伴随着惨烈的哭喊声,宫娥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往出跑,看得她毛骨悚然,几乎呆立当场。


    后来……那位宫妃挣命生下了九妹妹,却在生下孩子的当夜,人就没了。


    彼时,娘亲还在世,没人敢在后宫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小手段,那位宫妃纯粹就是生孩子生死的。


    这件事对幼小的闻骁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以至于后来好多年,在她心里女人生孩子和死亡几乎是划等号的。


    闻骁心有余悸地说:“女子当政必然会造成时局动荡,人心惶惶,哪怕我上位之后三五年之内,我都不会考虑生继承人的事情。更别提纳上一堆夫侍了,纳进来作甚,摆着好看么?哪儿来那么多钱去供养他们呀。”


    话说到这儿了,闻骁生平第一次开始考虑起,日后怀孕生子的事情来。


    她是真的怕自己生孩子会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好不容易披荆斩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了,还没来得及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呢,就因为生孩子给生死了。


    光是想想就憋屈得她胸闷气短了。


    沈珺在心里默默点头。


    为了政治需求,就纳——日后他作为拥立之功的大功臣,为了安抚他,当然是可以纳的。


    未免纳进门只能摆着看——他是个太监,定然是没法儿让女人怀孕的,纳他没有安全隐患,不错。


    “那,若是日后有郎君仰慕心悦殿下,自愿带丰厚嫁妆入宫,还不会让您怀孕,唯独想要常伴君侧,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的话,殿下会纳吗?”


    “他是丑得娶不到媳妇儿了吗?”


    “……不,很俊美。”


    “世上还有这种大傻子呢?”


    沈珺被闻骁这句大傻子的评语给噎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要跟闻骁这个棒槌计较。


    “对方愿意这般做,只是心悦殿下,怎么在殿下嘴里就成了傻子呢?”


    “一个很俊美的郎君,自带丰厚的嫁妆,甚至不要求繁衍子嗣,就只是想要陪伴在我身侧?这难道不是大傻子才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闻骁笑开了花:“当然,若是真如你所说,有这样的傻郎君自荐枕席,有多少我要多少!”


    “嫁妆越丰厚越好,只要嫁妆足够丰厚,别说只是长伴君侧了,我长伴他身侧都没问题!”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沈珺被闻骁这回答给哽得胸闷。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幽幽地叹道:“难不成,在殿下看来,对方的一片痴心,还不如他那丰厚的嫁妆,来得更有吸引力吗?”


    作为一个大穷鬼,闻骁斩钉截铁地回:“狸奴,你也穷过,自然知道穷的滋味儿不好受哇!日后,我要当一个千疮百孔的穷家,什么痴心不痴心的,哪里有银子来得实在呢。”


    沈珺简直快被闻骁给气笑了,他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才把思绪找了回来。


    “殿下,若是这位郎君的名声不大好,您若是纳了他,怕是有违世间礼教,会有人说三道四,伤及您的名誉,您还愿意纳吗?”


    “名声?名声值几个钱?我有名声的话,会让户部库银自动翻倍吗?”


    闻骁觉得狸奴怎么老问一些古怪的废话,难不成是刚刚喝得酒太烈,这会儿又上头了?


    她敲了敲桌子,不屑地道:“礼教?待我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那我的存在就是对礼教最大的挑衅了!”


    “再者说了,当皇帝有几个要脸面,会在乎私德方面的问题?远了不提,就说前唐高宗在当太子的时候,就跟庶母勾勾搭搭,后来当了皇帝之后,甚至娶了庶母当皇后。玄宗更是在儿子还活着的时候,强纳了儿媳妇为妃……”


    “哈,对于一位精明强干的帝王来说,这些不过是些许风。流韵事,无关痛痒,更无关大局,下面人就算腹诽得厉害,有人敢当面去为了这些事去骂到皇帝脸上吗?”


    沈珺一直提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结果还没有等他欣喜呢,就听到闻骁的问话。


    “狸奴你说得这位郎君,他嫁妆能有多丰厚?”


    “……”


    沈珺咬牙,从今天开始,他就想尽一切办法攒钱,能攒多少是多少!


    “唔,假设他能有个一百万两的身家呢?”


    闻骁的眼睛立马放光,垂涎三尺地道:“七分之一个国库了!这,这我要是不纳,我才是大傻子呢!别说他有一百万两的身家,哪怕打个对折,纵然他是我哪个姑姑姐姐的夫郎,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纳进宫!”


    沈珺在心梗的同时,还是觉得很是开心。


    他想,这样也好,起码,只要钱到位了,那他日后想要同阿孩在一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闻骁说完之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浮想联翩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个富有的傻子美郎君只是沈珺虚构出来的。


    白高兴了。


    “唉,说得这么热闹有什么用,这样的郎君根本不存在,狸奴你真是让我白高兴一场。”


    她越说越颓丧,甚至有一种白白丢失了一百万两银子的肉痛感。


    “不行,你这说得我都当真了,结果是假的,现在心里难过的不行,你说说,要怎么赔我?”


    沈珺见她双颊鼓鼓,一副‘你这个人居然害我错失了那么银子’的哀怨模样,一颗心都要化掉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闻骁的鬓边,而后紧紧握住早就被他抓住的那只手,认真地对闻骁许下诺言。


    “阿孩,日后我定会赔你一个这样的郎君,可好?”


    闻骁愣住了。


    无他,实在是此刻的沈珺神情格外认真诚恳,一双美目里满满都是一诺千金的坚定。


    好似只要她点一点头,对方就一定会想办法去给她弄来这样一个郎君。


    闻骁毫不怀疑以沈珺的本事,只要他想做,就一定能把这样的人给她弄过来。


    强迫别人,不太好吧?


    但是!那可是一百万两银子!七分之一个国库!


    “好!”


    闻骁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待我。日后上位了,就等着狸奴赔这样一个人给我。”


    说完这话,她就发现对面的沈珺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有辛酸有满足,更有一点点羞涩?


    但她只是眨个眼的功夫,那一抹复杂的表情就消失了,快得她都怀疑自己是眼花看错了。


    不知为何,闻骁对于那一幕就是有些耿耿于怀,甚至下意识地将那么一闪而逝的笑容记在了心里。


    沈珺牢记话本子里说的见好就收,也不再谈论男女之间的私事,甚至转而开始同闻骁谈起应对京城那波人的计划。


    “殿下,矿洞那边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您也该将下一步的动作,告知我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闻骁的脑子都有点卡壳了。


    不过比起什么娶夫纳侍之类的琐事,还是这些话题更加符合她的胃口,所以她马上就跟上了。


    “你随我来。”


    闻骁带着沈珺去了一旁的书房,从画缸里抽出一个画轴,打开平铺在书案上。


    这是一副制作的极为精密详细的大周舆图。


    “裴夙的性子我摸得极准,和我好弄险不同,此人最喜欢事事周全。用火。药送我上天这等大事,他更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务必要做到严丝合缝,周全无遗才罢休。”


    她示意沈珺看自己指的几个地方,笑着说:“我若要返京,这几个地方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动手地点。”


    沈珺看着舆图上被闻骁用朱砂圈起来的几个地方,发现无一不是高山附近,更有甚者官道便是从山下穿行而过。


    “裴夙的眼力好得很,你们锦衣卫身上有股子特殊的气质,无论怎么乔装打扮,以他的眼力想是都会发现破绽。”


    闻骁先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用沈珺的人,然后继续说:“恰好,青蒟送完红蔻,还带着大批的货物自关外回返了。她们都是天南地北跑生意的人,实打实的生意人,我便安排她干脆带着货物,从京城一路过来,途中四处贩卖。”


    现如今,沈珺怎么可能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这次的机会着实极好,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殿下思虑确实是对的。敢问查探的结果如何?”


    闻骁拍了拍地图,揉着眉心回答道:“呵,吃一堑长一智,裴夙的脑子一直够使,从前是没把我看在眼里,才会让我那般轻易就算计到。现如今,可没那么简单咯。”


    “青蒟回报来说,在这些地方,当地人都发现有生面孔出没。”


    “故布疑阵。”


    “是啊,他这是在故布疑阵,以防万一被我察觉了,也抓不到他的现行。”


    面对警惕起来,火力全开的裴夙,闻骁非但没有丝毫惧怕,反而眼中闪动着烈烈的战意。


    她笑着说:“所以,未免被裴夙的人察觉异常,我便安排青蒟她们大部队还是按照原本的步调继续前进,而后把手头那些好卖的零碎货物,低价贩卖给了一群‘货郎’,由这些‘货郎’们挑着担子,去这些地方叫卖。”


    如果说青葙是掌管着闻骁的钱袋子,附带汇总京城中的消息渠道的话,那么青蒟和青蘘便是掌管着闻骁探往全大周的触角。


    至于青字辈的最后一个青黛,则是负责给闻骁训练情报后备生力军的内勤总管。


    这天下的情况不好,多少孩子家破人亡,变成流落街头的小乞儿。


    青黛所要做的,便是在这些乞儿中挑选可用之才,然后教导这些乞儿们一技之长,让他们懂道理明事理,然后好好为闻骁效力。


    这几年下来,青黛硬是训练出好大一批人手来。


    而这些人手,便分别由青蒟和青蘘挑选带走,再进一步地有计划,针对性地训练过,才能撒出去。


    这次拿了货物四处贩卖的‘货郎’们,便是青蒟挑走的人。


    他们的工作确实是货郎无误,平日里帮闻骁贩卖一部分青蒟带回来的货物,顺道儿在卖货的期间,搜寻探听各种情报。


    纵使裴夙眼睛再毒辣,也不会看穿这些货郎们的真实身份。


    看到闻骁眼中那烈火一般的战意,再一想到闻骁那好弄险的性格,沈珺觉得对于闻骁的种种计划,自己还是要彻底问个清楚明白,确定不会威胁到对方的安全才行。


    他问:“那接下来呢,殿下确定了裴夙打算在哪儿动手之后,又要作何应对?”


    闻骁既然答应过沈珺以后不再涉险,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她还是愿意说到做到的。


    她说:“确定了裴夙要动手的地点,就得劳烦狸奴你带着人,过去将这群人一网打尽了,切记,尽量多活捉。”


    闻骁是这么打算的,既然裴夙想要把她炸上天,为免场面太小,配不上裴夙这个男主角的身份,她得多寻些人过来,让大家一起感受这个世界天选之子的魅力。


    在给老八传信说兖州有金矿的同时,闻骁也顺道儿给吴党孙党分别传了信,告知他们老八的人疑似在兖州发现了金矿。


    想来,以这两党打生打死多年的默契,肯定会不约而同想要派人跟着老八一起,前来查探此事的。


    现在,就看纪言蹊能给她把这两党中的哪些人骗过来,一起看裴夙的表演了——


    作者有话说:沈狸奴,辛辛苦苦挣钱攒嫁妆不说,还得费尽心机给自己挣一个名分,苦哇。


    ————


    今天加更,六点还有一更


    第63章


    纪鸣一下衙,就看到自家儿子甩着破扇子,拎着马鞭,又要颠颠往出跑。


    “干什么去!”


    “儿给父亲请安。”


    纪言蹊一看到老爹那张黑漆漆,用来审犯人专用的脸色,就在心里叫苦:老爹不是刚接了山西那个耸人听闻的赘婿灭岳父家满门的大案子么,怎么不好好待在大理寺审案,跑回家作甚。


    “跟我进来!”


    接到这么一个骇人听闻、灭绝人性的大案子,纪鸣的心情本就不好。


    这会儿一回家,看到又要跑出去浪荡的儿子,简直是给他的坏心情雪上加霜。


    纪言蹊灰溜溜地跟着纪鸣往回走。


    “老爷回来啦。”


    纪夫人是个充满江南水乡气息的美貌女人,纵使年过四旬,额角眼睛均已生出细细的纹路,却并未有丝毫损伤她的美貌,反而为她平添几分成熟的风韵。


    如同她那温柔和婉的长相一样,纪夫人的脾气也是极温柔可亲的。


    她操着一口至今还未改过来的吴侬软语,笑语盈盈地问候过丈夫,一边给丈夫斟茶,一边笑眯眯地对儿子说:“满满不是说要去访友,怎么同你爹爹一起回来了?”


    “访友?访个屁!”


    纪鸣本来要吼,可是看到一旁水一般的夫人,又赶忙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道:“我也不求你年纪轻轻就中个进士,可你好歹得上进吧?再有一旬便是春闱,你当年那些国子监的同窗友人们,全都在专心备考,只有你!二十啷当岁的人了,一天天还没个定性,就知道……玩!”


    纪言蹊笑嘻嘻地端起茶,递到纪鸣的手边,“等忙完手头的事儿,我就上进一定上进,争取给您考个状元回来。爹喝茶喝茶,别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气坏了身子。”


    说着,还往纪夫人身边凑,甜乎话一个劲地往出冒:“待日后我封侯拜相了,就给娘请一个大大的诰命回来,比爹给您挣的诰命品阶还要高的那种,让娘您也穿上一穿七翟宝冠,云霞翟纹的霞帔!”


    “噢哟,七翟的冠子呀?”


    纪夫人笑得开怀,慈爱地抚摸着纪言蹊的脸蛋,对他说:“这可比你爹给我挣来的四翟要好看多咯,那娘日后可得好好养头发了,免得日后满满给我把七翟宝冠挣回来,我撑不起来那就太可惜啦。”


    “怎么会呢,娘亲你天生丽质容颜不老,现在若是同我一起出门,不知道的人,怕是会当您是我的姐姐呢。”


    “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啦!您到现在,满头乌发,连一根儿白头发都没生出来呢。”


    “哎呀,看来殿下送来的养肤丸果然是好物!我从前鬓边还有两三根白发的,最近都没见到了哟。”


    纪鸣见这娘俩又高高兴兴地说起什么保养护肤的闲话,把他给忽视了个彻底,心里又气又酸。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磕,横眉怒目道:“你一个大男人就知道琢磨这些玩物丧志的……”


    “咳。”


    纪夫人有点不乐意了,儿子哄她明明是彩衣娱亲,怎么就是玩物丧志了?


    纪鸣赶忙给夫人赔笑,表示自己这是被儿子气着了,一时口误,不是冲着夫人去的。


    纪言蹊在一旁偷笑。


    “笑什么笑!一天天的就知道傻笑!”


    纪鸣瞪他一眼,训斥道:“这么大个人了,既然科举还差着些火候,我说让你先成个家,也好稳重些。你倒好,三天两头敷衍我,娶个媳妇是能要了你的命还是怎的?”


    提起这个话题,纪夫人马上熄火,转头就跟夫君站到一条线上,帮腔道:“对啊,满满你若是真的衷情于宁国殿下,那就让你爹去求一求圣上,让你尚了公主便是。你今年也二十了,一年拖过一年,你一个男子倒也不碍事,可殿下是女子,拖不得啊。”


    纪鸣被夫人这番话给噎了个仰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言蹊就哭丧着一张脸,对母亲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爹爹不同意我娶公主,那我便是再想,也没办法呀。”


    纪夫人对待子女从来都是极为开明的,她转头去央求夫君。


    “老爷,满满一片痴心,多年不改其志,老爷不妨成全了他吧?这些年我看着,那位殿下着实是个好姑娘,前程这种事情,有啊没的,难道还能比孩子们的后半生过得快活与否更重要吗?”


    这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前程不前程的事儿!


    那位同你儿子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男女之情。


    还好姑娘呢,那位是能用好姑娘三个字形容的人物吗?


    你知道你这胆大包天的儿子,跟那位在一块儿,打算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吗?


    但这话,纪鸣又没法儿跟夫人说明白,只能阴着脸,帮儿子背下了这口黑锅。


    他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跟我去书房,咱们商量商量这事儿!”


    纪夫人赶紧推纪言蹊:“快去,跟你爹好好说话,别老惹他生气,顺着他嘴甜些,说不定你就心想事成了,啊。”


    父子俩来到外书房。


    纪鸣揉着额角,好半晌才开口:“满满,你是真铁了心,要跟着那位殿下,一条道走到黑了,对吗?”


    说起正事,纪言蹊再也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反而坐得端正,神情格外认真地道:“爹,殿下要走的那条路,是堂皇大道,并不黑。”


    又是这句话。


    若是从前,纪鸣听到儿子这么说,他定然会长篇大论地反驳一通。


    可是在经历过这几个月的朝堂变动,尤其是在前些日子,纪鸣意外得知,那位殿下居然自掏腰包收购米粮,在大周境内天灾频发的几个州府中,打算兴建数十座粮仓,以备荒年救灾之用。


    而几位皇子却忙着争权夺利,非但不曾有丝毫顾虑黎民百姓的死活,反而在卖官鬻爵,在给贪官污吏当保护伞,在纵然手底下的贪酷之徒盘剥压榨百姓。


    就连圣上也……


    这会儿,纪鸣听了这句熟悉的话,反而神情悲怆地摇了摇头。


    他苦笑着道:“对啊,你选择的这位殿下,纵然是一介女流,却走着那些个皇子本该走,却不愿意去走的堂皇大道。”


    “这真是……何其讽刺啊。”


    纪言蹊非但没有安慰心痛的老爹,反而还给老爹心里的伤口上大把撒盐。


    “还有更讽刺的呢。”


    “自打鲁王异军突起,太子和越王看似消停了,实际上二者都在为下一次弄死对方做准备呢。这边太子的人巧立名目加一样税,那边越王的人就得加两样。”


    “这边太子给粮商当保护伞,粮商们疯狂压低收粮价,且还要强买强卖。百姓们卖一百斤新粮得的钱,连三十斤陈粮都买不来。”


    “那边越王就招徕各大盐商,以至于盐价在短短一月时间翻了三倍,再这么继续下去,要不了半年,整个人大周,怕是有九成百姓是吃不起盐了。”


    “至于鲁王,那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虽然他还未曾像这二位一样,做出大手笔祸害百姓的事情,但他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他才刚刚得封亲王,便急吼吼地给属臣们传信,暗示他们在山东上任之后,要尽快招徕当地豪强富商,若有必要,对待这些豪强富商们祸害百姓的行径,需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事情,纪鸣有些清楚知道,有些只是隐约察觉,并不能肯定。


    此刻听着儿子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摆了出来,纪鸣只觉得心头更是悲怆苍凉到无以言表。


    一想到这就是他所维护的礼法,维护的正统,纪鸣在悲怆过后,又被铺天盖地的羞愧给淹没了。


    “爹,看看这大周的皇子们,盘剥糟蹋百姓一个比一个能耐。”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纪言蹊就干脆说个明白,说个痛快。


    “天子作民父母,日后若是大周百姓有这样的父母,你们这些一个个口口声声纲常,口口声声礼教的人,都逃不脱助纣为虐残害百姓的责任和骂名!”


    这话说得太过辛辣,直刺人心。


    纪鸣一想到日后,若是真放任这几位其中一个坐上了皇位,那百姓们所要遭遇的苦痛,他就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可……可宁国殿下,她终究是个女子啊!”


    作为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士大夫,纪鸣还在无力地挣扎着,想要维护自己内心摇摇欲坠的观念。


    不是宁国殿下不好,她很好,可她却是个女人啊!


    若对方是个男人,对比那一堆渍泥般糟污的皇子们,就算是大逆不道,纪鸣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到对方的身边,为其效力,鞠躬尽瘁,百死而不悔。


    可谁叫造化弄人,皇嗣中唯一有明君之像的,偏偏是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


    纪言蹊冷笑道:“当年武后登基称帝,多少人觉得国祚怕是要完了。可国祚完了吗?没有!”


    “史书上虽然对神皇诟病颇多,可谁都不能否认神皇在治国上的功绩!她打压门阀世家,发展科举,重用寒门,轻徭薄赋,整顿吏治,严惩贪腐,爱惜百姓民生!”


    “爹,你也是熟读经史的,您告诉我,一个帝王做到了这些,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人,便算不得好皇帝吗?”


    纪鸣长叹一声,闭口不言。


    “相比起那些个昏聩的皇子,我家殿下精明强干雄才大略,有经邦纬国之能!她胸怀天下,悲悯百姓,在那些人想法子压榨百姓的时候,我家殿下在想法子给百姓们寻一条活路!那些人把百姓当做牛马草芥,而我家殿下则把百姓放在心坎儿上,当做儿女一般,操心他们的衣食住行,温饱与否!”


    纪言蹊越说越自豪,他拍着胸口,朗声道:“天子为民做父母,难道,我家殿下这样已经开始为民做父母之人,没有资格去坐上那个位置吗?”


    纪鸣苦笑着摇了摇头:“是,你家殿下能够成为一代明君,可她是个女子……”


    他示意儿子先别吵,听他说完。


    “有些规矩之所以存在,并不是因为那是最好的,而是因为合适。你觉得我们这些老朽是紧抱着纲常礼法不放,但你可有想过,这些纲常礼法便是维护这个国家稳定运行的框架呢?”


    纪鸣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今日,殿下以一己之力打破了纲常礼法,可知这其中会带来多大的隐忧吗?”


    “别的暂且不说,单只一条,夫为妻纲——日后,殿下若是坐上那个位置要不要成亲生子?那成亲以后,她的夫刚为她的纲吗?若是民间纷纷效仿她的举动,想要颠覆夫为妻纲这个规矩,会掀起的多大的风浪,你们可有想过?”


    “满满啊,你们要面对的阻力,可不仅仅是我们这些维护纲常礼教的臣子们呐。”


    纪言蹊安静地听着父亲长篇大论,越听越想笑,不是笑老爹,而是觉得自家殿下简直把琢磨人心这件事,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从前,他也曾同殿下提过,要不干脆把老爹也招徕过来。


    闻骁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纪正卿是受最正统的儒家教导,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人。你别老觉得他老人家维护纲常礼教,就是什么迂腐之人。实际上,人家心里门儿清呢,所谓的纲常礼教他心里未必全然认可,但作为管理国家的士大夫,他维护的不仅仅是纲常礼教,而是在维护能让一个国家稳定运行的规矩框架。”


    殿下还说:“你现在要是跑去拉拢他,必定会碰一鼻子灰不说,还逃不过一顿好打。”


    后来,纪言蹊摸着被揍肿的屁。股,跑过去诚心请教闻骁。


    闻骁在取笑过他之后,告诉他,纪大人是不会因为儿子的立场,而去改变自己的态度的。若想要他心甘情愿地改旗易帜,只有等他彻底对皇家那些废物们彻底失望了之后,为着天下百姓着想,他的态度才可能有所松动。


    “到那时啊,你就告诉纪大人,他所担忧的事情,我都心里有数,并且做好了种种应对之策。大周不是我一人的大周,而是整个大周百姓的大周,也是他纪大人的大周。”


    纪言蹊没有想到,这件事完全被殿下料准了,甚至连自家老爹态度松动之后,会问他什么问题,都猜了个八。九分准。


    待父亲说完之后,纪言蹊笑了。


    他直接把当初自己想要拉拢父亲,却被闻骁阻止后,说的那一番话全数转达给了父亲。


    纪鸣摸着花白的头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地感慨道:“没想到,殿下小小年纪,居然生了一双会看人的慧眼。”


    “那是!”


    纪言蹊很是自豪地扬起了下巴,“殿下早早看中了我的能耐,这还不能说明她有多么慧眼识珠么。”


    “……你还是继续跟我说说,殿下还说了些什么吧。”


    纪鸣被儿子这副臭不要脸的德行给哽住了。


    “殿下让我问您,您只记得夫为妻纲,可还记得,三纲之中,排在最前面的可是君为臣纲啊!”


    一句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击死穴。


    是啊,哪怕闻骁是个女人,可一旦等她坐上皇帝的宝座,那她就不再是个什么妻,而是君王了。


    于她而言,不管是什么人,在她面前都是臣子,便是她的丈夫也不会例外。


    纪鸣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闻骁居然用一个伦理纲常,打败了另一个伦理纲常。


    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纪言蹊一甩扇子,笑着说:“待他日,我家殿下称帝登基了,只有大把郎君入赘皇家,嫁给她的份儿!便是普通人家招赘,赘婿都得改了妻姓,以妻为主为尊,难不成入赘了皇家,还想要在圣上面前,振一振夫纲不成?”


    好半晌之后,纪鸣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我是真的老了啊。”


    纪言蹊还想着要把老爹拉到闻骁的船上呢,见自己一番话居然给老爹打击成了这副颓丧的模样,好似赶明儿就要辞官致仕回家养老似的。


    他赶忙腻过去,又是揉肩捶背又是马屁连天。


    “什么老不老的,爹才刚刚年过不惑,正是经验十足精力旺盛年富力强的时候呢,少说还能为大周百姓,再干上个二三十年呢!”


    “嗨呀,爹你是正人君子,才一时没有想到这些偏门左道嘛。”


    纪鸣被儿子这一通僵硬的吹捧给气笑了。


    “既知道是旁门左道,你一天天还尽钻研这些旁门左道?你不是说你家殿下走的是堂皇大道,你何不学学人家,也走一走这堂皇大道?去正儿八经考科举,靠着科举取士为官做宰,也给你爹这张老脸能添几分光彩?”


    听到父亲又说起科举,纪言蹊的脸都皱成了倭瓜。


    他撇着嘴,半是撒娇半是埋怨道:“我这不是没有继承到爹您在科举方面的天分嘛,您说您当初生我的时候,干嘛不给我生几分科举八股的天分呢。”


    “哦,合着你八股学得一塌糊涂,还是我的错了?”


    “唔,一半一半吧。”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疼啊,疼,爹您轻点儿。”


    父子俩闹腾了一番,纪鸣才觉得胸中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道:“满满,你要追随这样一位,日后需要面对的风险和阻力,爹用言语难表其万一,爹看着心疼。可是,爹又觉得欣慰,我的满满长成了这样一个,有追求有理想有坚持的好孩子。”


    纵使纪言蹊脸皮厚如城墙,听到向来对他严厉的父亲,居然这般夸他,也不由得脸红了。


    他红着脸,斩钉截铁地道:“爹,您放心吧,儿子以后肯定随殿下为天下百姓谋福!儿子会当一个为生民立命,辅佐一代明君,名留青史的好官!”


    “唉,若这位名留青史的好官,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考科举得进士,那便好了。”


    怎,怎么话题又绕回来了呢!


    “爹啊,那啥,我身上还有殿下交代的差事呢,你看,我这……”


    纪鸣瞪了他一眼,挥手示意糟心儿子赶紧滚蛋。


    纪言蹊麻溜儿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听到父亲对他说:“待殿下返京之后,若有机会,满满便同殿下请示一番,为父想要前去拜见殿下一面。”


    “爹!”


    纪言蹊大喜,父亲这是终于想通了,愿意站在殿下这边了吗?


    “滚吧。”


    “……哦。”


    纪言蹊摇着扇子,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来到了味中味。


    刚进门,就被青葙带去了一处隐秘的暖阁中。


    暖阁中一左一右坐着两位貌不惊人的青年。


    左边的那个,肤白微胖,纵然长相平平,却看着格外可亲。


    右边的那个,年纪轻轻就头发花白,再加上长相自带苦涩沉郁感,咋一看,就感觉此人像是苦水里泡大的。


    白胖的那个名叫乔谨,现任太子詹事府府丞,因着能说会道,擅长打探消息,又最会揣摩上意,深受太子殿下喜爱。


    少白头的那个名叫李秀峰,现任兵部武库司主事,因着性子沉稳周全,又善谋多思,被孙懋父子赏识,收入了麾下。


    “哎呀哎呀,我来迟了,抱歉抱歉。”


    乔谨和李秀峰当初之所以能入读国子监,还是受了闻骁的恩惠。


    二人知恩图报,在闻骁有心招徕,二人有心报恩的情况下,他们俩算是闻骁最早一批收拢到的人手之一了。


    甚至比跳出来,主动要投效闻骁的纪言蹊还要早一些。


    随着近两年,闻骁把这一块儿的人手交到纪言蹊手中,三人相处甚多,早就熟稔且有交情了。


    “言蹊啊,你可是已经迟了两刻钟啊!”


    乔谨一笑就显得愈发亲切可喜,他拎起桌上的茶壶,啪。啪。啪倒了足足十杯茶。


    “身上还有差事不方便饮酒,如此,你便以茶代酒吧。”


    李秀峰虽然没有开口,但眼里带着笑意,还对乔谨竖起大拇指,而后又冲着那一排茶杯摊开手,示意纪言蹊赶紧喝。


    “咳,这不是被家事儿给绊住了嘛。”


    纪言蹊看着那硕大的茶碗,还有里面满满当当的茶水,还没喝呢,就觉得肚子开始鼓胀了。


    他灵机一动,反而恶人先告状,“不对,我来迟归来迟,这也不是你叫我言蹊的理由啊!”


    “?”


    纪言蹊刷拉一下,甩开扇子,冲着二人挑了挑眉梢,道:“《礼记》有云: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君父之前称名,他人则称字也。我冠礼的时候,你们不方便来也就罢了,居然未曾悄悄送礼贺我,现如今居然还不称呼我的表字……失礼了哟。”


    “哈,这还被他抓住痛脚了是怎么的?”


    乔谨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礼匣子,“喏,贺礼。”


    一旁的李秀峰也同样拿了礼物出来,“贺礼。”


    “那……贺礼归贺礼,称字归称字啊。”


    李秀峰终于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十杯茶水分成了三份。


    三杯归自己,三杯归乔谨,还有四杯留在纪言蹊的面前。


    “方才是我等失礼了,还望君实兄恕罪。”


    纪君实见好就收,马上笑着一口气喝干了四杯茶,“以茶代酒,给两位赔不是。”


    笑闹了一场之后,三人才开始谈正事。


    乔谨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三个名字,“那位虽然草包,但有吴贤甫看着大局,我能做的便是尽量让他知道,若是被鲁王得到了金矿,日后怕是会成为比越王还要难缠的心腹大患。”


    “这三人中,打头的那个是吴贤甫的嫡幼子,同他老谋深算的父亲不同,此人看似能干,实际上不过是个满脑子小聪明,会糊弄人的败絮罢了。不过,吴贤甫和太子妃都颇为疼爱此人,所以,能把这个人弄过去,我也算是不负殿下所托了。”


    纪言蹊点头,给乔谨一通好夸:“自牧兄好手段,居然能说动太子,把吴家的小儿子派去兖州。你何止是不负殿下所托,我敢打赌,若是殿下知道此事,她怕是得喜得蹦起来。”


    这个吴颢可是吴贤甫的老来子,而且还是当今太子妃的龙凤胎弟弟,简直是吴贤甫和太子妃的心头肉。


    单看此人无才无德,年纪轻轻就能高居正四品的太子詹事府少詹事一职,便可以窥见其人在吴贤甫那里有多么受宠了。


    要是这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吴贤甫怕是把天翻过来,都要给宝贝儿子报仇的吧。


    乔谨自谦了两句,便笑道:“我这个要是跟元平兄比起来,可就差着些火候了。”


    李秀峰也不自谦,只是言简意赅地道:“庆国公世子。”


    纪言蹊都惊了,吴颢那小子就算再怎么受宠,那也不过是一个嫡幼子罢了。


    可庆国公世子孙均培那可是孙贵妃的亲兄长,越王的亲舅舅,更是孙家仅次于孙懋的顶梁柱啊!


    若是此人出了事,对于孙家来说,简直是不能承受的损失。


    好半晌之后,纪言蹊终于消化掉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心悦诚服地冲着李秀峰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要不是怕失礼,他甚至想脱了鞋袜,连两只脚的大拇指都竖给李秀峰,以表自己内心的钦佩之情。


    “元平兄!大才,大才啊!你这一手出来,我简得自己厚颜自诩谋臣,简直是太自负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秀峰被纪言蹊这番夸张的姿态给逗笑了,他示意纪言蹊收一收:“太过了。”


    “过了吗?”


    乔谨嗤笑:“演的太过了。”


    “别瞎说啊,我可没演,我是真的被元平兄这神来一笔给折服了。”


    纪言蹊激动地屋子里转圈圈。


    “大好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他爹松了口风,已经有意向要投效殿下。


    接下来,乔谨和李秀峰又各施手段,不着痕迹地把吴贤甫的爱子和孙家的世子都推到了殿下挖好的大坑里。


    他把扇子扇得上下翻飞,心中默念:殿下,我们这边能做的,都已经做好了,剩下的事情,就得看您的手段了——


    作者有话说:纪君实:殿下殿下,我把我爹给你拐来了,快夸我!


    第64章


    鲁王府。


    闻博攥着一张纸,激动地屋子里来回走动着。


    有下人进来禀报:“殿下,威宁侯世子求见。”


    “快,快请表哥进来!”


    威宁侯世子齐胥是个身量高大,剑眉星目的俊朗青年,因着带兵打仗,身上还带着几分凛冽威严之气。


    他一进门,就先规规矩矩地给闻博请安。


    闻博赶忙上前把人扶住,嘴里亲昵地埋怨道:“表哥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我之间不需要讲这些虚礼,你怎么老是记不住呢!”


    齐胥挣开闻博的手,还是把见礼一丝不苟地做完了,才颇为严肃地道:“殿下,礼不可废!”


    闻骁拉着人往里走,嘴里招呼着上茶,听到齐胥又是这句话,他的脸色都苦了起来。


    果然,齐胥一落座,就皱着眉心,苦口婆心地对他说:“殿下,虽然你我是嫡亲表兄弟,但殿下需知,您是皇嗣王爷,我是下臣一个,这尊卑礼数绝不可废。圣上与您是嫡嫡亲的父子,难道您在圣上面前也可以不讲礼的吗?”


    齐胥这话说的没错,意思也是想要提醒这个表弟,生在皇家,尊卑礼数是放在血脉亲缘之上的。


    皇父皇父,皇在前,父在后,便是嫡亲的父子之间,也得掌握好分寸,务必要对圣上做到谦卑懂礼才行。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话却不能说出来,否则便有挑拨天家父子情谊之嫌。


    齐胥只能借着跟闻博的相处细节,处处提醒闻博。


    只可惜闻博草包一个,平日里都听不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了,这会儿心思又放在手中的来信上面,就更没心思去明白齐胥的一片苦心了。


    他嘴上应付了两句,就拿出手中的信给齐胥递了过去,激动地道:“表哥,兖州来……”


    齐胥赶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对闻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周围伺候的下人全部打发走。


    闻博这才发现自己过于激动,忘了这里还有别人。


    “我有要事与表哥商谈,你们下去吧。”


    把人都打发走之后,闻博才讪笑着道:“一时失态了。”


    齐胥看闻博这样子,瞬间获得了吴贤甫的同款头痛。


    尽管知道对方不喜欢他啰嗦,齐胥还是耐着性子,老生常谈:“殿下,今时不同往日,您有那份心,就得切记慎独二字。需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啊!”


    闻博觉得自己这个表哥哪儿都好,唯独两点让他受不了:一是喜欢讲规矩讲礼数,简直比礼部那些老古板还老古板;二是过于缜密,性子缜密是好的,但缜密过了头就有些懦弱了。


    这鲁王府中伺候的人,全部都是舅舅和表哥帮他筛选出来的人,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在自己人面前,还要如此小心翼翼瞻前顾后,没有那个必要嘛。


    齐胥一看闻博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在心里摇头叹气。


    他早就觉得,以表弟的性子掺和进夺嫡是一件坏事,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落得万劫不复。


    奈何,表弟想夺嫡,父亲一门心思支持表弟夺嫡,血亲关系在那儿摆着,他若是真放任表弟去乱来,日后出了事,齐家谁也落不得好。


    若非如此,齐胥根本不想掺和表弟这些夺嫡的汲汲营营阴谋算计。


    相较这些,他还是更喜欢战场,那里敌我分明,他只需奋力杀敌,为国为民,每一天,每砍杀一个敌军,都觉得自己活的是有意义的。


    “好了好了,我记住了。”


    闻博见齐胥眉心皱得越紧,一张口肯定又是要啰嗦,赶忙抢先堵住了对方的嘴。


    他把信纸塞到齐胥手中,笑着说:“表哥,你先看看这封信!”


    齐胥知道闻博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只能无奈地接过信纸,看了起来。


    这是一封来自兖州知府殷泰和兖州同知马长风合写的密信。


    信上说,他们在排查山民时,发现山民家中居然囤积了一些粗糙的金饼子,由此查了下去。居然查到川漳县境内有一处不曾被人发现的金矿!


    闻博跟着齐胥又看了一遍信,越看越激动兴奋。


    之前六姐求雨成功,人人都说这是天降甘霖,是及时雨。


    可在闻博看来,那跟他有个屁的关系,这个对于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及时雨啊!


    就像闻骁预料的一样,闻博自打出宫开府建牙,就一直野心勃勃地招徕人才,扩大自己的人脉。


    可他既不像太子背后有名分大义,也不像越王既有圣宠,也有儿子,背后还站着以庆国公府为首的军中势力。


    比起这二人来说,他出头的太晚,也太不中看了些,纵然圣上表现出了对他的看重,可朝中那些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不可能因为他的态度够诚恳,就愿意投入他的门下来。


    没办法,闻博只能用了最粗暴的手段,那就是撒银子。


    大笔的银子往出撒,财帛动人心,这些日子也确实招徕到了不少人进入他的阵营。


    这招儿好使是好使,奈何银钱有些扛不住。


    闻博虽然草包了些,但也知道再继续这么下去,总有银钱干涸的一日,到那时他不上不下的,可就尴尬了。


    听着舅舅已经为了他,开始节省侯府开支,闻博真是急得直上火,恨不能跌一跤就刨一座金山出来。


    恰在此时,他派去兖州的下属,居然真的给他找到了一座金山!


    闻博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道:“这二人精乖得很,发现此事后,立马封了知道金矿之人的口,然后迅速传了密信过来。”


    说到这儿,他还颇为感慨。


    当初舅父说是有十来个有本事的官员前来投效,闻博志得意满地一问,却得知这些人没一个身居高位的。


    他本想着,不求什么三品大员了,哪怕是几个四品五品手握实权的中层官员也行啊。


    结果呢,来的都是些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啊,一水儿的六品七品。


    这落差可太大了。


    要不是舅舅一再劝说,告诉他千金买马骨云云,闻博真想把这群人全部撵出去。


    后来,他被封了王,圣上有意把山东交到他的手里,闻博心思就活动开了。


    他想着自己手握着山东那么多位置,只要一露出来,还怕没人前来投效吗?


    结果,还真没几个。


    闻博不明白,那会儿沈珺正在山东大开杀戒呢,圣上也注意着山东行省呢,那地方现如今就是一座活火山。风险大大高过了利益,没得为了喝一口肉汤,就惹上满身的骚,不划算。


    等了好些日子,闻博才颓丧地发现了这个事实,只能捏着鼻子把那些不成器的人撒了出去。


    谁承想,当初左看右看看不上眼的人,居然真的像舅舅说得那样,是能干的大才!


    看看,这才去了多久,不但福星高照地发现了一处无人知道的金矿,还知道瞒下此事,悄悄的先给他递信过来!


    这份忠心,这份聪明,不是大才是什么?


    “还是舅舅老辣,看人有眼光啊!”


    齐胥本是不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这般巧地落到自家头上。


    但是看这信上说得极为精细清楚,甚至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对方还随信附上了一匣子现刨出来的金矿石。


    仔细看过匣子那些金光点点密布的矿石,齐胥心中的怀疑去了大半。


    确实是金矿,而且看上去是很富的矿藏。


    闻博也凑过去摸了摸匣子里的金矿石,眼睛里满满都是金光在闪烁。


    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失态,可还是忍不住兴奋地眉飞色舞了起来。


    “表哥,你放心,我已经找了银楼的掌柜过来鉴定过了,他告诉我说,这绝对是极其富饶的金矿里出来的矿石!”


    一想到这样的极品金矿马上就要归他所有,闻博就心潮澎湃极了。


    只要有了这样一处金矿,日后别说招徕人手联络人脉了,就算是他想招兵买马,效仿当年皇父所为,杀了上面的哥哥们,直接登基称帝都不是不可能的!


    “你喊了银楼的掌柜?”


    齐胥早知道闻博不靠谱,但没想到他这么不靠谱。


    就连发现金矿的官员,都知道第一时间封口,免得金矿这事儿传扬出去了。


    可闻博居然敢找来外人鉴定金矿石?


    “表哥放心,人已经处理了,他没有机会把这事儿捅出去的。”


    闻博说起这个,还颇为委屈:“都是皇父偏心,压着我这么多年不许出头。我出头的晚,能用得用的自己人着实是太少了。要不是翻了一圈,发现咱们这边没有精通这方面的,我何止于要跑去抓个外人过来。”


    齐胥的眉心又拧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表弟有一股子天潢贵胄自带的天真与恶毒,视人民如草芥。对于闻博来说,杀人如同吃饭喝水一般随意,甚至在对方眼中,个把小百姓的性命连草芥都算不上,根本不值当在心里过一下。这种东西已经是根深蒂固,纠正不过来了。


    所以他只能叹了口气,委婉地道:“日后这样的事情,殿下只管寻我,若我不在,寻我爹也行。再也不要随意去抓个外人过来了。就算您杀了人灭了口,总归是会留下痕迹的,万一日后有人想要抓您的把柄做文章,说不得就会顺着蛛丝马迹,查到您的身上了。”


    “我知了知了,这不是看到金矿有些过于开怀,想着尽快知道真假么!”


    闻博不耐烦地敷衍了一句,转移了话题:“表哥,那两个人虽然投效于我,看着也够忠心,但私下开掘金矿兹事体大,我不敢交给他们来办,还是要把金矿攥在咱们贴心贴肺的自己人手里才是。”


    这话说得还算有模有样,齐胥赞许地点了点头,道:“父亲那里还有几个世代忠于齐家的老人,我会尽快把他们送过去的。”


    闻博摇了摇头,“不行,我得亲自过去一趟。”


    “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闻博一摆手,打断了齐胥的话:“表哥,这事情我不亲眼去看着办妥当,心里放不下。”


    这个金矿可是事关他夺嫡大事,半点都马虎不得,他若不能亲眼去看着办妥,怕是心里永远放不下的。


    “表哥,上次你好好的婚事,为什么被老五插手给搅和了?”


    闻博提起这个,火气就上来了,“不就是他看不起我,觉得我好欺负,这才肆无忌惮地折辱你,以此打我的脸吗?”


    “我要尽快强大起来,让他们再也不敢这般糟践我们。这处金矿就是能让我强大起来最好的后盾,表哥,我是一定要亲眼着看它落尽我的口袋里,才能彻底安心的!”


    齐胥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劝不住了。


    “可你身为皇子,该如何离京?”


    闻博早就想好了,听齐胥同意他前去兖州,便胸有成竹地道:“前些日子,因为裴家老二前去剿匪,结果不小心走漏了风声,那群盗匪给跑了,听说跑去了兖州返京途中那处山林中了。”


    “我那福运深厚,神女托生的皇姐在泰山祈雨成功,现如今还没有返京。这路上有匪徒多不安全啊,我必然得上书皇父,亲自前去兖州,接这位于大周有功的皇姐回家啊。”


    齐胥没想到闻博居然能想得如此周全,听他这么说,居然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感觉来。


    闻博轻咳一声。


    他可不好意思说,这是前几日去宫中给皇父请安的时候,听到有宫娥说什么——哎呀,返京途中有盗匪流窜,那宁国殿下可怎么回京?这剿匪自来都是好几个月,宁国殿下为了祈雨伤了身子已经够委屈的了,难不成要因为这个,一直被困在泰山上不成——当时他听了这个只觉得六皇姐矫情,泰山有行宫,便是多待上几个月又能如何。


    可是,在得到殷泰和马长风的传信之后,闻博心中陡然冒出了当日听到的话。


    这不就是他去兖州现成的借口吗?


    “皇姐为大周立下如此大功,怎可让她被困在泰山上久久不得归家?老三是储君不得轻易离京,老五腿都瘸了也走不得,那就只有我这个做弟弟前去接她回家,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啊。”


    齐胥想了想,若是如此的话,确实没什么问题。


    “既如此,我便也上书圣上,点齐三千兵马,随同殿下一起过去,免得路上真的遇到那不长眼的流寇。”


    次日,圣上听到闻博说想要前去泰山,亲自迎接宁国回家,顿时龙颜大悦。


    不但允了闻博的请求,还大大赞许他悌爱手足,顺手给他选了户部右侍郎的闺女当王妃。


    闻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要知道,户部可是圣上把持得最紧得一个衙门,太子和越王纵使垂涎三尺,也不敢对户部伸手。


    现如今,他不但能得到一座金矿,还能跟户部侍郎联姻,这日后……


    兴高采烈谢恩的闻博没有发现,一旁的吴贤甫和孙懋二人,看他的眼神冰冷中带着清晰的了然。


    裴夙盯着地图,推算了好些日子,才选中了山东行省和北直隶接壤的一处地方。


    那里是泰山返京必经之路,最妙的是,这处官道穿山而过,两侧都有着高。耸的山崖。


    裴夙素来是个求全责备的性子,就算是想要用火。药将闻骁一行人炸上‘天宫’,他也尽量要做到少留痕迹,甚至是不留痕迹。


    相比起直接用火。药炸容易被躲过,裴夙觉得,还是炸塌山头,让山石滚落下去将闻骁一行人埋入黄泉,更为稳妥周全。


    当他带着裴家的一众死士和两车火。药刚刚走到目的地,还未动手布置呢,家里便派人快马加鞭追了上来。


    “鲁王殿下自请前往泰山,接宁国公主回京?”


    得知这个离奇的消息,裴夙的眉心打了死结,他只觉得自打闻骁开始冒头,他的运气就好像出现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裂隙,不知不觉间,他再也不复当初事事顺利的好运,反而开始被霉运缠身了。


    “可知鲁王为何突然想要前往泰山?”


    裴夙才不相信什么姐弟情深,就算是假的姐弟情深,以鲁王的性子,也懒得用这样的方法,去圣上那里表现自己的悌爱手足。


    闻博自以为自己行事隐蔽,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他真实的目的。


    可他还是太稚嫩太自负,小看了朝廷那些人尖子的本事。


    就算没有闻骁插手,他大动干戈亲自前往兖州的真实目的,还是会被那些人探知到的,无非是时间长短的差距罢了。


    这不,闻骁根本没有使人将消息透露给裴家,裴清那老东西,还是想法子查清楚了。


    来人能被裴清派来通知这样重要的消息,自然是心腹中的心腹,这些东西他必然是被告知过的。


    “回世子的话,据国公爷查探得知,鲁王殿下外派去兖州的属官在排查山民造黄册的时候,居然意外发现当地山中有一处未曾被人开发的金矿。这几人甚是乖觉,不但未曾第一时间上报朝廷,甚至封了山民的口,转而悄悄将此事告知了鲁王殿下。”


    一处未曾被人开发的金矿!


    纵然金山银海里长大的裴夙,在听到兖州居然有金矿之后,都忍不住又一刹那的心旌神摇。


    “国公爷与我等分析之后断定,这个金矿有九成是真的。”


    裴夙点了点头,山东境内自古多出金矿,单单莱州和登州两地,就有着四五处极大的金矿。山东行省一省产出的黄金,就占了整个大周每年黄金产量的三分之一,可见此处金矿之富了。


    虽然以前也未听说过兖州境内发现过金矿,可兖州距离登州莱州并不算远,能有金矿也算不得出奇了。


    若是从前得知此事,裴夙第一反应必然是,这样一处不为人知的金矿,自家又能从中获取多少利益。


    可现如今,箭在弦上,却突然掺和进来一个鲁王。


    这样一个变数进来,若是一个不小心,就要将他的计划尽数打乱了。


    果然,来人接下来说的就是此事。


    “世子爷,国公爷让属下转告您,鲁王如今可是圣上看重的皇子,不管这份看重是为了什么,死一个皇子和送一位公主飞升,绝不可同日而语。”


    “国公爷知道这次的计划您费了不少功夫,让您此刻半途而废,您心里必定不虞。奈何,现如今裴家最重要的便是蛰伏,这次的机会错过了虽然非常可惜,但一切都得稳妥为要才是,还望你三思。”


    裴夙半晌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从高处俯瞰下去,山下那一截宽阔平坦的官道,便是他专门为闻骁选的飞升之地。


    是,祖父说的非常有道理,他就该当机立断放弃此事。不成的事情便不要去想去纠结,他就该立马调转回头,当做从来没有做过这个计划,不要再把精力放在这件事上,干脆利落地往前看才对。


    可是,放弃的话到了嘴边,裴夙想起当日昭狱中的情形,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明明他恨得不得了,可越是恨,越是屈辱,那日的情形在他的脑海中,便愈发地清晰。


    他甚至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闻骁的穿着打扮,姿态眼神,甚至是说话时那种微微下沉的语调。


    那一天,闻骁不同往日偏素简的打扮,而是打扮得格外富丽堂皇,一派天家公主该有的雍容华贵。


    绣满暗纹的白绫小袄,天水碧的十二幅湘裙,外面罩着一件红艳艳的狐狸毛披风,禁步环佩花冠簪钗压鬓一样不缺,甚至连眉心颊侧都用米珠金箔细细地贴上了花钿。


    这种华丽的装扮,是非常适合闻骁的,能将她原本就明艳非常的容貌,衬托得愈发有了珠玉生辉之感。


    打扮得非常精致的闻骁,就那么姿态闲适地隔着牢门,用那种猫儿抓到老鼠之后,捉弄凌虐老鼠时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屈辱,也让他的心神都无法自控地为之战栗。


    一想到这些,裴夙就没法干脆利索地放弃此事,调转回头。


    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日后只要有心,他终归是能找到下一个合适的机会的。


    但是,裴夙是真的很想很想,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杀掉这个阴魂不散地盘旋在他脑海中的女人。


    来人也知道这次的计划裴夙花费了多大的心血和精力,眼看着都要开始了,却得让世子打住停手,世子一时之间心中别不过劲儿来,也是正常的。


    他非常体贴地给裴夙留下消化情绪的时间:“属下快马赶来也累了,便失礼请世子爷容属下先去歇息歇息。”


    裴夙这一想,就想到了夕阳西斜。


    看着手心里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伤口,终归是理智占了上风。


    感受着温柔吹拂过来的春风,裴夙再一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原本给闻骁选好的升仙台。


    无妨,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下一次,他定会亲自割开那女人的喉咙,砍烂那人最会骗人的脸。


    想来,那种滋味儿,要比远远看着闻骁被炸死来得更快意吧?


    一想到闻骁会无比凄惨地死在他的手里,她那一腔鲜血会喷溅他满手满身,裴夙心中的郁气彻底散去了。


    他甚至被自己想出来的画面给激得浑身一阵酥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裴夙红着眼角,神情里有着说不出的餍足,慢慢地踱着步子,回到了驻扎地。


    他挥手下令:“拔营,回京。”


    “裴世子大老远的过来,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谁!”


    裴夙悚然而惊,周围的裴家死士们也动作迅速地围了过来,将他保护起来。


    有一道高挑的身影,踏着夕阳的火红的余晖,慢慢自山道上走了过来。


    看到来人,裴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嗡的一声,乱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继续双更


    第65章


    沈珺步履悠闲,如同逛花园一般慢慢走了过来。


    他看着被众死士簇拥保护在最中间的裴夙,眉梢一挑,温柔地笑了起来。


    “裴世子可是嫌沈某迎接来迟,心中不虞,这就想要走了吗?”


    “哎呀,那可如何是好,自打得知裴世子要来,我可是日盼夜盼,就盼着请您去我那儿做客呢。为此我连宴客的菜单子,都再三修整了好几遍,生怕有那么做不得不够好,慢待了裴世子呢。”


    自打看到沈珺出现的那一刻,裴夙就知道,自己这次是又落入了闻骁的陷阱。


    在他自以为行动隐秘的时候,人家早就查明了他的动向,设好了陷阱就等他过来呢。


    不期然地,裴夙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当日,闻骁那种猫逗老鼠也似戏谑又残忍的眼神。


    他甚至仿佛听到,那道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低喃道:“又抓到你了哦。”


    霎时间,裴夙的神魂都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收束了那些古怪的心思,把精力全数放在了目前的局势上。


    虽然此刻出现的只有沈珺一个人,裴夙却并未有任何侥幸之心,他知道,今儿他必定是要栽了。


    若想要活下去,除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别无它路可走。


    裴夙不着痕迹地对某个死士做了个手势,而后便冷笑道:“是啊,沈督主待客之道着实有瑕疵,裴某甚为不满,自然想要回家了。”


    “诶,那可不行。沈某好不容易待客一次,怎么能让客人还未入席,就现行离开呢,这未免太伤沈某的颜面了吧?”


    沈珺语气既阴阳怪气,又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诚恳。


    “再者说了,若单单只是我想邀您前去做客的话,那您想要现行离席,我虽然心中不虞,但也就任您做了这个恶客。可如今,宁国殿下也摆好了宴席,就等着您过去做客呢。”


    “殿下想要什么,我就得帮她做到什么。她想请您过去做客,那沈某无论如何都得把您请过去才行。当然,您要是识时务呢,就能竖着过去。您要是不识时务,我便带着您的尸首过去,想来殿下看在我一番辛苦的份上,也不会计较我带回去的是一具尸首才是。”


    裴夙余光看到自己的人已经隐在暗处,尝试着去执行他的命令了,心也稍微放下了。


    听到沈珺提起闻骁,他轻笑一声,道:“你可真是闻骁的一条好狗,她说什么,你便做什么。既然她想请我做客,亲自过来相请才对,派一条狗过来做邀请,未免太失礼了些吧。”


    被人指着鼻子骂做狗,沈珺脸上的笑容就跟画上去的一般,纹丝也未动。


    面对裴家死士全部指向他的刀剑,还有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气,沈珺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摆出跟裴夙闲聊的架势。


    “哎呀,沈某还未曾恭贺过裴世子,眼看着就要当父亲了啊。”


    沈珺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心爱之人生下来的子嗣,想必世子定会爱如珍宝吧?”


    裴夙的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珺下一句便是:“世子扔下。身怀六甲的爱人出远门,真是太不体贴了些。放心放心,沈某是个细心人,便已派人将您那位心尖子接去卫所照顾了,保证她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的。”


    “卑鄙!”


    最担心的事情成真,裴夙的眼睛一瞬间变得猩红。


    “月月只是一个无辜的女子,我们之间的争斗,闻骁居然下作到去绑架一个无辜的女子,以此来威胁我了吗?”


    他恶狠狠地瞪着沈珺,一字一顿地说:“阉贼,你若是敢伤月月一根毫毛,纵使我今日必死无疑,也要拉着你共赴黄泉!”


    刚刚被裴夙骂作是狗还笑眯眯的沈珺,此刻听到裴夙居然敢骂闻骁下作,瞬间就撕掉了那层画皮,露出了恶鬼的真容。


    他一把抽出腰刀,森冷的刀锋直指裴夙的头颅。


    “你给她下毒在先,折辱她在后,现如今居然还敢辱骂她。”


    沈珺眼皮子一撩,眼中杀意汹涌。


    “裴夙,你方才只说对了一句话,那便是,你今日必死无疑。”


    随着沈珺抽刀,周围窸窸窣窣地窜出来数百道人影。


    彪悍矫健的锦衣卫们手持长刀,如同铜墙铁壁一般,迅速将裴夙一行人围在了中间。


    裴夙此次为了隐匿行踪,只带了不到五十个精锐死士。


    纵使这些精锐各个都武功高超,可是同这些起码有五六百之众的锦衣卫相比,简直就像是巨浪中摇摇欲坠的小船一般,下一秒就会被浪头打成一堆碎片。


    人一到齐,沈珺就下令:“动手。”


    说完,就率先举刀冲了过去。


    沈珺的表情有多疯,挥刀的动作就有多么冷酷。


    他的刀法已经臻至化境,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只是为了最大化地杀伤敌人。


    雪亮的刀身映出他那双杀气凛冽的眼睛。


    他杀得太猛太狠,就连跟着他冲杀的锦衣卫们也只敢小心地分为两翼,冲散敌人骚扰敌人,以免离得太近了,被自家督主不小心给弄死了,那多冤枉。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有四五个死士成了沈珺的刀下亡魂。


    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刀锋上的鲜血,在架开一道从背后砍过来的长刀之时,还有空闲无声地对裴夙说:下一个,就是你。


    裴夙的武艺也是极好的,一杆


    长。枪在他手中,如同致命的毒蛇一般,每一**出去,都能带出一蓬血雾。


    若是一对一单打独斗,裴夙自认为绝对不输于沈珺。


    奈何对方没有给他一对一的机会。


    狡诈的阉贼总是一击即走,在骚扰他救下锦衣卫的同时,还在疯狂地收割着裴家死士的性命。


    都说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裴夙带的这些人算不得象,锦衣卫们绝对不是小小的蚂蚁可比。


    这么多人就算拿人命填,都能拖死他们了。


    更何况,有沈珺发疯在前,鲜血和人命是最能激发人的奋勇和血性的,锦衣卫们跟着这样一个凶狠强悍的首领,攻势愈发勇猛。


    太阳还未曾彻底消失,裴夙这边的人手已经死伤了一半,剩下还能站着殊死搏斗的另一半,也人人带伤。


    被裴清派来通知裴夙计划终止的那人,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


    若是自己没有心软,而是直接用公爷的命令强迫世子马上调转回头,就不至于害世子沦落到此等地步。


    听着不远处的砍杀声,他靠在车辕上,闻着车子里散发出来的火。药那股子呛人的味道,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举着火把抵在了盖着火。药的油布上。


    而后他放声大喊:“都住手!住手!”


    “若不想都炸死在这里,就住手!”


    沈珺动作利索地又砍翻了一个裴家死士,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道:“你若是点了那车火。药,你家世子也会跟我一起,砰,炸成碎片哦。”


    在方才的打斗中,裴夙支应不及时,也受了不轻的伤,大。腿上被沈珺抽冷子一刀砍出了一道硕大的伤口不说,就连肩胛骨上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伤口距离他的颈侧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若不是他闪躲及时,沈珺那一刀就不是砍在他的肩胛上,而是砍在他的脖子上了。


    因为来不及包扎,伤口涌出来的鲜血将他的衣服都染成了一件血衣。


    不过裴夙确实是个硬骨头,受了这么重的伤,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站得笔直。


    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沈珺。


    “左右都是死,带你一起死,也算是赚了。”


    他指着那两车火。药,冷笑道:“沈督主,你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不容易,难不成,真的要为了闻骁,舍了自己的性命吗?”


    虽然是裴夙说出来威胁人的话,沈珺却忍不住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为了阿孩去死吗?


    唔,好像也未尝不可?


    而且一想到自己能够为了闻骁去死,沈珺非但没有丝毫害怕,甚至心里还觉得有些甜蜜。


    当然,这些话就没有必要同裴夙说了。


    沈珺看着浑身是血,发髻散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形容狼狈的裴夙,憋在胸中的那股子恶气散了不少。


    他想起此行离开之前,闻骁担忧地看着他,再三交代说:“狸奴你千万小心,那裴夙有几分诡异的。若是能杀了他固然是好,但若是不能的话,你也不要非杀不可,千万千万保重自身为要。就像你担心我会为人所害那样,我也会担心你的安危,狸奴,你的安危永远是最重要的,记住了吗?”


    沈珺回味过闻骁的关怀,才装作被裴夙威胁到的样子,冷着脸道:“裴世子,这种挑拨离间的话,就不必说了,直说你的要求吧。”


    裴夙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他心里居然有自己终究还是赢了闻骁,逆转劣势扳回一城的快感。


    他嗤笑一声,觉得闻骁笼络人心的本事也算不得高超,自己只是诈唬一下,闻骁的人就丢掉了忠心。


    “沈督主,你那边死伤也不少,想必回去也能跟闻骁做一个交代了。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不如我们各自放对方一马,就此停战,如何?”


    沈珺摇了摇头:“裴世子,买卖不是这么做的。”


    “那你想要如何?”


    “你们上门做客,不给主人家带些礼物,怕是说不过吧?”


    听到这话,裴夙的心更稳了一些,“待我回京之后,定然不会薄待了督主。”


    “诶,沈某虽然贪财,但有些财可贪,有些不可,我现在可是投效宁国公主麾下,再收你们裴家的银子,不妥当啊。大家都是给人当臣子的,裴世子自然也知道,主子交待的差事若是没有办好,那可不是区区银子就能抵账的。”


    “沈督主的意思是?”


    沈珺见火候也差不多了,他指着裴夙身边那一圈死士,笑道:“放世子离开,可以。但这些人,都得留下。”


    “不可能!”


    这可都是裴家精心培养出来的精锐死士,今日的折损已经够裴夙心疼的了,沈珺居然狮子大张口,要把其他人都留下,这绝对不可能!


    “我好心放世子一马,世子却连一个交代都不给我?我是出来剿灭你的,没杀了你已经是把差事办岔了,若是不再带点儿东西回去,怕是不好跟主子交待啊。”


    沈珺轻笑一声,道:“看来在世子眼中,这些人的命,比你的还更重呢,也怪不得他们愿意为你效死。既如此,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能有国公世子为沈某陪葬,想来也是值了。”


    “对了,容沈某提醒您一句,但凡我今日出了什么事,您那心尖子还有未曾出世的孩儿,很快便会殒命。想来,若是她腿脚快着些,还能在奈何桥上追到您,你们一家子在地府里也能团聚了。”


    裴夙想死吗,当然不想死。


    他还有抱负未实现,他的大业还未成,他还没有杀了闻骁,怎么可以稀里糊涂死在这里。


    更别提沈珺还拿苏月柠和未出世的孩子来威胁他,但凡他今日不同意沈珺的要求,苏月柠怕是真的要跟他去地府做一对野鸳鸯了。


    “世子!我等愿意为您而死,您的生死比什么都重要!”


    “答应他,世子,我们的命是裴家给的,现如今为您而死,也是理所应当的!”


    一旁举着火把的下属也着急地喊:“世子,切记国公爷对您的教导,男子汉大丈夫,当舍则舍,万万不可做妇人之仁啊!”


    裴夙牙关咬得死紧,嘴里满满都是鲜血的铁腥气。


    片刻之后,他答应了。


    “望督主言而有信。”


    “好说。”


    沈珺一挥手,就有锦衣卫让开了下山的道路:“世子受伤不轻,还请赶紧离去吧,免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那属下点燃了火。药,让我等给你陪葬,可就不美了。”


    裴夙拄着长。枪,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行过一地的尸首,朝着下山的小道走去。


    看着为了他死伤众多的裴家死士,裴夙心道:闻骁啊闻骁,你只是占了先手而已,这一局我虽然输了,但你也没有赢。


    眼看着裴夙一瘸一拐地离开,沈珺一挥手,锦衣卫们就提着刀朝众死士走去。


    “沈督主!你想食言不成!”


    手持火把的人嘶声大喊,抖着手把火把又往油布递了半寸。


    裴夙一走,沈珺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半分。


    “把这些人都捆起来,还有口气没死的,给上药包扎。”


    说完,又对众死士说:“别想着咬碎毒囊,但有一个敢自杀,我山下布置的人,就能把你家世子砍成肉酱。”


    此话一出,刚刚还想着要咬碎毒囊的死士们马上松开了牙关,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害了自家世子的性命。


    锦衣卫们不知道审过多少前来刺杀沈珺的死士了,下手利索熟练极了。


    不一会儿功夫,还活着的死士们都被挑出毒囊,卸了下巴,用绳子捆成了待宰的年猪。


    沈珺饶有兴致地看着举着火把的那人,眉梢一挑,问他:“你家世子这会儿应该已经走远了,就算你点燃火。药,也伤不到他了,你是不是该动手点燃火。药,好为你家世子报仇出气呀?”


    “我,我!”


    “哟,火快碰到了啊。”


    那人牙关咬得死紧,眼中凶光闪烁,可举着火把的手却非常诚实地,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


    “你叫王溪明,家住常宁坊杏花巷,老父健在,母亲病逝,三年前才娶了邻家青梅


    为妻,半月前你的妻子刚刚为你生下长子。”


    王溪明听沈珺提及父母妻儿,联想到之前沈珺就是用世子爷的外室,威胁世子妥协,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难道……


    沈珺不紧不慢地把王溪明的平生细数了一遍,然后笑着问他:“你之所以效忠于裴家,便是因为当年你被人打断了右手,仕途断绝,家里也惹上了官司,濒临家破人亡之际,是裴夙可怜你,替你了解了官司,救了你们一家。你是为了报恩,对吗?”


    王溪明没有说话。


    “啊,那你可知道,你家的官司和你被打断的右手,都是因为惹到了裴家老三,是他使人干的这些,裴夙只是顺手去给他三叔收拾烂摊子的?”


    “什么?!”


    听到这事,王溪明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


    “当初裴夙本来是打算斩草除根的,但在看过你的履历之后,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收为己用也不错。说起来,还是你自己的能耐救了你们一家子的性命。”


    “不,不可能,你是为了,为了骗我的。”


    王溪明不想相信沈珺的话,可他想起,当初自己刚进裴府的时候,每次三老爷看他的眼神,都是满满的厌恶和排斥。直到后来他在裴家的幕僚中展露出了才华,国公爷也为他出头点了几次三老爷,之后三老爷才有所收敛。


    直到如今,三老爷对他的态度都格外冷漠,跟对待其他幕僚全然不同。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合三老爷的眼缘,三老爷又是那么一副暴脾气,从不收敛,这才会……


    “王溪明,锦衣卫监察天下万事。”


    若不是此人还有用,沈珺才懒得跟他啰嗦这些东西。


    他扔下这么一句之后,就离开了。


    王溪明现在满心都是沈珺说的这件事,浑浑噩噩中,就被夺了火把,卸了下巴,也捆成了年猪扔在地上。


    王志气喘吁吁地跑上山,臊眉耷眼地说:“回禀督主,属下等人无能,居然一不小心被那裴夙伤了好几个兄弟,他还夺了马匹,钻进林子里,跑丢了。”


    “?”


    沈珺眼睛都睁大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裴夙都伤成那副德行了,居然还能冲破他设在山下的包围,溜掉了。


    王志也觉得没脸见人了,裴夙都被督主砍成血葫芦了,他们居然没把人拿下,反而还被对方伤了好几个人,给跑掉了。


    “督主放心,兄弟们已经追过去了,不出半日,定能将他逮回来!”


    沈珺早就得闻骁再三提醒,这个裴夙的气运极是古怪,像是有什么神佛保佑似的。


    那时候他还有点半信半疑,纯粹是看在说这话的人是闻骁的份上,强迫自己相信的。


    如今看来,这个裴夙果然是有大气运在身的。


    “让他们回来吧,没必要追。”


    “不追了?”


    “不追。”


    沈珺对于闻骁的命令如今那是百分之二百的执行,之前闻骁就说过,如果裴夙侥幸没死跑了,那就没必要追。


    想到闻骁,沈珺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赶回泰山。


    自己出来也好些天了,这些日子放任那个崔子玉跟闻骁在一起,真是一想起来就心口发酸。


    哪怕清楚的知道闻骁对崔子玉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可沈珺还是不放心,闻骁没有,不代表崔璟瑜没有。


    现如今差事顺利完成,他得尽快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沈珺:来都来了


    第66章


    沈珺惦记着闻骁,闻骁也满心惦记着沈珺。


    自打沈珺离开,闻骁的心就一直提着放不下。


    虽然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布置的计划几乎是万无一失的,就算裴夙真的发疯要来一出同归于尽,那一车受了潮的火。药也不会如他的意。


    但是她就是担心。


    万一呢,万一沈珺大意了呢?


    万一裴夙这才带来的人里面有绝顶高手,沈珺又大意之下,被对方给伤到了呢?


    白芷一进门,就看到自家殿下又是那副魂飞天外,心神不宁的模样。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


    黄芩一回来就把兖州卫所里发生的事情,包括她的猜测都告诉了白芷。


    白芷看着哭得直打嗝的黄芩,真的很想跟对方抱头痛哭一场。


    果然,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沈督主不知道是受了何方神仙点化,居然就想通了,想通了之后立马就开始行动了!


    纵使自家殿下是个棒槌,可沈督主不是啊。


    再加上,殿下对人家也不是没有恋慕之心,只是在男女情。爱上太过懵懂才一直未曾察觉而已。


    这郎有情妾有意,郎君还主动勾。引,时日一长,殿下就算是个真棒槌,那也会明白过来的。


    到那时,天雷勾动地火……


    一想到日后殿下要跟一个受人唾骂的太监搅和在一起,白芷就急得直上火。哪怕是把胡德秋给她熬的下火。药当水喝,喝了一碗又一碗,她的嘴里还是起了许多燎泡,至今都还未曾全然消退呢。


    没办法,她是真没办法。


    以前还能拿崔郎君这个几乎要摆上台面的准驸马,暗中打消沈督主的那份情思。


    那时候,她想着,沈督主那般骄傲的人,只要殿下有了夫君,对方是绝对不肯折损自尊,没名没分地想要同殿下发生点什么的。


    可现如今,看对方的架势,很明显就是要争啊,哪怕有崔郎君在,沈督主也不在乎了,摆明了车马就是要铁了心同殿下搅和在一块儿了。


    面对此等情形,白芷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纵使她心里哭得都像黄河决堤了,面对闻骁的时候,也不敢漏出一星半点。


    虽然事态已经朝着她无法阻挡的方向发展,可白芷还是想要挣扎一下,殿下能晚一点醒悟就晚一点吧。


    “殿下。”


    闻骁回过神来,“姑姑,你身子好些了吗?”


    “好了,好多了。”


    “下次要是老胡再惹您生气,您就来跟我告状,您舍不得罚他我来罚他。”


    闻骁想起前些日子姑姑被胡德秋气得满嘴燎泡,就有些愤愤。


    “……哎,好,下次一定同殿下告状。”


    “唉,姑姑你就是太温柔了。”


    闻骁浑然不知自己才是让白芷满嘴燎泡的罪魁祸首,还在这儿教导白芷呢。


    “前些日子,我看一本游记,书里说啊,在巴蜀的地界上,女子都是极泼辣彪悍的。巴蜀的汉子胆敢惹自家堂客生气,那可是会被堂客操起棒棒,追打半条街的,街面上的汉子看见都要装没看见,半点都不敢上前去拦。”


    闻骁攥起拳头挥了一挥,语重心长地说:“姑姑,今儿回去的时候你把那本游记拿回去看看,好好学一学那些巴蜀堂客们的泼辣彪悍,日后但凡老胡再敢惹你生气,你也拿起扫帚给他一顿,让他知道自家媳妇儿不是好惹的。”


    她翻箱倒柜地把自己刚刚看完的游记找出来,塞到白芷的手里。


    闻骁兴致勃勃地说:“姑姑,你翻开扉页,看看这本游记的著者姓名。”


    只要不提沈督主,白芷永远是最喜欢给自家殿下捧场的人。


    “溯光散人?”


    白芷总觉得这个字号很是耳熟,但一时之间,就是想不起此人到底是谁。


    闻骁在一旁提醒:“这位溯光散人姓贺。”


    贺?


    贺溯光……


    白芷恍然大悟:“可是贺阔,贺大家?”


    这位名字咋一听像男儿般的大家,乃是一位实打实的女子。


    贺阔,字知非,号溯光散人。


    这位贺大家的一生堪称波澜起伏,用传奇二字来形容,最是贴切不过。


    贺知非出身官宦之家,其父是辅佐先帝的肱股之臣,作为一品大员的嫡长女,千娇万宠地长大,本该如同每一个京中贵女那般嫁个好郎君,生三五个孩儿,以后顺顺当当地做个老封君享清福。


    但贺知非却并非普通女子。


    她在嫁给父亲的学生不到一年后,就因为丈夫想要纳妾,带着人将丈夫一顿好打之后,闹着要合离。


    当时多少人被贺知非的举动给惊呆了,在他们看来,贤妻美妾,大丈夫纳个小妾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你个做人。妻子的非但没有贤惠大度地替丈夫操办纳妾事宜,居然要为了这样一点小事殴打丈夫,还恬不知耻地闹着要合离?


    甚至还有那激进之人,在贺知非出门踏青之际,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守妇道,简直是吕霍转世托生云云。


    贺知非大笑三声之后,当场挥笔写下一纸檄文,明目张胆地把天下贪花好。色的男子,给通通讨伐了一遍。


    那檄文言辞锋利如刀,遣词辛辣至极,文笔用典精妙,令人不由拍案叫绝,读完后只觉得酣畅淋漓,唇齿留香。


    在檄文最后,她还问那些骂她的人:妻者齐也,人之大伦天理也。妾者美色,人私欲也!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圣贤之言,那圣贤告诫尔等要存天理灭人欲,你们可有做到?你等尚未做到圣贤的要求,不说自省,反而恬不知耻地跑来训诫于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简直就是把贪色男子的面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这封檄文一出,简直在文坛中激起了千层浪。


    有反对贺知非的人,自然就有支持她的人。


    两边人你来我往打起了嘴仗,短短数月之间,涌现出了许多堪称经典的篇章出来。


    经此一役,贺知非彻底成名。


    这一年,她年仅十九岁。


    就在大家还在为了她打嘴仗的时候,贺知非已经带着自己丰厚的嫁妆,快快乐乐地去云游四方了。


    此后三十年时间,她走遍了大周的山川河流,并且在途中写下一篇又一篇瑰丽绝美的诗篇。


    除了写诗咏怀以外,贺知非还会把自己在云游途中的见闻全部记录下来,用优美的文字汇总成一篇篇游记。


    在游记里,她不但会描写自己所看到的各色美景,还将当地的地理环境,水文植物,甚至是当地民众的生活习惯,衣食住行等等,都一一做出了详细的记录和注解。


    闻骁不善诗词,相较于众人传颂的那些诗作,她更看重的是贺知非写下来的游记。


    在她看来,这可绝不是普通记录云游经历的文章,而是在告知世人,你们生活在怎样的一个国度。


    最重要的是,闻骁通过这些游记,看到了各地不同的地理环境,百姓的种植耕作情况等等。


    这对于一个关心民生的人来说,简直是非常珍贵的资料了。


    所以但凡贺大家写了新的游记出来,闻骁第一时间就会去买来看。


    闻骁点了点白芷怀中的游记,说:“贺大家之所以会单单写一篇关于巴蜀堂客的游记出来,就是因为上个月那件事儿。”


    自打前些年开始,大周突然开始鼓吹什么寡妇守贞之类的事情。


    到如今这股子歪风邪气愈发嚣张。


    上个月有人大张旗鼓地上书,说是他们当地有一女子刚刚定亲未婚夫就淹死了,此女守了十多年的望门寡,堪称真真儿的贞洁烈女,请求朝廷为她颁发一座牌坊,以兹嘉奖她的贞烈之举,好让天下女子都能效仿之。


    闻骁看到奏章的时候,鼻子都快气歪了。


    我跟这儿看着人口黄册还在琢磨要如何促进人口增长呢,你就跑出来鼓吹让寡妇好好守贞,不要再嫁人?


    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最气人的是,附和此人言论的居然不在少数。


    闻骁气得觉都不睡了,连夜把那些奏章从头到尾批了一通,直抒胸臆地把这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之后尚觉不足,她又把这些人的名字全部记在了小本本上面,等着日后算总账。


    也就是发现她被这事儿给搞得心火上升,沈珺心里惦记着这事儿,在临走之前,专程快马赶去济南府,为她买来了这本贺知非新出的游记。


    这本游记里在详细描述了巴蜀堂客的威风之后,又言辞犀利地把鼓吹守贞之人给从头骂到脚。


    在贺知非的笔下,这群人简直是丧尽天良,定然是心思不轨,是卖国贼,想要祸乱百姓颠覆大周,才能说出这样悖逆人性的言论来。


    闻骁本来还有些生气的,在看过游记之后,心里的气就消了。


    她觉得这个贺大家真是个妙人,太合她的口味了。


    白芷一看闻骁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是看上贺大家,要招揽人家。


    “殿下这些日子一封接一封给京中去信,便是写给贺大家的?”


    闻骁笑着点头,“幸好贺大家年纪上来了,以后不打算继续游历了。若不然她天南海北到处跑,行踪不定,我便是再眼馋,也没法儿把人招揽到自己身边呀。”


    “看殿下面色,想是进展颇为顺利?”


    “我与她皆是女子,我懂她的不忿,懂她的不甘,懂她的追求。”


    闻骁这些日子跟贺知非的通信,俩人年纪虽然相差许多,却极为投契。


    自打第一次听说贺知非的往事,再看过对方的游记和诗词之后,闻骁就知道这位女子亦是个胸怀大志之人。


    从前因为种种原因不曾招揽,现如今时机到了,她自然要想法子把人招揽到自己麾下。


    待日后,她竖起自己的旗帜的时候,正需要这样一位在文坛中颇负盛名,又懂她心意,且同为女子的大才,作为她的喉舌发声。


    白芷笑着给闻骁道喜:“恭喜殿下又添一臂助,我可得好好拜读一番贺大家的大作,以免日后面对人家的时候,露了怯。”


    “对了,姑姑若是看完了,这本记得要还给我。你若是喜欢,待回京之后,我送你一套贺大家的诗词游记全集。”


    闻骁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我小气,实在是这书是督主专程买来送我的,我不好转赠他人。”


    “……”


    白芷哽住了,合着有了沈督主,她就变成他人了?


    殿下你当初缩在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撒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闻骁也知道同姑姑讨还书本的行径颇不地道,但谁叫狸奴递给她的时候,对她说过:“阿孩,这是我专程跑去济南府为你买来的书,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可否请你不要因为他人讨要,就将书转赠出去,可好?”


    对方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用有些难为情的语气诉说着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


    闻骁的脑袋点得坚定极了。


    面对这样的沈珺,莫说只是不要把书转赠他人,就是沈珺要求闻骁用金子打个匣子把书存起来,她也愿意满足沈珺的要求啊。


    白芷有一种自己养大的闺女,有了情郎就忘了老母的心酸和苦涩。


    她看着闻骁,眼睛里有着千言万语,可终究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闻骁被白芷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惴惴。


    “姑姑?”


    “无妨,殿下从小就是个言而有信的好孩子,我知道的。”


    尽管白芷的语气温柔,闻骁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是白芷想跟她说的话。


    她微微地皱起眉头,认真地道:“姑姑,若是我方才的言行伤了你的心,你不要憋着不给我知道。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自己又没发现,姑姑你该纠正我规劝我的。”


    白芷怎好说出真正让她担忧心酸的缘由呢,她赶忙故作不满地道:“我啊,就是想起小时候,但凡殿下得了什么好吃的,都得乐颠颠地拿过来,非要我也尝尝,我若是不吃您还要发脾气。好家伙,您连一本书都舍不得给我了,我这颗心啊,酸溜溜的。”


    闻骁有些疑惑,原来是这样吗?


    “殿下!”


    吴珈蓝乐颠颠地跑了进来,看白芷也在,就赶忙老老实实地给闻骁请安行礼。


    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她现在行礼已经似模似样了,再加上长相漂亮,身姿秀美,咋一看还颇有几分仕女的端庄美妙。


    “见过白芷姑姑。”


    白芷生怕闻骁在细问下去,会发现什么端倪,吴珈蓝的出现于她而言简直是及时雨。


    “吴姑娘来寻殿下玩啊?”


    白芷已经收敛好了情绪,笑着对闻骁说:“殿下,你这些日子不是忙着批奏章,就是忙着操心大事儿,一天天心里七事儿八事儿的,多累啊。吴姑娘来寻你玩了,你便同她去玩一会儿,发散发散,把心也歇一歇。”


    这话倒不是白芷胡诌的,她是真的心疼自家殿下,打小儿就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人家孩子都还闹腾着上房揭瓦呢,自家殿下从来都是沉稳持重的。


    皇后娘娘在的时候还好,自打皇后去了,殿下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大人,再也没有孩童的天真和活泼了。


    虽然白芷觉得吴珈蓝有些活泼过头了,但看着殿下只要同这位吴姑娘在一起,就能变得稍稍活泼一点,单冲这一点,白芷就十分喜欢吴珈蓝,对待她的态度也极为温柔友好。


    吴珈蓝冲着白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姑姑不要一提到我,就跟玩儿挂钩嘛,说不定我是有正事来寻殿下的呀。”


    白芷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也笑了起来,“就你一天上蹿下跳,非得殿下派人逮你回来,才肯安分好好向学的性子,居然还能有忙正事的一天呢?”


    “姑姑,你要用辩证的眼光看待事物的发展嘛!”


    说起这事儿,吴珈蓝就有些害臊。


    在从兖州卫回来的路上,闻骁曾经问她,既然打算在大周好好生活,那以后想要做什么。


    她习惯性地嘴炮,大言不惭地说:“智者不入爱河,我现在已经倒空了自己脑袋里的水,迈上了智者的康庄大道。爱情可以没有,但女人不能没有事业,我必然是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成为万众瞩目的大人物,被美男环绕追逐仰慕,青史留名,万世流芳才不辜负穿越一场啊!”


    这真的只是习惯性的吹水嘴炮,而已!


    可吴珈蓝没有想到,在听完她这一通嘴炮之后,闻骁居然陷入了沉思。


    在经过一番深思之后,闻骁认真地对她说:“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吴珈蓝:“???”


    接下来,她就为自己一时的嘴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因为闻骁是把她的话给当真了!


    每天凌晨四点,黄连就会挂着温柔的笑脸,用冰冷的毛巾把她从美梦中惊醒,带着她来到闻骁的大书房里,进行成为大人物做大事的第一步——学习!


    负责教导她的老师,是一位气质非常非常帅的大帅哥。


    这位崔帅哥简直比她见过的所有老师都要难缠,是个典型的笑面虎绿茶男,当着殿下的面就各种挥洒温柔,言辞恳切地表示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嘱托,会尽心尽力教导她。


    等殿下一旦去忙自己的事儿,这位崔绿茶就迅速挂着晚娘脸,但凡她敢在学习途中分神摸鱼,那一张嘴就能言辞文雅地将她从头损到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对她进行毒液喷洒。


    当初开题报告被导师怼回来七八次的时候,吴珈蓝觉得论文导师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了。


    在落到崔绿茶手里之后,吴珈蓝每次被毒到哭的时候,只想隔着时空给自己当年的导师磕头道歉。


    吴珈蓝每每想要揭竿而起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闻骁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然后她就蔫儿了。


    在崔璟瑜的高压政策之下,她的进步也是飞快的。


    短短时日,她就已经对大周目前朝堂的党派纷争以及朝廷的运作体系了如指掌,闻骁每次看奏章点评的时候,她也能听懂个五六成,甚至偶尔还能在经过思考之后,给出颇为稚嫩的意见了。


    对此,闻骁也是挺欣慰的。


    她笑着跟白芷说:“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珈蓝现在可不是从前的她了。就前两天,您不是还问我,说那封关于农具改良和堆肥套种之法从何而来吗?喏,功臣就在您面前站着呢。”


    吴珈蓝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美滋滋地接受闻骁的夸奖,还有白芷那不可置信的打量。


    “嗯,就是那笔狗爬的字,还是得好好练练。我也不指望你骈四俪六文采斐然,只要把事情能说明白就行,但你那笔字真是……看着太辣眼睛了。”


    闻骁一盆凉水浇到了吴珈蓝的头上,“这封奏章是要移交工部和户部公示的,你那笔字着实没法儿见人,我还得着人重新抄写。这一次还行,但日后总不能次次都寻人为你代笔吧?”


    吴珈蓝臊眉耷眼地点了点头。


    写字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变好的,自打她高中毕业之后,都是拿电脑写作业的,在穿越之前别说毛笔这种高难度的文具了,就是给她一支圆珠笔,她写出来的字也未必能见人啊。


    “好啦,别灰心丧气了,你现在进步真是一日千里,我看着也觉得颇为欢喜呢。”


    一句话,瞬间就让吴珈蓝满血复活。


    殿下真的好温柔啊,作为一国公主,金枝玉叶的上位者,对待她却并不高高在上,反而非常温柔体贴,几乎是全方位事无巨细地关怀着她。


    许是因为雏鸟情节,吴珈蓝本就对闻骁有着很深厚的依恋。


    再加上闻骁着实太会收拢人心了,短短时日,吴珈蓝这个傻白甜已经彻底成了闻骁的裙下之臣,头号小迷妹。


    当初室友疯狂追星,为了爱豆打钱氪金,奔波千里的时候,吴珈蓝还颇为不屑。


    她觉得大家都是人,两只眼睛一张嘴的,室友是中了迷情剂还是怎的,怎么就会为了一个所谓的爱豆,痴心不悔成那个德行。


    现如今,吴珈蓝终于明白当初室友追星的种种行径了。


    遇到闻骁之前,她都无法想象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这么完美的小。姐姐,那么强大,又那么温柔!


    吴珈蓝只恨自己现在身无分文,没法儿像室友那样,给她心爱的殿下氪金打钱。


    不过没关系,虽然她现在没有钱,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表达喜欢呀!


    因为这份喜爱和崇拜,吴珈蓝就算是学到痛哭流涕,也未曾想过要放弃摆烂。


    她不想辜负闻骁的信任和期待,她想要为殿下效力,能够帮到殿下,成为一个对殿下来说有用的人。


    闻骁可不知道吴珈蓝是在近距离追星,她只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好玩儿呢。


    只要自己夸奖上那么一两句,不管多么颓丧都能马上变得干劲十足起来。


    而且,每每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极为璀璨的光芒,脸上也会挂着痴迷的微笑。


    若不是对方眼神足够纯澈,闻骁都得怀疑这孩子,是有磨镜之好了。


    “来,说说你寻我是有什么正事?若是找借口跑出来玩,待子玉回来,我可是要跟他告状,让他对你再严格两成了。”


    闻骁也发现了,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崔璟瑜已经成了这小丫头既沈珺之后,最害怕的人之一。


    “……”


    吴珈蓝怎么好说自己确实是学累了,跑来找闻骁玩儿的呢。


    她灵机一动地找到了借口:“我今日的功课已经做


    得差不多了,就想着过来问问殿下,您说派人出去寻良种了,不知道有回信了没?”


    闻骁看穿了她的小把戏:“这事儿我才吩咐下去不到一旬,就算是下面人用飞得,也不可能现在就能有回信。你啊,需知你的底子差太远了,若是不抓紧时间,什么时候才能如你所说的那样,成为万众瞩目的大人物,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啊?”


    糟糕!


    吴珈蓝赶忙冲着白芷使眼色。


    白芷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笑眯眯地抱着书离开了。


    许是闻骁身边从未出现过这么能让人操心的人物,她不由得就生出一些老母鸡的心态来。


    虽然还未做母亲,面对跳脱活泼的吴珈蓝,她却已经有了母亲的心态雏形。


    “珈蓝,我知学习一事最是辛苦,可你既有大志……”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道耳熟的声音,“殿下,我回来了。”


    第67章


    吴珈蓝自打昭狱一行之后,对于沈珺的恐惧简直刻进了骨子里,别说听到对方的声音,哪怕只是不小心看到对方一眼,她都忍不住要哆嗦两下。


    可是这会儿,看到风。尘仆仆的沈珺,吴珈蓝忍不住生出一丝感激来。


    只要这人一来,殿下的注意力绝对就要转移到沈珺身上去,肯定就不会再惦记着要唠叨她了。


    果然,闻骁马上忘记了自己要训诫吴珈蓝的话,惊喜地站了起来。


    “如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看到沈珺脸上掩饰不住的那一丝疲惫,闻骁就知道这人怕是一忙完差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她心疼地说:“我又没有催促你,你何必要这般着急忙慌?”


    沈珺看懂了对方藏在埋怨之下的心疼,只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他笑着接过闻骁递来的茶,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盏,这才哑着嗓子轻声道:“多日未见殿下,心中不甚安宁,与其在外面心神不宁地流连,不如早日回来。”


    一旁老实装壁花的吴珈蓝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忍不住在心里撇嘴,果然是大反派,看看这甜言蜜语的本事,妥妥的奸臣标配啊!


    不过,她还是悄悄记下这点,决定日后要在学习之余,也好好练练拍马屁的功夫,绝对不能被大反派给比下去。


    看看,殿下听了这话,笑得多开心,连眼睛里都泛起柔柔的光芒了。


    吴珈蓝有些泛酸地想,等以后我学会了沈珺的这手,也得让殿下对我这么笑才行,师夷长技以制夷嘛,不寒碜!


    作为一个甜乎话高手,闻骁反而被沈珺给甜到了。


    她只觉得心里莫名甜滋滋地冒着泡泡。


    “黄芩,你们带着人去,将天光殿收拾收拾。”


    然后对沈珺解释道:“你风。尘仆仆赶回来,本该让你回去梳洗休憩的,但这几天春雨绵绵,你那儿又没人住,怕是被褥有些返潮。我也未曾想到你这么快就赶了回来,还没来得及使人将你那处好生收拾一番。”


    “你便先在我这儿坐上一坐,略等等吧。”


    沈珺听到这话,眼神一闪,动作自然地揉了揉眉心,而后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失礼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不知怎么回事,本来不觉得有多累,被殿下这么一说,疲惫反而蜂拥而至了。”


    闻骁接过黄连端上来的热帕子,递给沈珺。


    听他这么说,再一看他因为打哈欠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还有眼下那一抹淡淡的青黑,就觉得更加心疼了。


    她想了想,说:“她们收拾好怕还得大半天,要么,你先去耳房里沐浴洗漱,然后在我的寝室里凑合歇一歇?”


    这一提议正中沈珺的下怀。


    得偿所愿的沈珺悄悄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脸上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殿下所用的浴房和寝室,我……”


    闻骁说出来以后,才发现这话有点不妥,就算是让沈珺在这儿住下,也该让黄连把侧殿收拾出来的。


    但话都说出来了,这会儿要是再变,狸奴又是个敏。感多思的性子,难免不会想歪了去,还以为她是嫌弃他呢。


    “无妨。”


    她大手一挥,示意目瞪口呆的黄连去叫热水,然后柔声对沈珺说:“都累成这样了,还计较那些繁文缛节作甚?你先好生休憩一番,待你睡醒之后,我还有要事同你商谈呢。”


    眼看着沈珺跟着魂不附体的黄连离开,吴珈蓝彻底变成了一颗柠檬。


    她泪汪汪地控诉道:“为什么,殿下,为什么?”


    闻骁不解:“啊?”


    吴珈蓝一想到刚才沈珺离开前,撩起眼皮子,凉凉地睨她那一眼,就觉得自己简直酸透了。


    她花费了那么大的精力,撒了那么多的娇,也不过是获得了入住闻骁寝宫侧厢房的资格而已。


    怎么沈珺随便装一装柔弱,殿下就让沈珺登堂入室,住进了自己的寝室里啊?


    那地方,她连肖想都不敢肖想,沈珺就这么轻易地进去了?


    凭什么?


    就因为她来得比沈珺晚吗?


    “殿下,你偏心!”吴珈蓝泪汪汪。


    “此话……怎讲?”闻骁摸不着头脑。


    “你就是偏心!要不然,为什么你让沈督主去住你的屋子,却从来没让我去住过?”


    这玩意儿还有攀比的吗?


    闻骁哭笑不得,看着气鼓鼓的吴珈蓝,笑道:“督主为我办差事,累着了,偏我又疏忽了没有提起让人收拾好他的寝殿,就让他先去我那儿小憩歇息一番。”


    “这你又有什么好攀比的呢,若是你想来我屋中住,那今儿晚上我就让黄连把软塌收拾出来,你来给我值夜?”


    “那不一样,殿下你就是偏心。”


    吴珈蓝憋着嘴,抹了一把泪,嘴里念念叨叨地离开了。


    留下莫名其妙的闻骁,这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嘛?


    算了,这小丫头向来天马行空,有时候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有时候又根本不懂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反正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与其在这儿琢磨,自己不如去多看一摞奏章呢。


    “殿下?”


    闻骁一抬头,才发现天色都暗下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奏章,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过半了,殿下先歇一歇,用过晚膳之后,再继续处置政务吧?”


    “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


    闻骁起身走了两圈,没见到沈珺的踪影,就问黄芩:“督主呢?”


    说起这个,黄芩的脸都僵了。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带人去收拾了一个天光殿,回来就看到黄连着急忙慌地跟她说:“姐姐,殿下不但安排沈督主在她的浴房里沐浴,还让人去她的寝室里休憩了!”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了。


    黄芩得知此事之后,真想抱着闻骁的大。腿,去嚎啕一番。


    奈何白芷姑姑早有交代,坚决不许她们露出一星半点异样,被殿下察觉了自己的心思。


    在黄芩看来,殿下都已经做到这份儿上了,察不察觉的,还有什么区别?


    结果这话一出口,白芷姑姑的脸就绿了,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幽幽地叹了一声,说:“你还小,你不懂。”


    黄芩觉得自己是真不懂,但姑姑的眼神太可怕了,她不能不听。


    她只能一边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一边羡慕自家姐妹的粗神经:看看,明明大家看到的东西都一样,黄连就什么都没发现,活得没心没肺,没有任何忧愁。


    这会儿听到闻骁问起沈珺,黄芩只是脸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答道:“沈督主这一路上怕是累的狠了,这一觉睡了快三个时辰了呢。”


    闻骁皱眉了,“怎么能这么睡,白天睡多了,晚上走了困可怎么好。”


    她让黄芩先安排摆饭,自己往寝室走去。


    一进去,就闻到自己的寝室里飘荡着几缕沈珺身上特有的熏香,若有若无。


    闻骁走过去,就发现沈珺并没有睡到她的床上,而是在一旁的软塌上睡着。


    那贵妃榻长不过六尺,便是闻骁的身高躺在上面,也颇为局促。


    沈珺的身量极为高挑,七尺都不止,躺在这样一张小塌上,更是委屈。


    那一双修长的腿根本无法舒展开来,只能委委屈屈地蜷缩着。


    可是,分明睡姿如此不舒展,沈珺的表情却格外宁谧。


    他双手交叠放在腹上,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蓬松的乌发散落在脖颈上,愈发显得肤色白皙,睫羽掩盖住了那双总是波光潋滟的眼睛。


    这种柔软到毫不设防的模样,让闻骁的心中一软,一时间有些不忍心打断对方的酣眠。


    沈珺在做梦。


    梦中。


    眼角已有皱纹爬上的沈四夫人依旧是个大美人。


    她坐立不安地拧着帕子,一旁的中年美郎君笑着递给她一杯茶,柔声道:“二十年前就御赐的婚事,不会有什么变数的。你看看你,狸奴去提个亲,你未免也太焦躁了些,来,喝口茶静静心。”


    “静心静心,跟你儿子一样,都是个急死人的慢郎中!这可是儿子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娘的能不操心吗?”


    沈珺一进门,就听到母亲又在怼父亲。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进门,“儿回来了,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行了,安安安,安得不了了。快说说,怎么样了呀?没出什么岔子吧?”


    “哎呀,你这个人说得什么话,怎么可能出岔子。”


    沈四夫人柳眉一竖,冷笑道:“呵,人家骁骁抢手着呢,纪鸣家的公子,清河崔家的郎君,一个个的都蹦着高儿的想要同咱们狸奴抢骁骁。若不是我在娘娘那里有几分薄面,又备受骁骁喜爱,就你儿子这个闷德行,他还能娶到骁骁?”


    “是是是,知道你是个好婆婆了。”


    “那我当然是好婆婆,就算不为着狸奴,只冲着我这个婆婆,骁骁也是愿意嫁进来的。”


    沈珺只抿着嘴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爹娘斗嘴的情形,就觉得内心涌动着说不尽的欢欣。


    待俩人斗嘴告一段落,他才端起茶水,给父母各递一杯。


    他在想,待日后同阿孩成了婚,他们也会如同父母这般,生儿育女,恩爱偕老吧?


    也不知道,阿孩到了娘亲的这个年纪,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三五不时就要找话茬同他斗嘴。而他又会不会像爹爹这样,故意递话茬给阿孩,让阿孩同他斗嘴取乐呢?


    到那时,他和阿孩的儿女也会在一旁看着爹娘斗嘴,心里甜滋滋地乐呵。


    一想到自己终于要娶到青梅竹马的小公主,沈珺的嘴角就一个劲往上翘,拽都拽不下来。


    “傻笑了。”


    沈四爷挑了挑眉梢。


    “没眼看啊没眼看,这副傻样儿,还是我那个惊才绝艳,二十岁就高中状元的儿子吗?”


    沈四夫人笑得戏谑。


    沈珺还在回忆今日临别时,闻骁拽了他进帘帷后,轻轻地落在他颊边的那个吻。


    那个吻,又甜又烫。


    甜得他晕陶陶地醉。


    烫得他到现在指尖都还微微泛红。


    在听到父母的打趣之后,沈珺回过神来,就对上了两双满是戏谑笑意的眼睛。


    面对父母眼中那心知肚明的意味深长,沈珺僵住了。


    轰。


    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么大一个男人了,娶媳妇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还这么脸皮薄呢。”


    沈四夫人一锤定音,“你放心,三个月后,娘亲必然给你和骁骁一个盛大完美的婚礼!”


    三个月一晃而过。


    沈珺穿着火红色的新郎装,熏上了阿孩最喜欢的香,小心翼翼地把定亲的玉佩拿出来,挂在了腰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再有几个时辰,阿孩就会成为他的妻子,可沈珺的心里却总是有着一重来历不明却又挥之不去的忧伤和。


    很快,迎亲的吉时到了。


    沈珺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挂着一朵硕大的傻乎乎的红花,顺利进宫见到了高坐中堂的帝后二人。


    自打当年他同还未出生的阿孩定下亲事,皇后娘娘就时常接他这个“小女婿”进宫玩耍。


    对于帝后二人,沈珺是分外熟悉的。


    他如同每一个毛脚女婿一样,毕恭毕敬地给岳父岳母行礼,再把早就在心里酝酿多年,甚至是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过的请婚词认真地说了出来。


    圣上如同每一个要嫁闺女的岳父一样,虽然不至于横眉怒目,却也格外不爽地瞪着他。在同意他请婚的时候,也暗自威胁他,要他日后一定要好好待骁骁,否则绝对不会放过他。


    皇后娘娘则如同每一个要嫁闺女的岳母一样,虽然眼中包含着伤感不舍的泪水,却也包含着期待和喜悦,温柔地祝福他和骁骁琴瑟和鸣,瓜瓞绵绵,相携扶持,恩爱白首。


    在经过岳父的敲打和岳母的嘱托之后,沈珺终于顺利来到了骁骁的寝宫门外。


    看着熟悉的小院子骤然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代表着喜悦的红色,沈珺紧张了。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大厅。


    大厅上首坐着一位绿衣女子。


    女子手持一柄团扇,娇美的面容在扇子后面若隐若现。


    这便是他朝思暮想许多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要娶回家的女子。


    大周嫡公主,闻骁。


    只是这么隔着扇子对望,沈珺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面对众人的调笑打趣,他嘴里结结巴巴念着催婚却扇诗,眼神却紧紧地黏在闻骁的身上,一丝一毫都舍不得移开。


    一首又一首却扇诗。


    沈珺把自己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在诗句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的真心。


    终于,握着扇子的那只手动了。


    沈珺屏住了呼吸。


    扇子一点点移开,露出了闻骁那经过妆点后,比牡丹花还要明艳娇媚的笑脸。


    看着眼前穿着新娘妆的闻骁,沈珺不知为何,特别想哭。


    就好像他曾经与眼前这个女子,隔着山海,可望而不可即。


    现如今,她终于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方才还敲打他,让他做个好丈夫,好好待闻骁的岳父,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岳父冷笑着质问他:“沈珺,你一介阉竖,名声臭不可闻,受尽天下人唾骂,哪里来的狗胆,居然敢肖想我大周公主?”


    这一声,如同霹雳砸在了沈珺的身上。


    他煞白着脸,想要张口解释些什么,就看到岳母也出现在了堂前。


    岳母的脸上不复之前的温柔慈爱,而是充满鄙夷和厌弃,同样冷笑着问他:“沈珺,你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哪里来得脸皮,觉得自己可与我家阿孩般配?”


    再一眨眼,崔璟瑜纪言蹊都出现在了大厅中,冷漠又鄙夷地看着他。


    他们唾弃他:“一个卑鄙无耻的阉奴而已,滚吧,不要脏了公主殿下的名声!”


    他想说我不是,我没有什么臭名远扬,我没有受天下人唾骂,也不是什么不男不女的阉人。


    他想说我是熹和十四年的状元,是圣上您钦点的状元,我是天下读书人嘴里的才貌仙郎,我是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他说不出口。


    心中一直潜藏着的那个声音,带着浓厚的恶意,在他耳边说:他们说的都没错,你就是个不男不女的阉人,你臭名远扬,受世人唾弃,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沈珺哆嗦着嘴唇,转头去看闻骁,他想告诉她,这些都不是真的,你不要信,你千万不要信。


    可他一扭头,就看到方才还笑意盈盈的闻骁,已经变了脸色。


    那张笑起来如百花绽放的小脸,在冷肃起来之后,又是那么的冰寒彻骨。


    只一眼,就把沈珺冻在了原地。


    那眼中没有悲,没有喜,没有怒,没有鄙夷,没有厌弃,什么都没有。


    只有高高在上的打量。


    她轻启红。唇,似笑非笑地问他:“沈珺,你助我


    荣登大宝,我还你沈家清誉,便已是两不相欠了。为何你不满足于君臣相得,定要强人所难,耍尽心机,挟恩图报,非得逼迫我同你成婚呢?”


    他想否认,却悲哀地发现面对闻骁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自己深藏已久的龌龊和卑劣,都被撕扯出来,摆放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所有人都在或高或低地说着什么,他们对他指指点点,语气轻蔑厌弃。


    沈珺的眼里蓄满了泪,伴随着摇头的动作,滚落在地。


    他想说,阿孩,同我走吧,做我的妻,我会爱你,尊你,从你,一辈子到死都不会变。


    可在闻骁的逼视下,他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闻骁扯掉了身上的婚服,拆掉了头上的凤冠,扔掉了霞帔。


    然后向他走了过来。


    俩人面对着面,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尽的山海。


    沈珺伸手想要去拉闻骁的手,却被对方闪避开来。


    “沈珺,你的这种觊觎,真的让我非常恶心。”


    “不!”


    沈珺只觉得自己眼睛里掉下来的不是泪,而是血。


    他几乎是发出了小兽濒死般的哀鸣,哑着嗓子说:“阿孩,不要这般说,求你,不要。”


    然后,地动山摇。


    眼前的一切都带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在地动山摇中,变成了碎片。


    “狸奴?狸奴醒醒?”


    闻骁按着沈珺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唤他醒来。


    她之前进来,看着沈珺酣甜的睡颜,一颗心不由得就软了,不忍心唤醒对方。


    她想着,反正黄芩摆饭还要一会儿功夫,看狸奴累得这副模样,还是让他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吧。


    闻骁坐在塌边,饶有兴趣地数着沈珺的睫毛。


    这么长,这么密,就像一把小扇子哎。


    再配上那一双形状极美,黑白分明的眼睛,睫毛忽闪间,就是一道动人的风景呢。


    数着数着,闻骁的眼神就落在了沈珺喉结侧面的那枚小血痣上了。


    可能是因为净身时年纪还小的缘故,沈珺的喉结比起普通男人来说,要秀气小巧许多。


    闻骁看着随着沈珺呼吸而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如同雪地落红梅般的小痣,只觉得手指尖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想,忍住忍住!你当初怎么答应狸奴的,说好了不能乱摸,就不能乱摸,食言而肥是不对的!


    可是,他现在睡着了,我悄悄摸一下,就摸一下,他不会知道的。


    就在闻骁天人交战之际,酣睡中的沈珺却突然皱起眉头,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


    闻骁还以为沈珺醒了,发现她那蠢蠢欲动的行径,有所不满。


    她赶忙往后一仰,把手缩到了背后,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来。


    好半晌,沈珺也没有出声。


    闻骁心虚地瞥过去,就看到有一行清泪,顺着沈珺的眼角划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了?


    狸奴怎么哭了?


    闻骁慌了手脚,赶忙凑过去,就发现沈珺并没有醒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噩梦之中,嘴里无声地说着什么,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一滴接一滴流下来。


    看着沈珺这么伤心痛苦的模样,闻骁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人揪了一把,隐隐作痛了起来。


    她伸手握住沈珺的肩膀,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摇晃着沈珺,嘴里呼唤着:“狸奴,狸奴醒来,狸奴快醒过来,梦里都是假的,快醒过来。”


    因为据说陡然将人从噩梦中惊醒非常伤身,闻骁的声音都放得很轻很轻。


    沈珺一睁眼,就看到方才还一脸冷漠看着他质问他的闻骁,此刻正焦急担忧地看着他。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而现在他已经脱离了梦境,回归了现实。


    “阿孩!”


    沈珺长臂一伸,将闻骁抱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第68章


    骤然被紧紧抱住,闻骁有些吃惊,但却并没有挣扎,反而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顺着沈珺的拉扯,彻底栽进了对方的怀中。


    虽然曾经相拥过,但这个怀抱对于闻骁来说,还是有一些陌生的。


    毕竟上次是她厚着脸皮,单方面地抱着狸奴不撒手。


    这次不同,狸奴主动抱过来的哎。


    不得不说,这种被人用一双铁箍般的臂膀按在怀中的感觉,还有点新奇?


    就是这样的姿势太别扭了,闻骁觉得腰有点累。


    沈珺还沉浸在方才那个噩梦之中。


    他哽咽着,把头抵在闻骁的颈窝中,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


    “狸奴,要不,你往里挪挪,也让我爬上去吧,这样弯着腰,我有点累。”


    闻骁话音未落,就觉得有大滴温热的液体透过衣衫,落了她的皮肤上。


    狸奴还在哭啊。


    闻骁只觉得对方的泪水像是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她的心坎儿都酸软了。


    算了,就这么抱着吧,腰不腰的有什么要紧,狸奴在哭才是大事!


    她笨拙地伸出手,一手拍在沈珺的胸口,一手五指成抓,轻轻地梳理着沈珺的青丝。


    放轻了声音,柔声道:“不怕不怕,醒来了,狸奴梦都是反的呢。”


    沈珺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满心都无能为力的悲怆,只知道紧紧地搂住自己心爱的女孩。


    好像只要这么做,对方就愿意接纳他那颗卑微的真心,不会嫌弃他,不会抛弃他。


    他无声地呢喃着:“阿孩,求你不要嫌弃我,别不要我,求你。”


    闻骁听不见。


    她只觉得狸奴怕是做了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噩梦。


    如他们这等历经种种杀伐之人,一颗心早就被磨砺的刀枪不入了,若非是刻骨之痛,别说因为一场梦就痛哭,怕是连失态都不会有的。


    非是锥心之痛,不会让狸奴失态痛苦至此。


    闻骁叹了口气,疼惜地用下巴蹭了蹭沈珺的发心。


    “不管你梦到了什么,梦都是反的,狸奴不要怕,醒过来就好了。”


    好半晌之后,沈珺才慢慢挣脱梦境的蒙昧,逐渐恢复清醒。


    他这才发现,自己和闻骁在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相拥在一起。


    许是梦境中的痛苦太过刻骨,哪怕他清醒后反应过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他做的一个噩梦,可心里还残留着梦中的痛楚余韵,让他没有精力去为这个相拥而害羞了。


    他下意识地把头在闻骁的颈窝里蹭了蹭,瓮声瓮气地道:“阿孩,你日后会舍弃我吗?”


    闻骁不明所以,这是梦到什么了啊,怎么还会问出这样的蠢话来?


    她笑着撸了一把沈珺的长发,说:“这是什么傻话?难不成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用过就扔的无德君主?”


    “始皇帝和王翦蒙恬,光武帝和他的云台二十八将,太宗和凌烟阁二十四臣,这不都是君臣相得一生的例子?我说了要做明君,难不成你堆我没有信心,觉得我。日后会容不下你,无法和你善始善终?”


    沈珺想说,他要的并不是君臣相得。


    但梦中的情景太过可怖,让他不敢有一丝一毫泄露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只能半遮半掩地追问:“那,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我有事瞒着你,甚至欺骗过你,你会生气,从而舍弃我吗?”


    闻骁觉得怎么做了个噩梦,就把沈狸奴给变成了小孩儿啦。


    面对沈珺执拗的眼神,闻骁没法敷衍,只能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对我有所欺骗隐瞒,我当然会生气。”


    沈珺抿紧了嘴唇。


    “但是,只要你欺骗我隐瞒我的事情,无关社稷,无关大局,我生气归生气,却绝对不会舍弃你。”


    闻骁很坦诚,虽然一想到狸奴居然有事瞒着她,还可能会欺骗她,她就觉得心里非常不爽,恨不能跳起来把人殴打一顿。


    但是,她终究是个理智占上风的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互相坦荡明白的关系,就算是狸奴,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私心,有隐瞒,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心里好像舒坦了一点?


    不,还是有点不爽。


    她抓着沈珺的领口,凑过去,紧紧地盯着对方,阴森森地问:“老实说,你隐瞒了我什么,又在什么事情上欺骗了我,老实交代!”


    看着闻骁从一开始‘我大度我不计较’的故作姿态,到后来的‘不行我要计较我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的抓狂模样。


    沈珺忽然觉得残存在心里的那股子痛意消散了。


    他头抵在闻骁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起来。


    “快说!你以为撒娇就能蒙混过关吗?不可能我告诉你,沈狸奴,快给我老实交代!”


    沈珺笑得更大声了。


    “不许笑了,你快老实交代啊!”


    “没有,殿下,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闻骁使劲拽了拽沈珺的衣领,示意对方不许逃避,快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


    沈珺笑够了,抬起头看着闻骁,长发披散在肩头,因为之前哭过眼圈还泛着红,眉梢眼角却弥漫着一层柔和的笑意。


    闻骁只觉得此刻眼前的沈珺就像一个美。艳又无辜的妖精,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殿下,我只是被梦魇住了,胡说的,并没有欺骗你,也没有事情隐瞒你。”


    闻骁盯着他看了许久,见沈珺眼神清澈柔和,面对她犀利的打量也没有丝毫心虚闪躲的意思。


    “好……吧,勉强相信你了。”


    她眯起眼睛,拍了拍沈珺的胸口,威胁道:“哼,日后要是被我发现你胆敢欺我瞒我……”


    “怎么,殿下要打我一顿吗?”


    沈珺顺杆爬,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与闻骁的鼻尖相触。


    啧,更像个妖精了。


    闻骁冷哼一声,保持着冷峻的姿态,表示自己意志坚定。


    “行了,快起快起,再磨蹭下去,饭菜都要凉了。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厨下费好大劲才给你做了一桌子接风宴,凉了就太可惜了。”


    沈珺见好就收,松开了闻骁,翻身而起。


    闻骁看他动作粗暴地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就要随意地挽起来,只觉得头皮隐隐作痛。


    “停停停。”


    沈珺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抓着发带,转过身疑惑地看着闻骁。


    闻骁本想喊黄连进来伺候,可是看着沈珺此刻的模样,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走上前,拉着沈珺的手来到自己的妆台之前,把沈珺按在椅子上。


    “坐好,我来。”


    沈珺惊了,他未曾想过今日居然这般幸运,先是登堂入室进了闻骁的寝室,又因为噩梦顺势和闻骁有了第一个真正意味上的相拥。


    他本来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不敢贪求更多。


    可此刻闻骁的意思非常明显,是打算亲自上手,为他束发。


    他的心中陡然冒出幼年时曾经看到过的一副画面——母亲将父亲按在妆台前,亲昵地一边为父亲束发,一边柔声低语道:“我为君束发,君为我描眉,恩爱夫妻也。”


    沈珺深吸了一口气,才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殿下这是何意?”


    闻骁捡出自己常用的梳子,把沈珺的头掰了回去,“别动,我帮你束发。”


    摸着缎子一般又凉又滑的长发,再想起沈珺之前那粗暴的动作,闻骁就忍不住皱眉。


    “说你粗糙吧,你又偏偏在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上面矫情挑剔。说你精致吧,你又能手法粗野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发肤。”


    闻骁动作轻柔地把那一头青丝都拢成一束,而后有些嫌弃地扒拉开沈珺原本的那条发带,伸手在自己的妆匣里挑拣出来一个并不女气的束发玉环,往上一扣。


    “来,看看。”


    自打俩人一开始见面,沈珺一直都是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用发网束好了还要再戴上帽子,就算是最放松的时候,头发也是也梳成发髻,藏在帽子下面的。


    而此刻的沈珺,一头青丝被一枚血色的玉环高高束起,如同马尾一般,垂在脑后。额前和鬓边的碎发,因为没有发网的拘束,很是自然地垂在颊边,看上去骤然小了好几岁,甚至有着少年人的跳脱稚嫩感。


    闻骁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嗯,这么打扮很好看,绝对不是因为她不会盘发髻,才搞出这样简单的马尾。


    沈珺看着铜镜里有些陌生的自己,还有站在他身后,笑盈盈凑过来的闻骁,只觉得喉咙中被一股子热流给哽住了。


    他垂下眼帘,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嗯,殿下的手艺精湛。”


    “有眼光!”


    闻骁昧着良心接受了这记马屁,冲着沈珺竖起了大拇指。


    “走走走,用饭去,再不去饭菜都凉了。”


    闻骁拉着沈珺刚走到寝室门口,就看到黄芩急匆匆地走过来。


    “看,催饭的都来了。”


    俩人将将落座,闻骁就忍不住皱起眉头,手扶在腰上,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殿下?”


    黄连赶忙放下热帕子,过去扶住闻骁,担忧地问:“可是之前批奏章坐久了,腰肌酸痛了?哎呀,都怪我,忘记提醒您时不时起来走动走动了。”


    沈珺冷飕飕地瞥了黄连一眼,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搭在闻骁的腰间轻轻地推拿起来。


    “殿下,之前您答应过我,处置公务时不可太沉溺,务必要把身子康健放在第一位,怎么我才离开了区区数日,您就把这话给忘了?”


    闻骁先拍了拍有些瑟缩的黄连,示意她别害怕,不是她的过错。


    然后笑着瞪了沈珺一眼,微微转身放松腰身,方便沈珺推拿。


    “你还好意思训我?我这腰疼可不是因为沉溺公务久坐累的,而是你方才抱着我不放的时候,我的姿势太别扭了,时间一长好像抻着了。”


    黄芩的下巴差点脱臼了,什么,什么抱,抱什么?!


    沈珺听了这话,才想起来,闻骁好像说过要换个姿势,只不过他那会儿还没醒过神,没听进去罢了。


    原来自己才是害闻骁腰疼的罪魁祸首?


    直到这会儿,沈珺才有些后知后觉地为之前的那个拥抱而害羞和心潮起伏。


    他咽了咽喉咙,一边动作轻柔地帮闻骁揉腰,一边轻声道歉:“都是我的过失,伤到殿下了,不管殿下要如何罚,我都认的。”


    看他这般乖巧的样子,别说闻骁根本不介意,就算是介意也舍不得罚他呀。


    她笑着随口道:“我可是金枝玉叶,你伤了金枝玉叶的腰杆子,就罚你五百两银子好了。”


    “不。”


    若是从前,拿五百两讨闻骁的欢心,沈珺随手也就给了。


    但是他现在可是要攒一百万两嫁妆的人,银子关乎着他日后能不能得偿所愿,若非必要,他是一文钱都不想花销的。


    闻骁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沈珺居然这么干脆利索地拒绝了。


    一时间,她好气又好笑。


    “好哇,狸奴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吝啬,刚才还说我怎么罚你都认,结果我一提银子,你就不认啦?”


    “除了银子,殿下怎么罚,我都认。”


    “本不想罚你的,但是,你不该拒绝一位公主殿下的要求!”


    闻骁冷笑着道:“正好子玉归家去了,就罚你接替他的差事,教珈蓝的课业去吧。”


    沈珺听到崔璟瑜不在,心情好了许多,也不计较自己要去给那个古怪的女子教课了。


    他故作担忧地道:“崔郎君向来恨不得时刻黏着殿下,怎么突然就舍得离开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闻骁没有听出来这话里面的虚情假意,还觉得沈珺这是在惦记崔璟瑜。


    她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道:“谁家还不出几个脑子不好使的糊涂人呢。”


    这事儿说起来,跟闻骁也有那么一点关系。


    自打崔璟瑜和闻骁有了不明说的联姻约定之后,他就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想法通知了家中。


    崔璟瑜是崔家长房长孙,对于自家芝兰玉树能够攀上一位实权公主的裙带,家里人是非常兴奋且乐见其成的。


    别觉得世家表面上矜贵清高,就是矜贵清高了,如果世家真的表里如一,当年也不会有‘王与马共天下’,也不会有后续许多位帝王都在努力打压瓦解世家的势力了。


    争权夺利这种东西是刻在世家骨子里的,无论历经多少年,都无法被抹去的存在。


    崔璟瑜攀上了宁国公主的裙带,而且子玉话中有所暗示,这位公主殿下满腔的野心,好似有意效仿馆陶平阳之举。


    这是攀上一位公主的裙带吗,不是,这是为崔家复兴崛起,寻到了一条通天大道!


    对此,崔家人简直不能够满意了。


    但就像闻骁说的那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崔家大面上再好,也不免会出几个糊涂人。


    崔璟瑜的祖父,便是崔家的糊涂人之一。


    不像其他人都想着要如何光复祖上荣光,这位崔老爷子素来是个放浪形骸的狂生,还沉浸在清河崔家五望七姓的美梦中不肯醒来,看一看这如今的世局。


    他看不起崔家人汲汲营营,总觉得这般行径简直是丢尽了五望七姓的脸面。


    当崔璟瑜传信回来,说是打算尚公主的时候,在家里人一片欢欣的时候,崔老爷子内心淤积的怒火,爆了。


    要知道,世家婚约向来是非望族不娶,非望族不嫁的。当年太宗那般的雄主,想要将公主嫁入他们崔家,崔家都看不上眼,当即拒婚的。


    怎么现如今,他素来看好的孙儿居然费尽心机,想要攀附一个公主的裙带不说,甚至家里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丢人!


    丢脸!


    崔老爷子的悲愤家中无人能懂,他只能去找了同为五望七姓的郑家友人,一吐胸中不快。


    两个被时光长河淘汰的家族,两个还固守着当年家族荣光不放的老头。


    喝醉了之后,两人抱头痛哭。


    崔老爷子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悲愤,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就冒出了一个馊主意。


    你公主胆敢垂涎我家子玉,不就是因为他还未曾婚配吗?


    好,那我就为子玉定下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来!


    你堂堂一介公主,总不能上赶着来做小星吧?


    于是,崔家人在接到醉死过去的崔老爷子的同时,也收到了崔老爷子和郑老爷子亲笔手书的婚书一封。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崔璟瑜和一位郑家女的出身排行生辰八字,以及崔老爷子的请婚词和私印一枚。


    晴天霹雳啊!


    崔家人简直要哭死给老爷子看了。


    他们这头儿好不容易盼来了曙光,这头儿老爷子就一脚给他们踹回到深渊里去。


    需知,现在崔家可不是当初能拒婚天子的崔家了,这桩和公主的婚事,那都是子玉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攀到手的啊!


    崔老爷子这一行径,和举着大巴掌,往人家公主殿下脸上扇,有什么分别?!


    哪怕崔家人恨得眼睛都要滴血,却也只能先将此事敷衍按下,然后赶忙传信于崔璟瑜,请他回来商量如何处置此事。


    崔璟瑜在接到家人来信说明此事的时候,整个人也懵了。


    明明心如火焚,他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被闻骁察觉,只能假说祖父老迈,与友人喝酒伤了身子,现如今躺在病榻上无法起身,他得赶回家一趟。


    闻骁自打选中崔璟瑜之后,就在崔家布置了足够的探子。


    她甚至比崔璟瑜还要早两天知道这件事儿呢。


    对于崔璟瑜的撒谎,她宽大地包容了,然后还做戏做全套地让白芷开了库房,把圣上赏给她补身子的珍稀药材拿出来不少,让崔璟瑜带回家,作为探病之用。


    沈珺没有想到,还没有等他做些什么呢,崔璟瑜这个头号劲敌就自断双臂,徘徊在出局的边缘了。


    他强忍着胸腔中翻涌的笑意,决定一会去就翻黄历,把日子记下来,日后作为自己的黄道吉日。


    “殿下,崔家既然这般不识趣,殿下也没有必要再重用他们了。待咱们这次的布置一成,日后您便能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到那时,自有更懂事的人前来投效的。”


    沈珺咬着后槽牙,以免不小心笑出声来,“至于崔子玉……长相才情不过尔尔,殿下日后三夫四侍,自然会有更好的郎君,少他一个也没什么,殿下无需为他烦恼。”


    闻骁没有发现沈珺是在艰难忍笑,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还以为是觉得崔家做这事太过分,为此替她生气不值呢。


    她笑着夹了一筷子雪衣豆沙送到沈珺的嘴边,反而劝慰对方:“行啦,我都不气,你气什么,来吃点甜滋滋的,开心一下。”


    说实话,在发现崔老爷子居然偷摸着给崔璟瑜订了亲之后,闻骁第一反应不是崔家人打她的脸,愤怒生气,而是没有由来地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身上一直捆着无形的束缚,在那一瞬间陡然松开了,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唯一麻烦的是白芷姑姑气得哭了一场,而后就张罗着给青葙传信,让青葙送过来一沓子青年才俊的画像履历,塞给她,让她重新选,多选几个,选好的。


    搞得闻骁头大如斗,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这事儿给岔过去。


    沈珺咀嚼着甜滋滋的豆沙,只觉得心旷神怡。


    眼见沈珺被顺毛了,闻骁赶忙转移话题,问到了自己想问的事情。


    “你此行如何?”


    沈珺将那日的情形细细地讲给闻骁听。


    当听到沈珺居然亲自出手,去砍杀裴夙的时候,闻骁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需知,作为天道看重的男主角,裴夙是有些古怪气运在身的。


    上辈子她没少派杀手对裴夙下手,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折损了不少精锐人手,她才慢慢察觉裴夙身上的古怪。


    现如今,虽说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裴夙和裴家吃瘪,但每一次都是隐于背后,搅弄风云,顺水推舟而已。


    在经过屡屡试探之后,闻骁虽然察觉到,这辈子天道仿佛没有那么眷顾裴夙了,但事关沈珺的安危,她还是没法儿彻底放心的。


    之前她再三交代,要求沈珺不许涉险,就是因为这个。


    没想到,沈珺答应的好好的,一转头就提着刀亲自上了。


    纵使沈珺现在完好无损地坐在她面前,证明裴夙的气运并不如上辈子那般强横了,闻骁还是有些后怕。


    她冲着沈珺翻了个白眼,冷冷地道:“临走之前答应我的话,一扭头就忘了?”


    “……”


    说的兴起,把这茬给忘了。


    沈珺怎好说他本来不打算亲自动手的,但谁叫裴夙嘴贱,非要捎带骂闻骁一句呢。


    因着裴夙是闻骁当初选中的驸马一事,沈珺心里对裴夙本就是厌恶至极的。裴夙说什么不好,非得诋毁闻骁,这简直就是照着沈珺的死穴去戳,沈珺能忍住不动手才怪了。


    “殿下,裴夙武功高强,他欲拼死一搏,我若不出手的话,随我同去的锦衣卫死伤怕是得涨个两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闻骁哽住了。


    确实,沈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获得众锦衣卫的忠心拥戴,除了银子之外,更多的不就是因为他愿意担责任,一直身先士卒,爱护下属,从不会拿自己人当炮灰么。


    “……”


    沈珺见势不对,马上转移话题,“殿下说那裴夙身上有些古怪气运,从前我半信半疑,可经过这次之后,我是真信了。”


    当日他在山下设伏,不过是出于素来的谨慎,留下来的后手罢了。


    反正闻骁交给他的任务是把裴家的死士尽量活捉回来,至于裴夙的话,能杀就杀,不能杀就随他去。


    谁承想,裴夙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硬撑着打伤了好几个锦衣卫,抢了马匹,钻进林子里跑掉了。


    沈珺比划了一下脖子的位置  ,对闻骁说:“当时他已经受伤,体力不支露出了破绽,我那一刀就是奔着他脖颈去的。按理说以我的刀法是绝对不会砍偏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在快砍到裴夙脖子上的时候,我握刀的手居然有些打滑,落刀的速度大大减缓,被他给抓住机会躲过了。”


    闻骁就笑,果然,天道还不许裴夙现在就死啊。


    沈珺握刀的手打滑算什么,上辈子她都带着人将沈珺一个人围堵在了绝境。一堆人连番轮射,箭雨都稠密到了那种程度,裴夙非但没有被扎成筛子,反而就像是有神佛庇佑似的,只是受了些许不致命的轻伤,最后还跑到了绝崖处,跳了下去。


    那样的绝崖换成普通人跳下去绝对尸骨无存,可裴夙就极为好运地活了下来,甚至还遇到了青囊谷的医仙弟子,养了几个月的伤,就完好无损地在裴家最为动荡的时机重新出现了。


    不过嘛,比起上辈子在箭雨中都只是受了轻伤,这辈子裴夙可狼狈多了。


    就算未曾亲眼目睹,只是听沈珺的描述,闻骁就能想象裴夙的狼狈和重伤。


    一想到裴夙要拖着那么重的伤势,独身一人在外狼狈逃窜,闻骁的心情就好极了。


    不知道这次,裴夙还能不能找到那个绝崖跳下去,再一次遇到医仙传人,好运地及时出现,拯救裴家了。


    “无妨无妨,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就好,裴夙现在不死,终有一日还是会死的。”


    沈珺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外面再次落下的绵绵细雨。


    他说:“殿下,当时您为了保证我的安危,将那两车的火。药都弄得受了潮。可眼看着鲁王他们都快到了,现在天气又着实不好,不若寻一间屋子,升起烟道将那些火。药烘干……”


    “不能烤!”——


    作者有话说:黄芩:我太难了


    第69章


    吴珈蓝拿着一摞子临帖,还没进门就听到什么烤火。药,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她也顾不得说出这种蠢话的人是她最怕的沈珺,赶忙扯开嗓子阻止。


    “殿下,火。药受了潮可万万不能烘烤!”


    吴珈蓝手都摆出了残影,“就算不碰明火,火。药这玩意儿在遇热的时候,也会释放出巨大的热量,别说烘烤了,就算你拿出去晒,都有可能发生爆。炸的!”


    倒不是沈珺犯蠢,只不过是这方面的东西,他确实不甚了解。


    在他想来,衣服受潮了烘烤一番,蒸干了水分就行,那火。药也同理如此,只要不碰到明火就无事。


    闻骁也是不懂这个的,当初为着沈珺的安危,她才叮嘱沈珺在动手之前,一定要先把那两车火。药弄湿。


    就像沈珺一样,她也觉得潮了就潮了,带回来晒干烤干了,还能继续用,无妨的。


    “是我们这群门外汉莽撞了,珈蓝你别着急,坐下说。”


    闻骁来了兴趣,示意吴珈蓝来给她们讲讲这里面的道理。


    吴珈蓝最佩服自家殿下的一点就在于此,从来不会不懂装懂,但凡有不知道的,还会不耻下问,态度诚恳极了。


    她骄傲地挺起胸膛,略有些得意地瞥了沈珺一眼,凑到了闻骁的另一侧落座。


    沈珺眯起眼睛,冷飕飕地瞄了吴珈蓝一眼,从开始到现在,他都看这女子不顺眼。


    “殿下,是这样的……”


    吴珈蓝仗着闻骁在身边,对沈珺震慑感十足的眼神根本不怕。


    她比手画脚地先解释了一遍火。药的化学原理,以及火。药为什么会爆。炸。


    然后,从爆发点理论和爆轰理论两个方面,论述了为什么火。药受潮之后,就无法再产生爆。炸。


    最后,根据受潮的火。药虽然无法形成稳定的爆轰环境,但是可以爆燃的原理,讲述了为什么不能将受潮的火。药拿去烘烤晾晒,然后再次使用。


    她心有余悸地道:“当初我们老家有一个烟花厂,因为梅雨季保存不当,让许多烟花爆竹受了潮。商家舍不得销毁,就拿去晾晒,想要晒干了再卖掉。没想到刚刚晒了不到一刻钟,就发生了爆。炸,整个厂子都被炸塌啦,死了十几个人呢。”


    闻骁没想到火。药里面居然还有这样大的学问,更没想到的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啥也不懂啥也不会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吴珈蓝居然在火。药上颇有研究!


    她的眼睛亮了,像看着什么大宝贝似的,看着吴珈蓝。


    “珈蓝啊……我从前想着,待你长进了就把推广新良种新农具以及堆肥法的差事交给你。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非但在农事上颇有真知灼见,居然连火。药这种冷僻的学问都有所研究啊!”


    一想到几乎已经被李旺嗣盘到自己口袋里的神机营,闻骁看吴珈蓝的眼神几乎柔得要滴出水来。


    吴珈蓝瞬间涨红了脸,这,这该怎么说呢。


    “殿下,您误会了。”


    思来想去,吴珈蓝还是决定放弃装逼,说了实话。


    “我之前说的是实话,我就是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小废物来着。至于您说的良种堆肥农具什么的,是我在一个种田博主的视频里看来的,这个我跟您讲给。而这个火。药呢,我之所以知道一些,是因为……”


    面对闻骁期待的眼神,吴珈蓝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的黑历史。


    当年她上高中的时候,情窦初开,暗恋上了一位优秀帅气的男同学。


    这位男同学不但长相帅气,学习优秀,家境在她们老家那边也属于阔绰的了。


    因为这个男生的父亲开了一家烟花厂,挣得盆满钵满。


    吴珈蓝听说心上人会在假期去家里的厂子帮忙,她也咬咬牙,在暑假里跑去那个烟花厂里打假期工,就为了能跟心上人见面搭话拉近关系。


    结果进了工厂以后,她才明白自己纯粹是想多了,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哪有时间去找心上人聊天谈心啊。


    亏得她还事先查了好多烟花爆竹方面的知识,以免跟心上人聊天的时候,没有话题可用呢。


    都白搭了。


    后来,吴珈蓝拿着丰厚的工资和无限的怅惘回家了。


    刚刚回家没两天,那家烟花厂就发生了大爆。炸。


    她躲过了一劫,可她喜欢的男孩儿却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


    虽然长大之后,那份感情早就淡薄了,可因为这场眼睁睁看到的悲剧,吴珈蓝对于当初为了和男孩套近乎而查到的资料,牢牢记在心里,怎么都忘不掉。


    看着吴珈蓝红着眼圈,说起年少时的爱慕,闻骁有些心疼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就是说起这事,为一条无辜逝去的生命而伤感罢了,殿下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呀。”


    吴珈蓝不想因为自己的往事,而害的闻骁跟她一起伤感,赶忙笑着打岔。


    闻骁知情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把自己遇到的问题给吴珈蓝讲了一遍。


    吴珈蓝惊呆了。


    虽然早就知道,自家殿下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是个胸怀大志,野心勃勃,强大又能干的小。姐姐。


    但她没有想到,就连小说里的男主角,都在小。姐姐手底下吃了好多次亏了。


    这一次若不是主角光环稍微发挥了一点作用,更是差点就要把小命交代在自家殿下手里了!


    帅!


    一个字形容,没别的,就是帅!


    当初看小说的时候,吴珈蓝就看不惯男主这个装逼犯了。


    后来得知这个人渣畜生居然还敢给殿下下毒,一边想要利用殿下,一边还想着要夺走殿下的生命,若不是骂人词汇量不够丰富,吴珈蓝非不重样地痛骂裴夙三天三夜不可。


    现如今,裴夙被殿下差点就搞死了,像个丧家之犬一般,凄凄惨惨地狼狈逃窜。


    一想到这个,吴珈蓝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连坐在一旁的沈珺,她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好歹这个大反派没有辜负殿下的看重,还是能干一些大快人心的事儿的嘛。


    “好了好了,别笑岔气了。”


    “咳,殿下,这事太大快人心了,我失态了。”


    吴珈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汹涌的笑意,开始琢磨闻骁的问题。


    “火。药受潮了,只有销毁一途了。”


    虽然不知道闻骁要用火。药做什么,但吴珈蓝还是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关于当初查到的一切资料。


    闻骁点了点头,既如此的话,就得想法子赶紧寻来足够量的火。药了。


    大周对于火。药的监管虽然并不严苛,但想要在短期内寻到那么大分量的火。药,只有像裴夙那样,从官库中拿取一条路可走了。


    沈珺想了想,说:“殿下,且给我五日时间,我去一趟南直隶,保证会在鲁王等人到来之前,为殿下寻来足够量的火。药。”


    “唔……”


    闻骁没有立刻同意,既然裴夙在官库拿取火。药,都小心扫尾了,还是被她抓住了马脚,那换做是她,难道就能保证绝对不被他人发现吗?


    要知道,相比起裴夙要炸死她这件事,她要做的事情可是疯狂太多,引起的后果也严重太多了。


    一旦不小心被人察觉了痕迹,查到她的身上,那对她的影响可就太大了。


    若非如此,她也没有必要非得让沈珺想法子多多活捉裴家死士,也尽量想法子保全那两车火。药了。


    “殿下放心,我会尽力不留下痕迹。就算日后真的被人察觉,此事也只会查到我身上为止,绝对不会扯到殿下。身上。”


    沈珺毫不犹豫地主动背锅,把后续的可能全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闻骁白了他一眼,“难不成我就是那么没担当的人?你放手去做吧,没必要什么都背在自己身上,若是运气不好,日后真的被人查过来,那我自会想法子应对。”


    “殿下……”


    吴珈蓝弱弱地举起手,“您的意思是,现在需要大批量的火。药,但又不方便去官库里拿取,以免留下痕迹,是吗?”


    闻骁点头。


    “那为啥我们不自己制造火。药呢?”


    “什么?”


    闻骁霍然起身,“你会制造火。药?”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吴珈蓝,要知道,自打太。祖用火器将瓦剌和戎狄打的屁滚尿流之后,就曾立下法条,不许民间私造火。药。


    虽然百多年过去,这个法条早已松懈了许多,不少民间的烟花爆竹作坊都在偷偷制作火。药,但总体来说,九成精铁制作火。药的匠人,还是老老实实在工部效命干活的。


    就连闻骁的触角探的那么广,也未曾在民间发现几个精通制造火。药的匠人,大多数都是做一些能呲出火花,供人取乐的玩意儿罢了。


    之前吴珈蓝气虚地说自己只是对火。药有所了解,闻骁便以为她只是见过火。药的制作流程,并不懂得到底该如何制作。


    没成想,吴珈蓝居然给了她这样一个惊喜。


    这便是时代的鸿沟了,在闻骁看来,像制作火。药这样的工艺,那可是匠人们吃饭的家伙,自然是保密再保密的。


    她拍了一下脑门,笑道:“我都忘了,你说过你们那里有一种网,网上什么都有,只要你想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在那张网上面,都能学到,对吧?”


    吴珈蓝点了点头,她可是亲手制作过二踢脚的人哎,要知道现代的二踢脚的威力可是能炸死人的,后来因为威力过大,还被禁掉了呢。


    她问闻骁:“殿下想要炸什么跟我说说,我好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根二踢脚,啊不是,是需要多大分量的火。药。”


    闻骁大致给她讲了一下,自己打算炸掉半座山头。


    吴珈蓝想了想,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长串物品,以及各种物品所需要的分量。


    “殿下尽快派人把这些东西收集全吧,东西一到我就动手制作,保证不会耽误您的大事。”


    要知道,她那两个月的暑假工可不是白打的。


    因为性子讨喜,她可是被众人来回传授经验的存在,最后厂子里资历最老最能干的匠人爷爷,甚至还想收她为徒,碍于她还得继续读书,才作罢。


    涉及到自己有把握的事情,吴珈蓝就不再是那副傻白甜的模样,变得自信极了,整个人熠熠生辉。


    她握着拳,冲闻骁点了点头:“殿下您放心,别看这些分量还不到那两车火。药的一半,可威力却绝对足够的。”


    闻骁笑着摸了摸吴珈蓝的脑袋,对她说:“珈蓝,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日后定然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大人物,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名留青史,万世流芳的,我保证。”


    吴珈蓝现在听到自己当初嘴炮的话,就觉得头皮发麻,脚指头几乎能当即给自己抠一个魔仙堡出来。


    她多想说,殿下,我那就是吹牛逼,您完全可以不要这么当真的。


    但这话看着闻骁那期待的眼神,她又着实说不出口,只能一边尴尬,一边继续品尝自己嘴炮带来的苦果。


    闻骁冲着沈珺使了个眼色,而后对吴珈蓝说:“子玉归家去了,未免这些日子耽搁了你的进学,我便请了沈督主来接替子玉,继续为你授课,你可一定要好好学啊。”


    “什,什么?!”


    晴天霹雳啊。


    吴珈蓝好想抱着闻骁的大。腿哭,哭殿下为什么要恩将仇报,把她扔到沈珺的魔爪里去啊。


    尤其是看到沈珺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吴珈蓝总觉得那里面满满都是阴险和毒辣,小心脏马上就哆嗦起来了。


    沈珺可不知道吴珈蓝现在怕他怕得厉害,只看他一眼,就能联想出各种恐怖的画面了。


    他明白闻骁的意思,现在看来吴珈蓝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宝贝,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闻骁明着是派他过去为吴珈蓝授课,实际上确实让他去保护吴珈蓝一段日子。


    闻骁知道吴珈蓝因为当初的事情,对沈珺心存恐惧和排斥。


    但她日后还想着要重用吴珈蓝,沈珺又是她最为重要的臂膀,吴珈蓝要是心里一直对沈珺有所芥蒂的话,日后万一生出什么波折,可就不大好了。


    她伸手拉过吴珈蓝的双手,动作轻柔地摸着对方的十指,温和地问:“当初吓坏了吧?”


    吴珈蓝瘪着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珺,不敢说话。


    “珈蓝,我知道对于此事,你心中一直有芥蒂未散。”


    闻骁示意吴珈蓝听她说完:“有芥蒂是应该的,你胆子小又天真,骤然被打入昭狱动刑,怎么可能心里没有芥蒂呢。但是,咱们现在既然成了自己人,那这个芥蒂,还是得想办法消掉,好吗?”


    “你的来历确实有些……再加上你还鬼鬼祟祟地打探沈督主的行踪和过往,若是把你换到他的位置上,你遇到这样一个人,难道不会往探子方面想,先下手为强将人控制起来?”


    吴珈蓝向来吃软不吃硬,更何况这软还是闻骁给的,她纵使有再大的火气,也能消掉一半。更别提因为此事已经过去好些日子,她的伤早就好了,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她瘪了瘪嘴,有些气虚地道:“那,那也没必要直接上来就对我动刑吧。”


    “你可知,他这些年来遭遇过多少刺杀?”


    闻骁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坐在身侧,垂眸沉默的沈珺。


    她轻叹一声,说:“自打他掌管东缉事厂,给圣上做刀开始,得罪了太多人。那些人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寝其皮,将他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才罢休。当他遇到一个行事鬼祟,摆明了想要往他身边凑,有所图谋的人,第一反应必然是将人下昭狱动大刑,拷问出背后的黑手。”


    沈珺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经历有多么悲惨,对于那些虎视眈眈的明刀暗箭,他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他喜欢闻骁用这种心疼的


    眼神看他,只要能一直被闻骁心疼怜悯,他宁愿日后这些明刀暗箭不妨再来得更多更猛烈一些。


    闻骁摸了摸吴珈蓝早就痊愈的手指,柔声道:“当时沈督主反应那么大,也是因为我跟了过去,他担忧我的安危,一切的根源都在我身上。在此我给你陪个罪,还望珈蓝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吧,好吗?”


    呜呜呜,好的好的,殿下说什么都好。


    殿下真的好温柔啊,居然把这些都往自己身上揽,还这么诚恳地替沈珺给她道歉。


    沈珺这人真是好狗运,居然有幸被殿下看重,给殿下效力。


    她刚想开口,就被一旁霍然起身的沈珺给打断了。


    沈珺怎么舍得闻骁因为他,去屈身俯就给别人赔不是。


    他起身给吴珈蓝深深一揖,言辞诚恳地道:“吴姑娘,当日之事是我所为,同殿下无关,你若是为此厌我憎我都是应该的,但殿下原本并不知情,还望你只憎恶我一人,不要因此迁怒殿下。”


    闻骁破不赞同地斜了沈珺一眼,自个儿在这儿想办法弥合他们之间的关系呢,沈珺怎么老来给她拆台,说好的默契呢?


    面对闻骁责怪的眼神,沈珺不为所动。


    他明白闻骁想要维护他的心思,可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让闻骁为了他去给人屈身俯就。


    吴珈蓝:???


    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在争相给她道歉的画面,她这个事主的存在感却陡然失踪了呢?


    吴珈蓝只觉得,好像有人突然往她嘴里塞了半个柠檬,又噎又酸。


    她有气无力又酸溜溜地对沈珺说:“沈督主不用这样,从前的事情自此揭过不提了,就,就这样吧。”


    闻骁自然也明白沈珺此举的意思。


    对于沈珺这番处处都想要维护她的心思,闻骁也只能笑纳了。


    她郑重地叮嘱吴珈蓝说:“既然芥蒂解除了,日后你可要跟着沈督主好好学习才是。相比起崔大人进入官场时日尚浅,沈督主可是宦海沉浮多年,你若是能学来三五分,这一生都能受用无穷。”


    吴珈蓝蔫蔫地点了点头,反正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刚下去,跟谁学都是无涯苦海,没什么分别。


    她把自己带过来的那一沓子课业拿出来,递给闻骁:“殿下,这是我今日临的贴,还有学着写的两篇策论。”


    “进步很快啊,都开始写策论了?”


    闻骁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放下吧,待我批改之后,会着人给你送去的。”


    她见吴珈蓝容色疲惫,便示意她赶紧去休息:“时辰也不早了,你今日也累着了,赶紧去休息吧。你需要的那些东西,我会尽快为你寻来,等东西到齐之后,有得你忙呢,现在还是好好养精蓄锐去吧。”


    吴珈蓝确实是累了,她眼睛一转,想起今儿闻骁说过的话,喜滋滋地说:“殿下不是许了我,可以住在你的寝室中吗?那今晚就由我来给殿下守夜好了。”


    就你睡下去打雷都醒不过来的德行,还给我守夜呢?


    闻骁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吴珈蓝得意地瞥了沈珺一眼,蹦跶着跑了,“黄连黄连,你平时值夜睡哪儿的,麻烦帮我收拾出来,今晚我给殿下守夜哦。”


    沈珺还不至于被吴珈蓝这点小动作给挑衅到,他看着闻骁要将那一摞课业放进待办的匣子里,出声阻止道:“殿下,您既然把吴姑娘交给我教导,那她的课业便由我来批改吧。”


    倒不是他想给吴珈蓝找茬,而是看着闻骁案几上那满满当当的奏章,沈珺心疼。


    这份差事他干了好些年,自然明白其中的辛苦。


    眼看闻骁不但要处理政务,甚至还要挪出时间,给吴珈蓝批改课业,沈珺心疼之余,对崔璟瑜生出几分迁怒来。


    “崔大人未免有些不懂事了,既然殿下将吴姑娘交给他教导,批改课业这种小事自然是他的责任,怎么我听着一直是殿下在做呢。”


    闻骁没有发现沈珺这是下意识在给崔璟瑜上眼药,她笑着解释:“毕竟珈蓝来历奇特,纵然现在谨慎了些,也不免在课业中会流露出些什么。子玉他……毕竟还不算是我真正的心腹,这活儿我便没有交给他。”


    她把课业递给沈珺,“狸奴你回来的正好,这个差事日后就交给你了。”


    这份毫不设防的信任和偏袒,让沈珺极为受用。


    他看闻骁脸上也有了疲色,忍不住劝谏道:“殿下,勤于政务是好事,但过犹不及的道理想必您也是清楚的。政务是永远处置不完的,您须得张弛有度,切记保重身体啊。”


    闻骁讪讪一笑,这不是想着马上就要搞大事,赶紧把手头堆积的政务都处理完毕,好一心一意地去搞大事么。


    “是我不好,让狸奴担心了。你放心,等忙过这一节,之后我定然张弛有度,再也不会过度劳累了。”


    “殿下要说到做到才好。”


    “一定一定。”


    闻骁赶忙转移话题,“现在珈蓝出手解决了火。药一事,接下来,便有劳狸奴施展手段,好好炮制一番那个王溪明啦。”


    “定不负殿下所托。”——


    作者有话说:吴珈蓝:在?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踹我一脚?


    第70章


    被沈珺抓回来的那一群裴家死士们,活着的全都被关进黑狱里,卸了全身的关节,除了每天会有人过来灌一顿稀粥,保证他们暂时不死,便无人问津了。


    相比起这些死士们凄惨的境况,王溪明的待遇可就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虽然也是身处牢狱,可他住的狱间中桌椅床榻样样不缺,一日三餐虽然说不上大鱼大肉,也是荤素搭配热气腾腾,甚至沈珺还非常贴心地吩咐锦衣卫,给他送去了笔墨纸砚和许多书籍。


    可越是这样,王溪明的心里就越忐忑。


    他满脑子都是当日沈珺告诉他的那番话。


    王溪明出身于京城一户普通人家,父亲在京兆府干了一辈子书吏,为人最是谨慎老实,母亲身子不甚好,上面有一个兄长。


    兄长没有读书的天分,苦读数十年也不过在年近而立的时候才勉强考上了秀才。同王父一样,王溪明的兄长也是个谨慎老实的性子,考中秀才之后便不再读了,在京郊的一处蒙学中当先生。


    和兄长不同,王溪明在读书上极有天分,哪怕没有名师教导,却也在十四岁的时候就轻而易举考中了秀才,且还是名列前茅的廪生。


    此后不过短短四年,王溪明又考中了举人。


    十八岁的举人,这可是明晃晃的俊才,肉眼可见的前程似锦。


    就连原本对他看不上眼的邻家阿叔,也松了口,同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前程在望,爱慕多年的青梅也马上就能娶进门,十八岁的王溪明志得意满,对未来充满了期许。


    就在王溪明即将参加省试前夕,灾难从天而降。


    有人上告他爹收受贿赂,隐瞒冤案,颠倒黑白,将人家原本的苦主变成了罪魁,生生害死了一大家子人。


    王溪明根本不信,他爹最是老实不过的一个人,就连官场默认的冰敬碳敬银子,他爹都收得战战兢兢,要不是怕自己不收会得罪同僚,他爹是碰都不敢碰的。


    这样一个老实到了懦弱地步的人,怎么可能会干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来?


    可是,随着京兆府查案,一件接一件的证据浮出水面,件件证据都指向了王父。


    王父百口莫辩,可铁证如山,他纵然浑身是嘴也无法还自己一个清白。


    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王父虽然是个老实头,但骨子里自有一股子犟劲儿,哪怕是几经大刑,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王父也咬死了,不认罪。


    此案一时僵持了下来。


    王溪明根本不相信,他坚定地认为,此事绝对是有人栽赃,而且幕后黑手本事还不小。


    他是个有成算的,既然案子一日未定死,他就定能找到翻盘的机会。


    眼下即将到来的省试,便是他最好的机会。


    只要他考中进士,就有了参加殿试,面见圣上的机会。


    就算栽赃他爹的幕后黑手势力再大,那也大不过天子之尊。到那时,他自然可以向圣上面陈冤情,把此事捅到天子面前,求圣上还他爹一个清白。


    可是,就在王溪明参加省试的前夕,他被一群地痞拦截了,这群凶神恶煞之人二话不说,上来就痛殴他  。


    若不是恰巧裴世子路过,发现情况不对,赶走了那批地痞,他就生生被打死在当场了。


    虽然保住了性命,王溪明却也受了重伤,尤其是右手被彻底打残,莫说日后参加科举,怕是连提笔都做不到了。


    恨吗?


    恨极了。


    王溪明看着残疾扭曲的胳膊,想到还被关押在狱中,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父亲,在胸中恨意滔天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无尽的绝望。


    裴世子的出现,就像是绝望之海中,主动漂到他手边的救命浮木。


    世子救了他的性命不说,在得知他的冤情之后,还主动插手帮助他详查了此事。


    陷害他爹之人不过是京兆府一个府丞,此人做下恶事之后,生怕有一朝会被揭穿,便事先布局,选中了王父这个老实头作为替罪羊。


    哈,区区一个四品官,稍微动动手,就能欺上瞒下,颠倒黑白,害的他家破人亡,父亲白白遭受牢狱之苦,母亲惊怕而死,且还想要赶尽杀绝,断绝了他的仕途。


    要说这是府丞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打死王溪明他都不信。


    明明世子随便一查就能查出真相,可京兆府查了那么久却始终认定他爹才是罪魁。


    京兆府的官员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哈,官官相护,官官相隐。


    只要随便摁死一个小小的书吏,他们就能有个交代,抹过此案,给同僚一个面子,何乐而不为呢?


    这就是大周的官员,这就是他想要效力的朝堂吗?


    多荒谬,多可笑,多可悲!


    所以,当裴世子对他表现出招揽之意的时候,王溪明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他现在仕途已绝,老父去了半条命,兄长无能,他想要庇护家人,这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更别说,裴世子愿意为了他这个陌生人奔走,出手相助,救了他们一家人的性命,单这份恩德,就值得他用后半辈子,用这条烂命去报答了。


    可如今,沈珺居然告诉他,造成他们一家悲剧之人并不是那个早就黄泥销骨的府丞,而是被他当着大恩人的裴家。


    王溪明不蠢,随着年纪渐长,对官场的认知越发清晰,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当年的事情。


    可时过境迁,那个府丞早就死的只剩一具白骨,裴世子拿出来的证据又是那么的详细,他只觉得自己是当谋臣当的久了,养成了多疑的毛病而已。


    王溪明不想信。


    可沈珺说得言之凿凿,还指名道姓说是幕后黑手便是裴砌。


    想到入府之后,裴砌对待他那古怪的态度,再加上一直存在心里,未曾彻底消散的疑虑,王溪明下意识就动摇了。


    可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当年他不过一个区区学子,而裴砌却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公子,他们之间如同云泥之别,说不定连面都未曾碰过,他又是如何得罪了对方,居然惹得裴砌要对他们家下如此狠手。


    “想不通?”


    沈珺在训过吴珈蓝,把对方的课业批得一文不值,打回去重做之后,才带着愉快的心情,前来探望王溪明。


    一进来,就看到对方憔悴至极的面容,紧锁着眉头,满脸都是想不明白的纠结。


    王溪明豁然抬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惨笑着道:“沈督主真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撂下那番话之后,便将我扔在此处,数日不闻不问,任由我自己去想去猜,亲手打破自己的心防。”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失态,平静地问:“沈督主,既然你留我一命,便是有留着我的用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不妨抛开那些废话,直接了当地说说您的要求,如何?”


    沈珺往门口的椅子里一坐,姿态闲适地把玩着手腕上的珠串。


    听到王溪明的话,他笑眯眯地道:“王举人真是个聪明人,我啊,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了。”


    王溪明看了看自己扭曲的右臂,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自嘲道:“若我真是聪明人,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不过是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小聪明罢了。”


    沈珺抬了抬下巴,吩咐老黑:“把东西给王举人吧。”


    王溪明打开老黑塞进来的油纸包,里面放着用厚厚一沓子卷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抖着手打开来。


    裴砌作为裴清的小儿子,那可是在千娇万宠下长大的,养出一副骄横跋扈,唯我独尊的性子来。


    此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极度的好。色。


    家里纳了一堆的小妾还不足兴,就连妻子带过来的丫鬟,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他都不曾放过,堪称色中恶鬼了。


    六年前,裴砌从京郊大营回城的途中,路遇一位跟着母亲前去上香的妙龄少女。


    少女姿色实属上乘,肤色极为白皙细腻,尤其是那娇怯怯的神情,还有步履袅娜,盈盈一握,柳条儿般柔软的身姿,更是完美戳中了裴砌的喜好。


    那一瞬间,裴砌只觉得自己骤然懂了什么叫做一见钟情。


    他从未有过如此动心动情的时刻。


    这个少女,他要定了!


    裴砌虽然是个色中饿鬼,但好歹还是要顾忌几分裴家的名声,而且也自诩风。流郎君,干不出当街强抢民女的事儿来。


    他使了个眼色,随从就非常懂事地跟了上去。


    当天夜里,裴砌就知道了这个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此女年方十六,其父是个落地的酸腐秀才,借着父祖的余荫在京兆府当着不入流的检校,家境虽然说不上贫寒,却也并不富裕。


    裴砌想着以自己的身份,只要传话过去,纳这姑娘为妾,那家人怕不是要欢喜疯了?


    可他自信满满地派了人去传话,却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少女的父亲倒是颇为意动,可少女却刚烈极了,说她早就许婚给青梅竹马,干不出悔婚另嫁的龌龊事来。


    虽然有些丢人,可裴砌一想到那姑娘的模样,就心动的不行,魂牵梦萦,挥之不去。


    他再三派人去提亲,又次次撞了一鼻子灰。


    裴砌从来不是什么好性子,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时候。


    他想,好,你不是好女不二嫁吗?那等你未婚夫死了,你这婚约也就不作数了,到那时,我看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高高在上的裴砌只是吩咐了几句,就几乎将王溪明害的家破人亡,惨死街头。


    “原来,我父亲遭受牢狱之苦,我母亲因此惊怕而亡,我被打个半死又仕途断绝,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裴砌想要抢夺人。妻?”


    “原来,裴世子是来铲除我的,若不是发现我留了后手,打算豁出去告御状,早就成了被他斩草除根的那个根了么?”


    怪不得本该在宫中给越王当伴读的裴夙,在不该出宫的日子出宫了,还那么巧妙的遇到他,救了他。


    怪不得当初他成亲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给他道喜,而裴砌那段日子却事事给他找茬,对待他的态度那般恶劣。


    “哈哈哈哈哈……何其荒谬,何其荒谬啊!”


    王溪明拍着记录详细的卷宗,放声大笑。


    笑声里满满都是无法言喻的苍凉和悲怆,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爬满了他的脸颊。


    沈珺任由他发泄内心的情绪。


    半晌之后,王溪明抹了一把脸,阴冷又平静地道:“沈督主,虽然我知你告诉我真相,是不怀好意,且有目的的。但我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没有给仇家一辈子当牛做马。”


    一想到自己这些年为了裴家披肝沥胆,之前还几乎为了保护裴夙,差点送了自己的小命,王溪明就恨到了极点。


    比当年的恨意还要更甚。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若是为了保护裴夙而死,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对被裴家害死的母亲!


    “说吧,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沈珺抚掌,“王举人痛快。”


    他笑着说:“裴夙此次来不就是想要炸死宁国殿下吗?我要你在事发之后,老老实实地将此事在圣上面前交代清楚。”


    事发?


    什么事发?


    裴夙不都在你手里受了重伤,逃窜离开了,这炸死宁国公主一事,自然不……


    不对!


    王溪明豁然抬头,“原来你留死士的活口,是为了这个!”


    八皇子为着金矿来了兖州,而太子和越王也纷纷派人跟了过来。


    沈珺这是想要借着裴家的名头,继续裴夙的计划,在官道上动用炸。药。


    炸完之后,把裴家死士全杀了,留下他这一个裴家幕僚当人证,直接就能在圣上面前,把裴家彻底给证死。


    ——裴家居然敢动用火。药,想要谋害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这与谋逆叛国有何区别!


    这简直……


    沈珺赞许地点了点头:“若你答应此事,那么很快,你的妻儿父兄就会‘被裴家灭口’,而兖州境内则会多出四口投奔远亲的一家子,他们会在这里受殿下庇护,过上平静富裕的生活。”


    用我一死,换取裴家的覆灭,以及家人们后半生平静富裕的生活吗?


    王溪明摩挲着手里的卷宗,片刻之后,惨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沈督主的贴心安排,我定会如您所愿。”


    沈珺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对王溪明说:“别谢我,我从来不是仔细的性子,是殿下一定要想法子保住你的家人,你要谢,就多谢殿下吧。殿下让我转告你,待日后,你儿子若是有出息,她自会给他一个好前程。”


    王溪明流着泪,跪在地上,长长地磕了一个头。


    紧跟着,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


    通往泰山行宫的官道上。


    闻博的心情不甚美妙。


    因为在他请旨说要去泰山迎接皇姐回京之后,太子和越王也纷纷上书。


    太子说,如今春雨绵绵,宁国妹妹是大周的功臣,他这个做兄长的本该亲自去接她回来的。奈何储君不可轻动,他只好派出自己府上的一名少詹事,代表他随同鲁王一起,前往泰山行宫接皇妹回家。


    越王也不甘示弱,说是宁国妹妹于国有功,作为兄长本该亲自去接妹妹归家的。奈何他遭小人暗算,中毒伤了腿,走动不便,只能请自家舅舅出马,带着他的一番心意,随八弟一起,前往泰山行宫接皇妹回京。


    圣上闻言甚喜,在夸奖过太子和越王悌爱手足之后,大手一挥,同意了二人的请求。


    闻博在得知此事的时候,鼻子都气歪了。


    他没有往金矿上面想,只以为这两个兄长是看他借着此事得了好处,才忙不迭地跟风,想要博取皇父的欢心。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得皇父看重一次,这俩人就凑过来想要分一杯羹,闻博就气得牙痒痒,左看右看跟过来的几个人不顺眼。


    还是齐胥一再提醒他,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金矿,才把让闻博暂且按捺消停下来。


    “啧,又一个。”


    闻博掀开帘子往外看,就看到又有一群人抬着一座与人等高的石像,在撞见他的车驾时,乖顺地跪下请安。


    早前闻博在京中自然也是听到了关于闻骁的种种传言和赞誉。


    他自然也是动了心,想要将这位皇姐拉到自己的船上来的。


    奈何他这边能拿得出手的青年俊彦唯独表哥齐胥一人,闻博虽然草包,但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自然不可能为了拉拢一个公主,就让齐胥放弃军权,跑去当个有名无权的驸马。


    没有拿得出手的人选,闻博只能颇为心痛地搁置这个法子,选择原本的老路——送钱。


    他都打算好了,接下来他就能有一座金矿,银钱的对于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只要六皇姐愿意站在他这头儿,他就舍得拿出五十万两银子送给六皇姐,作为报酬。


    什么许诺都是虚的,唯有银子才是实打实的啊。


    直到上路以后,闻博一次又一次的看到百姓们在给他那位皇姐塑金身立生祠,那种虔诚和感激,隔着很远他都能感受到。


    闻博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这位皇姐祈雨一事,在民间带来的影响力。


    他也是在上书院受大儒教导过的,《孟子》有云: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民心,可用啊。


    闻博在心里默默将原本定好的五十万两翻了一倍的同时,也把对闻骁的看重,往上调了好几个档次。


    因此,当他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泰山行宫前,没有看到闻骁过来迎接他,也没有生气。


    沈珺挂着毫无破绽的温和笑脸,态度恭谨地走上前来,作势要给闻博见礼。


    闻博还没有蠢到会结结实实受了沈珺礼的地步,这位虽然名义上是他们闻家的奴婢,可他要是真敢拿人家当奴婢,后半辈子怕就得在圈禁中度过了。


    他也赶忙上前两步,阻止了沈珺的动作,笑容格外客气:“沈督主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出门在外,没必要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多谢鲁王殿下恩典。”


    沈珺颇为歉意地道:“宁国殿下听闻鲁王殿下到来,本想亲自出来迎接,奈何她身子尚未彻底恢复,这一激动就有些不大好。咱家受皇命前来照顾宁国殿下,却出了这样的岔子,本就罪该万死,实不敢让殿下再病上加病。”


    “所以,咱家便擅自做主,请宁国殿下安心养病,自个儿前来迎接鲁王殿下您,还望您恕罪。”


    闻博还想着拉拢闻骁呢,自然不可能把这点子琐事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很是和气地说:“皇姐就是多思的性子,莫说她现在病着,就是没病,那也没有姐姐出来迎接弟弟的道理啊。我心中惦记皇姐,还请沈督主带我前去给皇姐请安,让我瞧瞧她的情况,也好安一安心。”


    一旁的吴颢和孙均培也赶忙站了出来。


    他们此行除了探查金矿一事,还肩负着拉拢闻骁的重任。


    这样能刷好感的事情,他们怎么能不掺一脚呢。


    “是啊,出发之前太子殿下再三叮嘱下官,要下官一定要前去拜见宁国殿下,要知道,太子殿下心中是极为关怀宁国殿下的,只可惜未能成行,让下官代他致歉。”


    相较不太会说话的吴颢,孙均培就老辣多了。


    他摆出慈爱的款儿,又不乏臣子的恭谨,“宁国殿下是在贵妃膝下长大的,在贵妃心里,宁国殿下同亲生的女儿一般。还有越王殿下和柔敏公主,在得知宁国殿下病倒之后,都是心急如焚,恨不能亲自前来探望一番。奈何贵妃和公主身处深宫,而越王殿下的腿伤又……”


    说到这儿,孙均培不由得红了眼眶,“臣这次离京之前,贵妃等人再三叮嘱,要臣一定去亲眼看看宁国殿下的情况。还准备了许多药材和礼物,让臣捎过来,也好让宁国殿下知道,在京中还有亲人眷顾着她,盼望着她尽快病愈,好起来呢。”


    孙均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匣子,笑着说:“喏,这是臣临走之前,柔敏殿下专程让我捎过来给宁国殿下的,还嘱咐臣一定要亲自交到宁国殿下手中。”


    鲁王在一旁被这话气得脑仁疼,就连吴颢也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深恨自己口才不行,居然让这个老东西占了上风。


    沈珺可不管这些人明争暗斗呢,这群人越是斗得厉害,他越高兴。


    他笑着冲京城方向拱了拱手,然后示意众人跟他走:“各位请跟我走,殿下也惦记着京城众位亲人呢,想必看见你们定然心情大好,说不得病能好得更快些。”


    众人跟着沈珺走进闻骁所居的宫殿,一进正殿,就看到闻骁素白着一张脸,带着肉眼可见的病容,有些虚弱地躺在软塌上。


    “各位……我身子不适,失礼了,快请坐。”


    闻骁的笑容柔和欢快极了,在众人看来这是见到亲眷的喜悦,只有沈珺在闻骁的眼中看到了金钱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闻骁:一个个都是极好的(数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