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①
当闻骁顺着黄芩的手指,朝着街对面看去,看到站在一盏花灯下,长身玉立的沈珺时,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阙词。
她甚至不自觉地伸出手,笑靥如花跳起来地冲着那人挥了挥手。
心里还想着,不愧是沈督主,明明一身素布黑衣,可沈督主穿着却自有一番俊美风|流,甚至将他衬的越发的白净如玉,挺拔干练。而且,沈督主就算穿着黑衣,在这样灿烂辉煌的节日,却一点都不突兀,反而更有一种神秘的美感在身。
她看着对方腰间紧紧地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皮腰带,愈发显得腰细腿长,忍不住悄悄伸手比了比。
哇哦,这么细,好像跟她的腰身也差不多尺寸了?
沈珺已经在这里看了好半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回来。
明明他手头的事情还未了结,可是在三天前有个锦衣卫看着月亮,哀哀感叹说早答应好娘子陪她去看灯的,结果现在却要失约,希望回去以后娘子不要生气。
当时沈珺刚从监牢里出来,衣摆上血痕都还未干,就听到这样一番话,他陡然想起,仿佛之前也有个人约他元宵节一起看灯。
那个念头一晃而过,沈珺给那个要陪娘子看灯的锦衣卫放了假,让他回京去践诺,自己又去忙了。
但是,等到晚上躺在床上,当日闻骁约他看灯的情形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闻骁笑眼弯弯的模样,还有随着她靠过来弥漫到他鼻尖的淡香。
“不知今年的灯市有没有荣幸,邀督主与我同赏啊?”
鬼使神差地,沈珺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对副手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两匹快马,踏上了回京的路。
路途遥远,等他进京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灯市开放的时间都已过半。
他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茫然。
直到看见闻骁神思不属地带着那个纪公子,俩人并肩出现在他眼
前,沈珺才陡然失笑。
这不是有人陪伴在侧么,人家只是随口一说,他却被鬼摸了头一样,当了真。为此还千里迢迢,奔赴回京,真是太可笑了。
正当他自嘲着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小丫头尖叫道:“殿下殿下,你快看,那是谁?”
紧接着,闻骁便转过身来,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神思不属全然散去,整个人容光焕发,笑颜如花地冲着他挥手。
这一笑,绊住了沈珺想要离开的脚步。
闻骁提着裙摆,大步穿过街道朝着沈珺走了过去,人还未曾站定,就开始搭话:“当日督主说要去巡查二十四卫,我想着怕不得离京两三个月,想来是赶不上今年的灯会了。未曾想,督主居然赶了回来,我竟有幸与督主在街头相逢,这可真是太有缘啦。”
看着对方满是惊喜毫不作伪的神情,沈珺下意思勾起嘴角,眼睛里也漫上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笑意。
“能巧遇殿下,是臣的福分。”
闻骁见他穿的单薄,便把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动作自然极了。
走近了她才发现,沈珺此刻并不如何容光焕发,反而有些风|尘仆仆,负在背后的手中还攥着一根马鞭,衣摆鞋面上都沾了一层淡淡的灰土,就连缀在左耳上的金钩翠玉葫芦耳坠上的葫芦也少了半截,可见是急匆匆快马回京的。
闻骁是想不到沈珺如此急忙赶回京是为了自己当初的一句话,她想着能让沈督主这么急着赶回来,难不成是山东那边出事了?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沈珺的耳边问他:“可是山东出了什么事?”
这一凑近,她在沈珺身上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药香,那是当初周譬奉给她的极品伤药,她没用完。后来沈珺出京的时候,她把那瓶药塞进了匣子里,给了沈珺。
这是,受伤了?
一时间,闻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颇为郑重地说:“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督主请尽管说,我必尽力而为。”
沈珺愣住了,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闻骁的言下之意。
原来,记得那句相邀的人,只有他。
他抿着嘴,有些不开心。
可是看到闻骁眼中真挚的担忧,摸着怀里热乎乎的手炉,还有那句可以说是非常有分量的尽力而为,他又莫名有些开心。
沈珺退开一步,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轻声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不过处理了几个吃里扒外的小毛贼。”
他用‘处理’二字,把自己前些日子曾被上百个背叛的锦衣卫围攻的惊险,轻描淡写地就这么带了过去。
闻骁可不信这话,能让沈珺身上还带着伤就得只身奔波千里,能是什么小事吗?
“督主,我以为咱们是盟友,自该相互守望相助的。”
沈珺怎么能说自己是应邀而来,他咽了咽喉咙,心思急转,挑出一件勉强可以算得上是‘大事’的事情出来,又把事情夸大了两分。
“张东全把手伸到臣辖下的卫所里了,那群人被钱迷了眼睛,帮着张东全瞒了我,在兖州打着圣上的名头,擅自加税。现如今,兖州已有民乱的迹象,臣不敢耽搁,处置了一批人之后,便赶回京向圣上禀告。”
闻骁的眉心皱了起来:“他们被你发现了,怕你要清算他们,就想先下手为强,刺杀你了?”
“……是。”一百多人的围攻,也算,刺杀吧。
“你怕张东全得了信恶人先告状,便急着赶回来,想要用此事在圣上那里,砍他两刀。”
闻骁微微眯起眼睛,“兖州那边大都是吴党之人,看来,咱们这位张督主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下一任主子。”
这可不行,她还指望着太子跟老五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呢。如果张东全暗中投靠了太子,那两边势均力敌的格局就要被打破了。
“督主放心,待你面见过圣上之后,我定会在圣上那里给你敲边鼓,争取将张东全彻底打死了事。”
闻骁还有话没说出来,对于圣上来说,张东全不过一柄趁手的刀而已,这把不能用了,自然有更趁手的伸着脖子往圣上手里蹦,不怕没得用。
至于兖州那些官员干的事情,想必老五肯定很想借此攀咬太子,这时候她便该去收一收渔翁之利了。
“接下来兖州必是会大清洗的,敢问督主,现如今可还有心怀沈家的文臣在朝啊?”
闻骁有些遗憾,自己还是起步的太慢了,没法一口吃下兖州。不过,沈珺是自己人,又为了处置这事都受了伤,怎么也得分人家一口肉吃吧。
沈珺没想到自己现找的‘大事’,居然真的要被闻骁变成大事。
在听到闻骁问及沈家附从的时候,沈珺陡然抬眼,直直地看着闻骁。
对视片刻后,沈珺轻笑一声,语气微妙地说:“人走茶凉,当日祖父的学生和受过他恩惠提拔之人,都受到了牵连,散的差不多了。如今在朝的官员还能惦记着沈家的,要么在苦寒之地当亲民官,要么沉寂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
故纸堆里的就算了,再埋一会儿吧,“督主将那些在苦寒之地当亲民官,有本事有能耐的,列出一个名单给我,其他都交给我,你只要让他们做好面君奏对之事,耐心等着便是了。”
沈珺见闻骁如此笃定,便知道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这位殿下怕是没少落子布局,而且已经开始初见成效了。
他冲着闻骁拱手一礼:“那臣便替那些人,多谢殿下赏识提拔了。哦,还要恭贺殿下,更上一层楼啊。”
闻骁冲着他眨了眨眼,笑着说:“同喜同喜。”
沈珺看她那领子上絮着一圈儿白色的毛领,簇拥着她满是狡黠笑意的脸庞,像极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狐狸。
他只觉得心头一动,忍不住也跟着轻笑了起来。
闻骁知道事情谈罢,也该让沈珺回府去洗一洗这满身的风|尘,可不知道为什么,请人回去的话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说出口的却是:“今年的灯市美轮美奂,不知我可有幸,请督主陪我同游赏灯啊?”
不知怎么回事,这话一出,她只觉得在味中味里一直憋闷在胸口的那股子气,陡然消散了。她不自觉地有些紧张,用期待的眼神等着沈珺的回答。
又是这句话,这句让他奔波千里赶回京的话。
沈珺攥着马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八风不动,微笑着回答:“能得殿下相邀,臣不胜荣幸,请。”
得到肯定答案,闻骁高兴了,她示意沈珺跟自己走。
“督主,我方才看到有一家银楼门口搭了好大好高的彩楼,彩楼最上面挂着一盏特别精美的彩灯。”
纪言蹊见二人并肩过来,很是亲近地对着沈珺拱了拱手,“沈督主,给您拜个晚年啦。”
闻骁这才想起,她说了那么多,居然忘记给沈珺拜年了。
她扭过头,笑着对沈珺说:“哎呀,给沈督主拜年,愿新春已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②
沈珺看纪言蹊此人颇不顺眼,只笑着回了一礼,便转移话题:“不知殿下所说的彩楼和彩灯何在,臣也想一饱眼福呢。”
闻骁兴致勃勃地带着沈珺往回走,“督主跟我来,就在前面不远处。”
“啊,就是那个,看见了吗?”
这家银楼舍得花钱,那彩楼搭的极高,比他们家三层的银楼还要高处半丈去。
在那高高的彩楼顶上,挂着一盏硕大的走马彩灯。
那彩灯体型虽大,却并不显笨重,反而做的极为精巧细致,伴随着烛火摇曳,那灯屏上便有风姿各异的仙女画像转动,恍惚间如同仙子们都落入那灯盏之中,与世人恭贺新春。
店家心思巧妙,在那彩楼上高高低低挂了不少彩灯。只要你愿意缴纳一两银子,就能得到十支羽箭,去射你想要的彩灯。
若是你射了下来,不但会把彩灯赠你,还会送一支这盏灯代表的首饰。
于是彩楼下甚是热闹,一群男子卯住劲儿想要给娘子或者心上人射一盏灯下来,女子们则是害羞带怯地看着郎君们射箭的英姿。
但凡有人射到周围便欢声雷动,奈何射中之人寥寥,周围之人叹息居多。
闻骁私底下苦练弓马骑射多年,也跟着红蔻一起练了白芨送回来的
刀谱,甚至在这方面她比红蔻还要更有天赋,学的更好。
但是自从中毒之后,别说舞刀射箭,就连骑马都不能了,甚至上辈子最后的三四年,她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她看着那店家收钱收的盆满钵满,笑的见牙不见眼。又看了看对方给出来的羽箭,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是那些人射艺太差,而是店家奸猾。督主你看,他把箭支去了头不算还在箭头上包了厚厚一层布,这样头重脚轻的箭支,想要射中灯盏自然是格外困难了。”
闻骁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有些惆怅,“若是身体无恙,纵使这样的箭支,我也能把最上面的灯盏射下来,好好挫挫这奸猾店家的得意。”
沈珺素来是个露三分藏七分之人,虽然这些年苦练武艺多年,但从来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这世上也没多少人知道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沈督主,居然是个武功高手。
可这会儿,听到闻骁的话,看着对方明媚的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沈珺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扔给店家一两银子。
“劳烦,我要射灯。”
店家见来人穿着虽然素淡,可通身气质绝非凡俗,一时间犯了难,有些不敢把那箭支拿出来。
万一这位贵人射不中,恼羞成怒拆穿了他的小把戏是小,可砸了他的摊子是大啊。
闻骁颠颠地跟了过去,笑眯眯地对店家说:“你放心,我们就是来射灯的,纵使射不中也是我们学艺不精,跟店家无关的。”
这又来了一位确确实实的贵人,店家扯出一抹苦笑,战战兢兢地拿出十支羽箭,给沈珺递了过去。
“不必,一支就够。”
沈珺随手捞了一张弓,又从店家手里拿了一支箭,问闻骁:“想要最顶上的那盏?”
闻骁是看过书的人,自然知道沈珺是个高手。
她满怀信心地指着最上面的那盏:“对,就要那盏。”
沈珺看她眼中的阴霾散去,再度晴朗起来,也跟着笑了起来,颇有些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笃定地说:“好,我便将那盏灯射下来,送你。”
一旁的店家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嘴角抽搐,开始考虑自家这银楼要是转让出去,到底会损失多少银子,肉疼的直哆嗦。
沈珺走过去,掂了掂羽箭的分量,又伸出手指摸了摸风,便张弓搭箭,对准了彩楼的顶端。
纪言蹊凑了过来,一边吃着零嘴,一边意有所指地跟闻骁说悄悄话:“殿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上元节男人给女人赠灯,代表着什么?”
“你看看周围,那些人要么是为了娘子,要么是为了心上人,你让沈督主给你去射灯,这不合适吧?”
闻骁这会儿心神都在准备射灯的沈珺身上呢,随口敷衍纪言蹊:“赠灯也有送财之意,我现在这么缺钱,沈督主给我赠灯祝我发财,难道不行?”
纪言蹊挠了挠鼻子,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但是他就是觉得这里面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好吧,那待会儿我也去买盏灯赠你,祝殿下明年财源广进。”
“呵,买来的,好值钱吗?你若是有心赠我灯,就去给我射一盏下来。”
纪言蹊不服,不过他确实是个弱质纤纤的学子,射灯就算了,“那你等着,那边儿有猜谜得灯的,我去给你猜一盏最漂亮的回来。”
“嗯嗯嗯,去吧去吧。”
闻骁打发走了纪言蹊,专心致志地看着不远处的沈珺。
“嗖!”
“啪!”
沈珺射中了,而且是一箭射断了系着花灯的绳子,而后上前一步,将掉落下来的花灯接了个正着。
周围人欢声雷动,简直比自己射到灯还要激动开心,哗啦啦地鼓着掌,满口赞词。
人群中的少女们看着怀抱花灯的黑衣美郎君,忍不住双颊飞红,眼带春波。
闻骁看着站在灯火璀璨的彩楼下,抱着灯朝她望来的沈珺,心口猛然一颤,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悦溢满了整个胸膛。
她一个劲地给沈珺鼓掌:“沈珺!你太厉害了!”
这一声沈珺,清朗地穿过嬉闹的人群,飞到了沈珺的耳边。
让他忍不住迈开大步,朝着闻骁走了过去。
“幸不辱命。”
沈珺把花灯递了过去,语带笑意地对闻骁说:“一岁一礼,一寸欢喜。”③
闻骁觉得定然是旁边这家酒坊的酒味太浓了些,以至于她闻久了,都有些熏熏然了。
她不由得低下头去打量手中的花灯,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好看,怪不得是今年的灯王。
店家也是舍得本钱,这盏灯用的木料是极品黑檀,上下框梁镶嵌着一圈儿红玛瑙,灯穗子上编了美玉下面还缀了一把小米珠。
再细看,里面的八副仙子图,画工精美不说,所用的颜料都是上品,其中不乏青金石这样的宝石所作的颜料,怪不得能在灯光的映照下,飘然欲仙熠熠生辉呢。
店主一边庆幸自己的银楼保住了,一边肉疼地请闻骁和沈珺进店:“还请二位随老儿进店选一件首饰吧。”
这盏灯已经够值钱了,还要填进去一件好首饰,店家的心疼的都快流血了,谁能想到居然有人能拿那样的箭射中自己的灯王呢。
不过,店家也是个精明的,心疼过后就马上想着要怎么赚回来。
他看闻骁满头珠翠,眼珠子一转,就扬起笑脸开始推销:“不是小老儿自夸,满京城数过去,除了皇宫内院里的不好比较,我这儿的首饰形制是京城里的头一份儿。”
店家带着闻沈二人上到三楼,请二人落座,马上有懂眼色的丫头上茶上点心,还有的跑去端了一托盘又一托盘的首饰过来。
闻骁看着满眼的金簪玉钗步摇梳篦花冠镯子戒子耳饰,堪称琳琅满目,金玉满堂了。
这小老头儿没说谎,闻骁在皇宫中长大,见识过的首饰多了去了,这些东西有些用材可能没有宫廷的贵重,但做工和形制,确实是非常精美,有不少甚至比内造的要好看的多。
她指着这一堆,问老头儿:“我可以随便挑一件?”
老头儿咬着牙点了点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是,贵人既然得了灯王,便可以在这里面挑一件中意的。”
闻骁看了看,手奔着那件看上去用料最好,价格最贵的华胜而去。
半路却被沈珺拦了下来。
“?”
沈珺自然看出来闻骁为什么要选那件,他有点哭笑不得,这个殿下真是个不讲究的人。
那个华胜是纯金打造,虽然看着也非常精美,但颇有些老成,比较适合年纪二三十的已婚女子佩戴。
闻骁才多大的人,戴上这个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既然花灯是我射的,那这首饰,便由我来给你挑,如何?”
闻骁心想,这话也对,便颇为不舍地把手从那华胜上挪开,心中期望着沈珺千万千万要给她选个最贵的才好。
沈珺挑来挑去,在盘子里挑出来一个金镯子。
那镯子是一只头尾相连的狐狸模样,做工极为精美,狐狸身上的绒毛纤毫毕现,甚至那条大尾巴看上去居然有种蓬松毛茸的感觉。
小狐狸尾巴挑着一颗明珠,嘴巴微张欲去咬那珠子,一双眼睛是用红宝嵌的,看上去狡黠惬意,活泼灵动极了。
“这个?”
这个镯子比起之前的华胜,可以说是小巧太多,价值肯定也是大幅度缩水。
可是看到那只小狐狸模样的镯子,躺在沈珺骨感纤长的手上,闻骁忽然觉得这个镯子也很好。
非常好。
她伸出手去接,“你的眼光真好,这只小狐狸真漂亮。”
沈珺以为闻骁伸手是想让他帮忙戴上这支镯子,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粉|嫩白皙的腕子上还戴着一串他极为眼熟的珠串。
他咽了咽喉咙,半垂着眼帘,将那只小狐狸戴在了闻骁的手上。
闻骁收回手,左看右看,越看这只镯子越喜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好当着沈珺的面去做,便支开他:“啊,我
忘了,言蹊还在外面,咱们进来了他若是找不到我,怕是会着急。麻烦你帮我出去看看,这会儿他应该也找过来了。”
沈珺听了这话,心里瞬间有些不虞,他抿着嘴,脚步沉沉地离开了。
闻骁不明白怎么好好的这人突然就不开心了,不过,人都走了她也不能再把人拽回来问。
只能先招呼店家:“你们这里可有男子佩戴的耳饰?”
店家马上懂了,端出来一盘子各式各样的耳饰。
“贵人请看,这是小老儿店中新做出来的一批男子耳饰。”
大周太|祖本身也有一半胡人血统,自来就有男子左耳佩戴耳饰的习俗。后来,太|祖建国,这个习俗也被众人效仿,百多年流传下来,现如今大周男子戴耳饰基本上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小老头儿开了几十年的银楼,最会揣摩这些富贵人家的心理。
他指着这一盘子耳饰,对闻骁说:“贵人放心,小老儿店里有个规矩,但凡三楼出售的首饰,都是一样一件,只要做出来立马销毁图样,全大周只此一件,别无第二。”
闻骁摸了摸荷包,幸好今儿出门之前,白芷非要给她塞银票,要不然这会儿还真没钱买礼物。
她想起沈珺穿着红衣,在阳光下整个人都熠熠生辉,美不胜收的模样,觉得红色特别适合沈珺。而且,此人肤色极白,若是耳上坠着那么一点殷红,便如雪中红梅一般,艳丽至极。
“可有红宝的?”
闻骁翻了翻,没有红宝石的,最接近的也不过是一块水红色的宝石,颜色不够正。
“最好是鸽血红宝。”
店家一听这句话,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大主顾,这是妥妥的大主顾啊。
红宝石本就名贵,而红宝之中又以鸽血红最为极品,价格也是最贵。
别看闻骁手上那只小狐狸的眼睛也是用红宝镶嵌的,可那小米大小的红宝,也算不得鸽血红。
一颗拇指肚大小的鸽血红宝,最少能换那样十只狐狸镯子。
他忙不迭地跑去内室,打开嵌在墙里重重深锁的铁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闻骁一看这极品紫檀做成的匣子,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便宜不了,忍不住有些肉疼。
可是看了看手腕上的小狐狸,再看看放在一旁桌上的花灯,闻骁那股子肉疼就消散了。
沈珺配得上更好的。
店家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只见黑色的丝绒上,放着一只用极细金丝缠就的毛茸茸的小狮子。
小狮子的眼睛是用翠绿通透的翡翠镶嵌,嘴里叼着一枚金丝做的金球,而那颗金球里则盛放着一颗拇指肚大小的,切割的极为精美的鸽血红宝。
它昂着头,摆着身子,叼着金球的模样仿佛在像人炫耀,神气极了,也得意极了。
不知怎么回事,闻骁在看到这只小狮子耳坠时,眼前闪过先前沈珺射灯之时,那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
她下意识就觉得,这只小狮子跟沈珺真是般配极了。
买,一定要买下来。
“敢问这个耳坠价值几何?”
店家阅人无数,只看闻骁那闪闪发亮的眼神,就知道这单买卖成了。
他先是笑眯眯地奉承了一通闻骁的眼光,又是介绍了这个耳坠子所用工艺之精巧,尤其是那颗鸽血红宝的贵重程度,最后才好似有些肉痛地报出一个价来。
“五百两?”
闻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一个耳坠子,金料怕是连半两都不到,纵使那颗红宝品相再好,也绝对不会超过八十两。
她原本想着,看在做工如此精致的份上,若是对方要个二百两,她大方点也就给了。
可是五百两,这人是拿她当不知物价的娇小|姐骗呢?
要知道,如今银子值钱,一两银子可以买两百多斤稻米,五百两银子买的米能把这栋楼都给装满。这人一张口就把耳坠的价格翻了一倍不止,说是狮子大张口绝不为过。
店家可没有发现闻骁已经生气了,还在说做出来多么不容易,那颗红宝是从暹罗经过了多少艰辛得到云云。
闻骁伸手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店家:“不知您家匠人师父每日要进多少人参,亦或者贩运这颗红宝的行商是个吃金咽玉的主儿?”
店家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大家小|姐在听到他的报价之后,还会去琢磨这首饰的成本的。被闻骁这么一问,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糟了,这位不是不懂事的深闺女眷。
闻骁又道:“我怜你做出如此精巧贵重的首饰,想来是不好出的,看在那花灯的份上,便是你要价高些,我也给了,权当是过节赏你的喜钱。”
屁,她才不会给奸商赏喜钱。
“奈何,你想着这玩意儿不好出,意欲出一件吃半年,啃啃的宰我一笔。我不缺钱,但我不喜欢别人糊弄我,拿我当蠢笨的肥羊。”
闻骁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上辈子又是手握十万大军,距离登基称帝仅有一步之遥的位高权重者。她平日里看着亲切温和,那是因为没有摆谱的必要,可若是把气势拿出来,别说一个小小的银楼老板,便是宦海沉浮的官员们见了,都要忍不住心生战栗。
只一眨眼的功夫,店家的冷汗就湿透了中衣,他战战兢兢地拱手行礼:“是小老儿糊涂,还望贵人恕罪。”
他咬了咬牙,把匣子推到了闻骁手边,“小老儿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贵人。这东西便当做赔礼,送与贵人,还望贵人不要与小老儿计较,且消消气罢。”
闻骁见他这副大祸临头惶恐不已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浑身的气势随之散去。
她从荷包里摸出二百两银票,拍在桌上:“做生意想要牟利是正常的,可也要有个度,免得日后给自己招来祸患。这坠子我估摸着做工加材料,一百五十两顶天了,多出来的便算是赏你的这盏灯吧。”
店家见闻骁非但没有怪罪,还比照着首饰的价值多给出许多,不由得红了眼圈。
闻骁把匣子装进荷包里,带着黄连黄芩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一脸假笑的沈珺,还有跟在后面,提着一盏花灯的纪言蹊。
纪言蹊提着花灯过来献宝:“看看,看看,这是那边文会的灯王,怎么样,不比你手里这盏差吧?”
若说闻骁手里的那盏灯是华美,那纪言蹊手里的那盏便是素雅。
那也是一盏走马灯,里面却不是描画了美人,而是梅兰竹菊,每幅画旁边还有题诗,字体各不相同,打在素白的灯屏上,真是好一派素雅秀致,文气十足。
纪言蹊把他的灯往闻骁手里递:“你可不知道,为了赢这盏灯,我真是穷尽毕生所学,过五关斩六将,才算是将这盏灯拿下。喏,送给你吧。”
一旁的沈珺见状,笑容愈发的温和,也愈发的虚假。
闻骁见他眉飞色舞地说自己是如何如何厉害,将众人震的一愣一愣的,纷纷表示才不如他,这盏灯非他莫属,忍不住笑了。
她把手里的美人灯放到了黄连的手里,接过纪言蹊‘千辛万苦’才赢回来的四季灯,拎起来细细打量。
却没有发现,一旁的沈珺在她移交美人灯,接过纪言蹊的花灯时,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
“这梅兰竹菊嘛,画的还不错,可题诗的这笔字,着实有些不够格。”
闻骁把花灯递给沈珺,让他看:“督主,你看,这人题诗写的最好的便是柳体,只可惜火候不够,这笔字可差着你远了。”
沈珺被灯怼到脸前,不由得朝后仰了仰头,他见闻骁看着他,仿佛还在等他的点评。
不由得拉平了嘴角,仔细打量了一番提在灯屏上的诗。
“殿下过誉了,臣的字不过是胡乱写的,当不得殿下夸赞。”
纪言蹊一听到什么字不字的,只觉得头大如斗,见这俩人还对字品评上了,更是恨不能拔腿就走。
他赶忙出言打岔:“殿下,今日您灯也赏过了,这会儿已经快亥时了,灯市也快散了,待会儿人多拥挤,不如现在就启程回宫吧?”
闻骁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宫门就下钥了。
她把手里的四季灯交给黄芩提着,爬上马车,对沈珺说:“督主,你……”你还有伤在身,就先回去吧。
沈珺翻身上马,走到闻骁车驾侧边,“有始有终,既然今日陪殿下赏灯,便由臣送殿下回宫吧。”
他看了一眼神色疲倦的纪言蹊,说:“臣看纪公子也是劳累的紧,不如你便先回家休息去吧。殿下这里有我护送,定会将殿下好生送回宫中,纪公子不必担心。”
纪言蹊赶忙推辞,“如沈督主所说,有始有终,今日是我接殿下出宫的,当然也该我送她回去。沈督主风|尘仆仆,想必赶路也是累着了,不如您先回府修整吧。”
沈珺瞄了一眼对方,语气微妙地道:“我常年习武,这点路途算不得劳累。倒是纪公子文质彬彬……”
闻骁一转头,就看到纪言蹊脸上有藏不住的疲惫,就冲他挥手:“这些日子你确实劳累了,今儿又为了我奔波一整天,眼皮都快有三层了。行了,督主说的对,你个读书人身子骨弱,累了就回去歇着吧。”
想了想,非常体贴地加了一句:“放你三天假,回去好好休息,养养神。”
纪言蹊听她这么说,自己也确实是疲惫,便也不再争,冲着二人行过礼后,骑着马回家去了。
闻骁掀起帘子,对跟在自己车驾旁边的沈珺聊天。
因着路上行人多,只能挑拣着自己上山进了灵济宫之后的事情说。
什么灵济宫有一位做素斋手艺极好的道长,有机会定要请督主去品鉴一番啦。
什么灵济宫有一泓甘泉,泉水甘冽非常,特别适合泡明前茶啦。
什么自己最近看到一本书,学着书里所写,居然调制出了味道极为清雅的香丸,赶明儿送督主一匣子啦。
琐琐碎碎,沈珺听着也不嫌腻烦,反而还答应等这次的差事了结后,定要去灵济宫拜访闻骁,随她一起尝尝那好吃的素斋和甘泉泡出来的茶水。
他话虽然不多,但也会跟闻骁讲一些自己此行遇到的事情。
闻骁听这人讲自己把带头背叛的千户投进笼子里,再寻来数条饿极了的野犬也放进笼子里,让野犬去撕咬那千户,挨了不到半刻钟,那人便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的新主子是谁,并且迫不及待地交代了前因后果和过程,不敢有一丝隐瞒。
一旁的黄连和黄芩都被沈珺三言两语的描述吓得瑟瑟发抖,面色苍白,大气都不敢喘。
可是闻骁却面不改色,虽然她从来不用这般酷烈的手段,但是对于沈珺的做法,她也不会觉得过分。
要知道,这群人戍卫兖州本来是去保境安民的,可是,他们却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活的猪狗不如。
朝廷拨不出来银子,沈珺不愿意这些人辛辛苦苦还拿不到饷银,想尽一切办法筹钱,不少他们分毫饷银,这些人却能为了更多的银子背叛沈珺,残害百姓,死不足惜。
沈珺见闻骁清澈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鄙夷,只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莫名松弛了下来。
说话间,车驾就进了宫,来到了闻骁所住的东六所。
“多谢督主送我回来。”
闻骁跳下马车,掏出放在荷包中的匣子,朝着沈珺递了过去,笑眼弯弯地道:“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沈珺,这是给你的年礼。”
沈珺有些惊愕,嘴唇微张,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此人向来不是顶着画皮笑容亲和,就是神态从容笃定,闻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居然有点失态的模样。
她仰起头,颇为好奇地看着沈珺。
沈珺也不由得回看过去。
先一步回来的白芷听到动静刚迎出来,就看到月色下,一黑衣青年,一红衣少女,俩人无声对视,那画面很有几分岁月静好之感,说不出的旖旎动人。
也成功让白芷的心,咯噔一下,朝着不见底的深渊落了下去。
①: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②:出自赵长卿《探春令·早春》
③:出自《四库全书》——
作者有话说: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上夹子前更新时间会很早。
下夹子以后还是老时间,每晚六点日更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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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坑开了,就在隔壁,求大家看着有兴趣的话,给个收藏吧,谢谢。
《被我抛弃的小可爱成了疯批》
文案:
霍湘是大齐战神武安侯的独女,外表有多美艳,性子就有多骄纵跋扈。
她曾强取豪夺过一个美少年。
少年名叫上官宴,是个落魄的宗室子,长得清华绝艳,性子温润腼腆。
只可惜,强扭的瓜不甜,任霍湘如何追逐,上官宴就是不喜欢她。
恰逢老皇帝听信命格之言,下旨要霍湘当继后。
霍湘便顺水推舟,接旨入宫,放上官宴自由。
只是不知为什么,重获自由的上官宴却发了疯。
*******
先皇殡天,妃嫔们按制哭灵。
灵堂的帷幕后面。
披麻戴孝的霍湘被上官宴按在棺椁上,细细地吻着。
“这般喜欢权势,那再当一次皇后,如何?”
“给我当皇后啊,母后。”
*********
上官宴恨霍湘。
恨她花心滥情,强逼他做替身。
恨她骗术高明,哄得他动了心。
恨她贪慕荣华,招惹了他却又抛弃他。
看着高坐凤位的霍湘。
上官宴眼帘半垂,嘴角浮上一抹阴鸷的笑意。
既然你这么喜欢权势,那么,待我坐上那皇位,想来你也是愿意再当一次皇后的。
对吗,我的……母后?
第35章
闻骁一进门就看到白芷神色不好,她心中颇为不虞,姑姑高高兴兴出宫赏灯,怎么回来就忧心忡忡的,难不成是胡德秋惹姑姑生气了?
她赶忙上前,拉着白芷的手,问她:“姑姑,可是老胡惹你生气了?”
“不是,不是,老胡他……没有惹我生气。”
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对白芷的冲击太大了。
在白芷的设想中,自家殿下会有一个温柔体贴,爱她护她的夫君,生几个冰雪聪明的小殿下,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
纵使殿下胸怀大志,想要九五至尊的宝座,那也不耽搁她找一个,甚至是找十几个好夫婿啊。
自家殿下这般的人品,只有好男儿踮着脚努力去匹配她的份儿,什么样的找不着啊。
白芷可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自家殿下和一个太监之间,看出点什么猫腻。
是,沈督主是长的极好,那模样儿最是招姑娘家喜爱。若不是行事手腕过于阴狠毒辣,威慑力过于骇人,这满宫上下的不知多少宫女会变着花样儿去自荐枕席。
可沈督主终究也是个太监啊!
当初为了殿下不被冻死饿死,白芷发了狠心,去勾|引胡德秋,至今也未曾后悔过这个决定。
虽然现在看着俩人仿佛挺和美的样子,甚至还有小宫女羡慕她,觉得她是找到个好人托付终身了。
但胡德秋再好,他也是个无根之人,俩人搭伙过日子罢了,说不上什么恩爱缱绻。
这样的日子白芷能过,可殿下怎么能过?
纵使殿下只是一时迷惑于沈督主的模样儿,日后不耽误找夫君,可跟太监有点儿什么不可说的关系,殿下的名声定会受到玷污啊!
白芷心都快操碎了,可面上却丝毫都不敢露出来,她怕殿下只是懵懂,若是此刻戳破了,反而会弄巧成拙,让殿下真的有了那份心思,可如何是好。
“我啊,就是今儿个逛灯会的时候,听老胡说起他从前的事儿,心里有些伤感罢了。”
她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勉强自己像平常一样笑着给闻骁端上热汤。
闻骁见白芷不像是生气,确实是颇为伤感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殿下的手怎么这般的凉,手炉呢,可是黄连黄芩这俩丫头尽顾着自己玩儿,忘记给殿下的手炉里添碳了?”
“送给沈督主了。”
闻骁接过甜汤喝了两口,美|美地吐出一口长气,“姑姑你不知道,今天特别巧,我刚到灯市上没多久,一转眼,就碰到沈珺了。”
说着,她还指挥黄连把那盏美人灯挂起来,就挂在门厅里。
“姑姑你看,这盏灯王便是沈珺射下来,送给我的,是不是特别好看?”
白芷的心又抽抽起来了,她点了点头,“好看,真好看,没想到沈督主看着清瘦,像个读书人似的,居然有这样一手精湛的箭术。”
闻骁听她这么说,来了兴致,把沈珺怎么射箭,射到灯王以后,又是如何给她选首饰种种都说给白芷听。
说到最后,还掀起袖子,让白芷看她腕子上那只狐狸镯子。
她是说的高兴了,白芷越听心越沉,只能不住安慰自己,还好还好,殿下和沈督主在这方面,都像稚子一般懵懂。
只要尽快给殿下定下夫君,想来要不了多久,这件事也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白芷非常捧场地听完闻骁的话,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那之前呢,殿下不是去青葙那里相看了么,不知道相看的结果如何呀?”
说起这个,方才还兴致勃勃的闻骁,陡然就蔫吧了。
她扒拉着勺子,有些茫然地说:“都不太合我的心意。”
“啊……都不合适?是纪公子挑选的人不合殿下的眼缘吗?”
今儿晚上,白芷一颗心那是跟打水似的,高高低低,忐忑个没完了。
闻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言蹊挑的人不好,实际上,他挑的人都挺合适的。问题在我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到要跟那里面的某个人,绑在一起过后半辈子,心里就刺挠的慌。”
“殿下之前不还说,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了,就娶进来,反正后宫的位置多着呢。要我说啊,殿下可能是陡然见到那么多青年才俊,有些花了眼而已。”
“而且,女孩儿家在想着嫁人的时候,总是会有些恐慌的,殿下这种情况不足为奇。”
闻骁不懂这些,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还不满二十八岁,且最后的三四年里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她一边要与病魔抗争,一边还要操心自己的夺嫡大业,忙的脚打后脑勺了,根本没有精力往男女之事上面分散。
这会儿听到白芷的话,她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心,喃喃道:“女子嫁人之前,都会恐慌吗?”
“要我说,殿下便选一个最合适的,先相处相处,再下定论不迟。”
白芷心想,若是这样还不行,她就得私下跟纪公子通通气,让他想法子照着沈督主的品格,找一个青年才俊出来了。
闻骁本能的有些排斥找个人去相处,可姑姑说的仿佛有道理,她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相处什么的,暂且往后推吧。打明儿起,我便要忙起来了,等忙完再说。”
白芷松了口气,只要殿下愿意去接触外男就行,纵使一个不成,那还有两个三个十个呢,就不信一群优秀的郎君们,捏在一块儿还抵不过沈督主一个。
闻骁那话虽有推脱之嫌,实际她是真的忙起来了,而且忙的昏天黑地。
张东全此人年近不惑,是真正在宫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想要把他搞下来,光靠一个什么指示锦衣卫所勾结当地亲民官盘剥百姓的罪名,是根本没法把他拉下马的。
这人最为乖觉的地方就是,他贪是极度的贪,但他也非常舍得,自己贪到的钱财必定会拿出一部分,悄悄地送进圣上的内库里。
圣上内库充裕,想修园子便随便修,从来不担心没钱。
这样一个能给圣上搂钱,让圣上不必被朝臣管束,可以放开了花销的聪明人,圣上是绝对不会因为他盘剥残害百姓,就会舍弃掉的。
只有让此人成为党争的炮灰,逼得圣上为了平衡太子和越王,不得不舍弃张东全才行。
纪言蹊的三天假一过,就被闻骁压了满身的任务,两个人藏在背后搅弄风云,把沈珺递过来的证据,不着痕迹地送到了越王和孙懋的手里。
越王的伤势虽然没有恶化,可也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
像个残废一样躺在床上的这段日子,把原本就暴躁残忍的闻翊折磨的更残忍了些。
这段日子里,他那边儿几乎每天都有宫人被他活活打死,若不是孙贵妃想尽办法给他兜揽,这事儿早就闹出去了,言官们少不得要参他一摞奏疏。
闻翊心里憋着一腔毒火,烧的他距离疯魔也只剩一步之遥,而闻骁送到他这儿的消息,正好让他找到了又一个释放毒火的出口。
他咬牙切齿地想,张东全你区区一个死太监,皇家的奴婢而已。孤多番招揽你推三阻四,收了我那么多钱,结果你跟我虚与委蛇做戏,私下里却偷偷投靠了太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东全,你敢如此辱孤,便是笃定了孤腿伤不会痊愈,会成为一个不能争大位的瘸子,是吗?
好好好,孤这些日子打死的奴婢多了,添上你一个也不多。
张东全,孤要你死!
这次孙贵妃和孙懋倒是跟闻翊的要求达成了一致,弄掉张东全不让他给太子加砝码是其二,借着兖州之事,狠狠砍太子两刀是其二。
一箭双雕的好事,为什么不去做!
熹和二十年才刚刚开始,朝堂便已然硝烟四起,腥风血雨。
孙懋不愧是能生下孙贵妃这样精明宠妃的人,他也知道,拿兖州之事说张东全没啥用,所以,他直奔圣上的死穴去戳。
开年第一场大朝会,孙懋便告发张东全十大罪。
其中最为致命的有两条,其一是张东全刮地皮敛财,数十年下来敛财超过千万之巨。其二则是此人勾结太子党人,助太子在兖州敛财无数,甚至还在醉酒后放肆,让人称呼他为九千岁。
圣上勃然大怒。
他看着越王递上来的奏疏,看着上面记录了张东全近些年来搂去的银钱,心中怒火更胜。
这些年来张东全没少给他送钱,所以,他明知张东全贪财也睁一只闭一只眼,假作不知。
就连前些日子,沈珺带伤回京向圣上禀报,说是自己下辖的兖州卫所出了岔子,张东全越权伸手勾结了卫所里的锦衣卫,打着皇命的旗子横征暴敛,欺君罔上,在被他发现此事后,还派人刺杀围攻于他。
那会儿,圣上觉得沈珺这是在告张东全的黑状,东西两厂互相打压撕咬制衡才是圣上乐见其成的。他非但没有相信,甚至看在张东全进上来大笔银钱的份上,还训斥了沈珺一通办事不力云云。
结果这会儿,看着孙懋呈上的账目之后,圣上只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痛起来。
他发现张东全这杀才居然敢糊弄他,给他内库的是小头,截留在自己手中的才是大头!
更让陛下又惊又怒的便是,张东全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悄站到了太子的船上!
那没有送到他内库里的那些钱财,是不是被张东全送去了东宫?!
太子得了张东全相助,拿着那么多的银钱,到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什么?或者说,想要对他做什么?
要不然,张东全如何敢大着狗胆,让人称他为九千岁?!
是不是太子为了拉拢张东全,给此人许诺了什么?
当皇
帝的没有不多疑的,纵然当今是个昏君,也不能免俗,甚至他更加多疑,并且无法克制自己的多疑。
圣上看了看一脸惊慌失措跪下来请罪的太子,还有帮着太子喊冤,反咬孙懋污蔑陷害的吴贤甫。
而后又转眼看了看神态笃定的孙懋,和跪在殿中哭天抹泪,赌咒发誓表忠心,诉冤枉的张东全。
圣上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看上去随时要暴起杀人的模样。
“纪鸣。”
“臣在。”
“将张东全押入大理寺,朕着你领三法司彻查此事,务必要查的清清楚楚,你可听明白了?”
圣上咬牙切齿地吩咐道。
纪鸣心中叫苦,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领旨:“是,臣必不负圣上所托,定会将这个案子查个清楚。”
“沈珺。”
“奴婢在。”
圣上命沈珺速回去山东行省,辅佐纪鸣在山东行省彻查附从张东全的官员有哪些,务必要一个不漏地全部拿下。
在张东全喊冤哭声中,圣上下令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冷酷杀伐。
“必要时,先斩后奏,此乃朕之特许!”
看着圣上连退朝都不想喊,匆匆拂袖而去的背影,沈珺玩味地想,圣上这是害怕了。
“圣上这是害怕了。”
正在道观里喝着清茶,与纪言蹊下棋的闻骁很快便得知今日大朝会上发生的一切。
她捻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上,笑眯眯地感叹:“生怕儿子长大了有本事了就会惦记他屁|股下的龙椅,效仿他当年的行事。所以,颇有贤名的太子便在代天子祭天的途中,摔下马摔死了。”
虽然这件事儿里面没少了沈珺的挑唆促成,可实际上真正对先太子起了杀心,置先太子于死地的人,是圣上这个亲生父亲,根子在他身上呢。
至于沈珺,不过是‘体贴圣意’顺水推舟罢了。
“立了老三那么一个烂泥样儿的太子,还不放心,硬是又把老五拉扯起来,让老五去撕咬制衡太子。”
说起这些阴司龌龊,闻骁摇了摇头,“堂堂一介天子,居然满腹的姨娘心态,真想问问先帝,到底是怎么养的儿子。”
纪言蹊没有闻骁这么大胆,敢用这么辛辣的言辞抨击讽刺当今,只能笑着给闻骁比了两个大拇指,示意她评价的真是太到位了。
“我输了。”
纪言蹊抓起一把黑子,投在棋盘上,他真觉得几个月不见,这位殿下怕是受到神仙点化了。
当初俩人对弈,胜负五五开,可现如今他十局里能胜个三局都是极好的战绩了。
纪言蹊觉得,现在再跟闻骁下棋,着实是太累心费神了。
未免如今棋兴大起的闻骁拉着他再来一局,纪言蹊赶忙找了个话题:“对了,殿下你让我挑的人,我已经全部挑好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笺贴,递给闻骁:“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保证各个符合殿下的要求。”
尤其是打头的这位,“马长风,熹和十一年二甲进士,但因年少气盛拒绝了吴党的拉拢,仕途一直不顺。其人有野心,有能力,面对吴党多年打压,还能另谋出路,四年前离开翰林院去了工部,现任屯田清吏司主事。”
说起这个马长风的经历,纪言蹊都想为之掬一把同情泪。
“这人好不容易逃离了吴党的泥潭,想尽办法去了工部,结果好巧不巧,被分去了虞衡司。”虞衡司主管军需军费火耗,马长风是刚出虎口,又落进了狼窝,来到了越王孙党的地盘。
“马长风是个想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这就得罪了孙党在工部的一些人。这四年来,他把工部虞衡、都水、营缮、屯田四个司都给干了遍,功劳实绩也没少立,可就是升不上去,至今还是个正六品的主事,前途无望。”
闻骁翻看着笺贴上关于马长风这些年的经历,还有此人的性格,处事手段,立下来的功劳。
可以看得出,这人虽然是进士及第,却并不是迂腐的死读书。反而,马长风在务实上面绝对是一把好手,无论身处哪个司,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上手公务,干的有声有色。
因为这些经历的锻炼,马长风现在绝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亲民官。
更让闻骁眼前一亮的是,此人在都水司衙门里干的最为出彩,关于江防治水所提出来的很多建议都非常令人惊艳,且具有可行性,看得出来他在这方面很有长材。
这些年来,大周境内大大小小的洪涝灾害,几乎年年都有。
吏治还没有被当今败坏的时候,尚且还有能臣干吏治水救灾,想尽办法改良堤坝河道,降低百姓因为洪涝受到的损失。
随着吏治的败坏还有治水老臣们的离世,这些年来大周各处河道的江防事宜,都在敷衍了事。便是有治水能耐之人,也会像这个马长风一样,被搅进党争里,再无出头之日,更别提去发挥才干了。
想到未来几乎一到汛期,水涝灾害就在大周遍地开花,闻骁点了点笺贴上马长风三个字,此人她必得重用。
“你给我选了个好人才来,记你一功。”
闻骁吩咐纪言蹊:“你去想办法安排此人改日同我见一面,有些话,只有见了面才好说。”
纪言蹊当然知道,想要让对方臣服认主,做主上的自然要亲自出手,这才是正理。
“那是让马长风过来,还是?”
闻骁想了想,现在还不是她该冒头的时候,“还是我回城一趟,让青葙安排,我在味中味与他见一面。”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来:“正好,沈督主受命再赴山东,我也该回城去,给他送行的。”
提起沈珺,闻骁才发现,自上元节一面之后,俩人各自都忙的不可开交,这半个多月都未曾再碰过面。
也不知道沈珺的伤好了没有。
想到这些,闻骁看天色还早,便当机立断:“走,咱们今日就回去。”
当闻骁抱着一沓子精心抄写的道经,坐在马车里晃晃荡荡刚走到京城附近的时候,就碰上了沈珺。
闻骁听到纪言蹊叫了一声沈督主,她赶忙掀开车帘,就看到不远处,骑在马上领着一群锦衣卫的沈珺。
她赶忙冲着沈珺招手,“好巧啊,沈督主我正要去寻你,便在此处碰上了。看你这架势,是要离京了?若我迟来一步,怕是就错过给你送行的机会了。”
沈珺示意锦衣卫们原地等待,纵马跑到闻骁车驾旁边。
听到闻骁还惦记着要给他送行,沈珺语带笑意地说:“臣本来也是打算出城之后,去灵济宫向殿下告辞的。”
闻骁见锦衣卫们距离尚远,周围也没什么外人,便示意沈珺凑近些。
“你交给我的名录我都看过了。”
她念了几个名字,“这些人表面上与沈家牵扯不深,可用。”
“督主,你尽快想法子为他们牵桥搭线,把这些人送到威宁侯身边去。”
威宁侯?
沈珺想了想,“圣上要扶持八皇子了?”
威宁侯齐山是个草包,但人家有个好爹。他爹是当初为圣上登基真正立下汗马功劳之人。
可以说,若不是有齐山他爹相助,圣上根本没有机会弑父登基。
但齐山他爹命不好,刚刚被封侯便病死了。
圣上念在此人对自己有大功劳的份上,没有降等的让齐山袭了威宁侯的爵位。而且还在齐山的幼妹长成之后,把人人纳入后宫,起步就封了惠妃,一时间荣宠无双。
结果这位惠妃薄命,生下八皇子没几年,也病死了。
上面没有母妃帮着争宠,再加上外甥肖舅,这个八皇子草包简直跟威宁侯如出一辙,惠妃死后没几年,八皇子便被圣上给扔到后脑勺去了。
闻骁就笑:“若说之前圣上还会犹疑,今日之事一出,圣上吓坏了,想来很快就要扶一个皇子出来平衡局面了。”
都说一代不如一代,圣上尚算出挑的儿子也就先太子一个,还被他自己给搞死了,剩下的尽都是些歪瓜裂枣。
圣上若是想要扶一个皇子出来,就只能矮子里拔将军。
八皇子虽然草包,但近些年也隐隐露出争宠的野心。最重要的是,威宁侯虽然没用,但人家生了个好儿子。这位威宁侯世子本身就挺有本事,再加上其祖父的荫蔽,这些年在边关立下不少战功,也算是声名鹊起的青年英才一个了。
有这样的表哥在,八皇子就能从一堆歪瓜裂枣里,脱颖而出了。
威宁侯家走的是武将的路子,向来也跟文臣搭不上头。现在去投靠,等到圣上一旦开始扶持八皇子,这些沈家的旧人必然会受到重用。
便是圣上,也更愿意给八皇子增加砝码,自然会顺水推舟,允许八皇子把人安排到山东道空缺出来的那些位子上去。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沈珺一听就懂。
正是因为他懂,所以他知道要操作这些事情,所要花费的心血精力有多么庞大。
他看着闻骁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时间心里居然莫名生出些许惶恐来。
“多谢……殿下为臣费心了。”
终究,他只吐出这么短短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又有些懊恼。
闻骁可没有发现对方心里的千回百转,她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我既然结盟,我为你费心那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完了一直惦记着的正事,闻骁的心里松快了,自然就注意到沈珺那空空的左耳。
“督主可喜欢我送的礼物?”
沈珺见闻骁一直盯着他的耳朵看,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而后又攥紧了袖子的一角,想起之前自己下意识的行径,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颇为僵硬地点了点头。
闻骁本来想问,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戴上?
但是,话未出口,又觉得自己这样问显得太过界了些,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沈珺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有些意兴阑珊,冲着他摆了摆手:“时间不早了,督主身负皇命,耽搁不得。我便在这里为督主送行,祝督主旗开得胜,早去早回。”
沈珺心绪不宁,听了这话也没有多想,便拱手告辞了。
两拨人一东一西,分别离去。
一旁的白芷见俩人平平淡淡地分别,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沈督此去没有三五个月怕是回不来的,这段时间,她定要抓住机会,让殿下把心思移到别的上面去。
白芷想了想,刚开口说:“殿下忙的也差……”
话未说完,便被骤然急停的马车给打断了。
第36章
闻骁本就有些心不在焉,行进的马车骤然停下来,她没坐稳一头朝着车壁撞去。
幸而白芷扑了过去,将闻骁抱在怀中,才让她免于撞个头破血流。
闻骁回过神来,看白芷眉心蹙起,微微地抽气,赶忙把人按到一旁的软塌上,“姑姑,是不是撞伤了?”
白芷摆了摆手,示意闻骁不要担心,“我就是一时岔了气,缓缓就好了,没撞伤。”
闻骁心情很不好,她掀开帘子,还没责问赶车的人,就听见一道凄切柔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车外响起:“敢问可是柔惠公主殿下当面?民女苏月柠,有事求见殿下,还望殿下开恩,见民女一面吧。”
苏月柠?
闻骁一扭头,就看到一位少女正拦在她的马车正前方。
此女年岁大约十六七,梳着堕马髻,穿着白绫袄,蓝缎长裙,外套一件大红织金罩衣,裙边儿微微露出一寸尖尖的绣花鞋面来。
因着被近在咫尺的马儿一声嘶鸣吓到,少女有些慌张地退了两步,缀在发髻上的步摇颤颤悠悠。
她长的很符合时下的审美,娇小纤弱,袅袅娜娜,杏目含着春水,玉手抚着胸口,娇喘微微的模样儿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那略带轻愁的湿漉漉的眼神扫过来,就连闻骁都忍不住心头一荡。
心说,怪不得裴夙把人当成心尖子似的,这副长相便是最受圣上宠爱的莲嫔,怕都是要逊其三分的。
若是平日里碰到这样的大美人,纵使是苏月柠,闻骁也会对其温柔以待的。
奈何不巧,此人害的白芷被撞到,闻骁的态度自然没法温柔了。
她板着脸,语气冷漠地问她:“你当街拦车,险些害我被撞伤,苏月柠,你可知罪?”
苏月柠看着端坐在马车上,明艳端庄,气质高贵,恍若神女一般的闻骁,心中忍不住又酸又苦。
她知道,若不是因为那次的意外,这位公主会嫁给鹤郎,成为鹤郎名正言顺的妻子,而她这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永远会在公主面前直不起腰来。
便是婚事被搅黄了,可苏月柠面对闻骁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若是可以的话,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这位公主殿下。
可是……
她红着眼眶,泪盈盈地冲着闻骁跪了下来,语气卑微又哀婉:“民女冒犯殿下车驾,自知罪该万死。可民女死不足惜,还望殿下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救一救世子吧。”
闻骁这才想起来,哦,前段时间裴夙为了苏月柠,打断了寿昌伯的独子李平康的腿,气的裴清为此卧病,两家比着赛的请大夫。
她这些天忙着布置搞掉张东全,安排兖州的事情呢,没功夫关注这件事情。看苏月柠哭成这样,还敢跑来拦她的车哭着求她救人,难不成,李平康的腿好不了了,寿昌伯一气之下提着刀要去宰了裴夙不成?
闻骁乐了,她冲着一旁挠下巴的纪言蹊招了招手,等人过来以后,压着嗓子问他:“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本来今儿想跟说来着,你急匆匆的要回城,我就没来得及跟你说。”
纪言蹊就憋着笑,把这些日子裴家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原来,当日李平康受的最重的伤并不是腿被打断了,而是他的命。根子。
当时情况有些混乱,裴夙愤怒之下,不知怎么的就踹了李平康的命。根子一脚。就是这要命的一脚下去,把李平**生给疼的昏了过去。
寿昌伯不知道啊,儿子昏迷着也没法说话,他看儿子腿断了,就赶紧让太医们给儿子接腿治腿,没有人想到李平康最重的伤势在下半身。
直到晚上,丫鬟们为李平康擦身的时候,看到那里肿胀青紫,看着吓人极了,才禀报了上去。
李平康本就是眠花宿柳的主儿,再加上伤势又耽误了救治,纵使太医们再怎么精心治疗,也只得到一个若是好生将养个十几二十年,说不定能稍微恢复一些绵延子嗣的能力。
这话一听就是安慰人的话,实际上,太医们断定了,李平康那宝贝是彻底废了。
寿昌伯当然也知道太医们话不实,可他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啊!
李平康是他求神拜佛,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的宝贝凤凰蛋!
他还想着给儿子多娶几房,好给李家开枝散叶,打破他们家十代单传的魔咒呢。
现在倒好,儿子的命。根子却被人一脚踹废了,什么香火,什么开枝散叶,全没了!
寿昌伯几乎被这个结果给气疯了,他自然是不能放过裴夙这个始作俑者的。
他直接跑去告了御状,在圣上面前讲过去,把最后那点情分都拿出来押上了。
也不求别的,只求一换一,除非裴家把裴夙的命。根子割下来送给李平康赔罪,否则他绝对不会放过裴家。
裴家当然不能答应这样的要求,裴清拖着中风后话都说不利索的身子,跑去圣上面前求情去了。裴清偌大的年纪了,抱着圣上的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只求圣上开恩,万万不可如寿昌伯所说的那样,让裴夙用命。根子去抵罪。
为此,裴清还对寿昌伯表态,愿意拿出裴家大半家财做赔礼,只求寿昌伯网开一面。
圣上今天刚刚被太子和越王搞的头疼,看着两个老臣为着儿孙不作法,各个都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里倒是舒坦了一些。
他心想,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看看,这两位老臣也是国之栋梁了,还不是没教好儿孙,以至于到如今还在为儿孙烦
心么。自己贵为天子,雄才大略,便是两个儿子不成器,那也是上天对他的考验罢了,实没有必要过于痛心。
圣上看了裴李两家的笑话,很快就把自己劝好了,心情也没有之前那么愤怒了。
他想了想裴家这些日子送到他内库里的财物,觉得还是不能伤了老臣的心。但寿昌伯也是为自己立过功劳之人,人家好不容易得了那么一个儿子,现在就要面临断子绝孙的惨剧,他过于偏颇裴家也着实说不过去。
圣上在心里端了片刻的水,还是朝着裴家偏了。
他先是劝寿昌伯不要过于痛心,先紧着给李平康治伤,万一能治好呢。
劝完寿昌伯,他还很大手笔地给寿昌伯赏了一堆珍贵的药材。
然后,圣上唤来赵弼方,让他带着锦衣卫去裴家,将裴夙拿下押入昭狱,先关上三五个月醒醒脑子再说其他。
圣上此举已经是偏着裴家了,寿昌伯气的心都快裂开了,还不得不谢主隆恩。
可苏月柠不知道啊,她只知道自己正在跟鹤郎一起,给未出世的孩子挑选名字呢,锦衣卫就冲进来,把鹤郎给带走了。
为首的那位内相还阴恻恻地笑着说什么,让鹤郎去昭狱中醒醒脑子。
昭狱啊!
苏月柠在教坊司待的这些年,没少听人拿昭狱吓唬人,都说那地方有进无出,但凡进去了,家里就赶紧给准备寿材吧,免得日后横着出来了,还得临时现买,委屈了亡人。
她当时就吓昏过去了,在被丫鬟掐人中掐醒后,第一时间就找去了裴府。
苏月柠想着,鹤郎是国公府的世子,怎么可能会落到押入昭狱的地步呢。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她得想办法通知裴国公让他快些想办法,去把鹤郎救出来,若是晚了,鹤郎可就危险了!
只可惜,裴家门第之高,她一介无名无分的外室,就连门房都懒得出来看她一眼,摆摆手便让人把她轰走,丢去大街上了。
苏月柠摸着肚子,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能将自己的丈夫,自己孩子的父亲从昭狱中救出来。
直到她恍惚间听到有人忽然提起了那位‘抓奸’公主。
“你猜猜我方才在西大街上看到谁了?”
“谁啊?”
“那位‘抓奸’公主啊!”
说话之人虽然身着学子袍,却神色猥琐,还带着些许高高在上的鄙夷:“要我说,还没成亲就跑去喝醋抓奸的母老虎,纵使是公主也不能要。看吧,这样一闹,就连裴世子都不敢要她咯。”
“嘴里积点德吧,那公主也是可怜,现在见天儿的往定风山上跑,说不得啊,怕是生了要出家的心思嘞。”
“出家才是对的,哪家子弟想不开敢去招惹这样粗野泼辣的公主啊。既然嫁不出去了,那就消消停停地出家去,也好给这世间女子做个示警,让她们知道,女子当以顺从贞静为要!”
说到这儿,猥琐学子还尤有些愤愤,“既然这位都去了灵济宫,圣上为何不干脆就命她在那儿出家,老实待着反省去。反而任由她一天天骏马豪车,大剌剌地来回走动,看着真是不像样。”
这些人后面再说什么,苏月柠已经听不到了。
苏月柠想起,早先自己跟鹤郎的事情被那位骄纵的柔敏公主闹破,等到鹤郎走了之后,她害怕极了。
在她看来,自己一介罪奴给准驸马当外室,还被人揭穿出来,让公主颜面受损,皇家是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那时候,苏月柠都做好等来一条白绫,或者一杯毒酒的准备了。
可谁知,皇家根本没有提及她,甚至鹤郎也只是被打了几板子,就把此事给抹过去了。
后来鹤郎告诉她说,是柔惠公主心胸宽大,为人处世宽厚大方,替他们求了情,圣上才消了气把这件事轻易给放过了。
苏月柠哪里知道裴夙这么说,是为了掩盖自己为了自保,在圣上那里默认了她是个暗娼呢。又不好说,闻骁之所以替他们求情,是因为自己花了银子买来的呢。
当时,苏月柠听裴夙夸赞闻骁,格外的心酸,为此还吃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醋,悄悄哭了好几天。
可到这会儿,她忽然想起裴夙说过,柔惠公主心胸宽大,为人处世端方宽厚。
苏月柠想着,既然上次柔惠公主愿意为鹤郎说情,想必公主殿下对鹤郎也是有深情厚谊在的。
那么,鹤郎这次出了事,公主殿下远在灵济宫,怕是还不知道呢,自己应该想办法让柔惠公主知道鹤郎被押入昭狱,求公主殿下想想法子,再救一救鹤郎。
于是,她抹着眼泪,拎着裙摆,朝着西大街跑去。
闻骁可不知道苏月柠心里有多么心酸委屈,又怀抱着多少期望。
她只知道,裴夙把李平康给踹废了,因此下了昭狱不说,还跟李家结了死仇!
闻骁心思急转,她在想这件事里,自己要怎么插一脚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裴夙的好运显然还在闪闪发光,都闹出这样的事情了,居然只是被押入昭狱,圣上也没说其他的什么处罚,想来圣上愿意保下他了。
既然没法现在就将裴夙置于死地,那自己就没有必要跟圣上顶着来,顺水推舟,想着从中攫取更大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说不得,这辈子也能把手伸进裴家麾下的军营里去了。
至于寿昌伯,裴家跟他结的这份仇太深了,想必无论裴家做出什么样的补偿,他都绝不会轻易放过裴家的。
敌人的敌人,当然要拉拢过来,为己所用了。
而且,别看寿昌伯被圣上撸成了个光杆,但人家好歹是五军营出身的将领,人脉还是有的。
毕竟这位可是有十六个闺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用来跟自己的部将联姻了,光寿昌伯的那些姻亲们聚在一起,那都是一股子不容小觑的势力。
裴夙这一举动,算是又阴差阳错地把大好助力送到了闻骁手边。
也不知道,日后闻骁彻底站出来,裴夙想起这些往事会不会直接气死。
苏月柠还跪在那儿泪眼婆娑地哀求着,时间一长,自然有人伸头探脑地悄悄看着这边的热闹。
闻骁心里琢磨了一圈,脸上便挂起了些许担忧和无以名状的尴尬。
她感受着周围隐晦地探过来的视线,叹了一口气,语气艰涩地道:“裴……世子,他为着护你,踹伤了寿昌伯世子。你可知,李平康乃是寿昌伯千求万盼来的独苗苗,他们家十代单传断送在裴世子那一脚上。”
她认真地看着苏月柠,问她:“你觉得,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一个公主又如何救得了他呢?”
听闻骁这么说,苏月柠眼泪流的更多了,她没有想到,原来裴夙这一劫难是因她而起。
愧疚,感动,惊慌,让她哭的不能自已,慌乱之中也只能想法子,紧紧抓住闻骁这根救命稻草。
她一边哭,一边极为诚恳谦卑地给闻骁磕头,哀求道:“您是圣上的女儿,鹤……世子说过,圣上最为疼爱您。求求殿下,只要您帮世子去圣上那里说说情,想必圣上也会看在您的面子上,饶过世子的。”
“只要殿下愿意为世子说情,救世子出囹圄,民女愿意远走他乡,再不出现在世子面前,给殿下添堵。求殿下,发发慈悲,救救世子吧!”
闻骁都快被苏月柠这一套‘忍辱负重,远走他乡,把世子让给你’的戏码,给搞得破功了。
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作出一副难堪的表情,皱着眉头把话题掰回正轨。
“你在胡说些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是因为你,我才不愿意对裴世子伸出援手吗?呵,你未免也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些。我乃当今皇六女,天子血脉,金枝玉叶,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一介争风吃醋的蠢货?”
苏月柠生怕自己惹怒了闻骁,听了这话赶忙停止磕头,“不不不,民女不是这个意思。民女无知,说错了话,还望殿下恕罪海涵。”
看着苏月柠鲜血淋漓的额头,闻骁颇为不忍,伸手跟白芷要来干净的帕子,给她递了过去。
“擦擦吧,别进了脏东西,会留疤的。”
苏月柠赶忙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因为闻骁忽然温柔下来的态度,眼神中再度燃起希望。
“也罢……看在你一片痴心的份上,我便去圣上那里为裴世子说说情吧。”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怜悯!”
终于得到闻骁愿意帮忙的话,苏月柠再也忍不住,哭的瘫软在地。
闻骁示意小二胡去把人扶起来,送到一旁的茶楼里休息,这才再度启程。
纪言蹊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跟闻骁说悄悄话:“殿下,这个裴夙莫不是专程托生出来,襄助殿下成就大业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人一出接一出的,正好就给闻骁送肉呢。
闻骁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闻骁吩咐纪言蹊:“你派人去通知。青葙,让她去查莳花阁里一个名叫俪兰的姐儿。查明对方是否怀有身孕,几个月了,还有李平康是否曾是她的恩客。”
纪言蹊立马懂了,“我还正想问殿下,打算怎么去平息寿昌伯的怒火呢,没想到殿下早就胸有成竹了。”
听到闻骁说什么妓。院妓。女,一旁的白芷脸色都有些发僵了,纪言蹊却毫不在意。
其实,他当初还建议过闻骁派青葙开几家妓。院的,那地方能获得的消息,可比酒楼茶楼多多了。只不过,被闻骁否了,才没有成行罢了。
闻骁能这么快想到解决的办法,还是拖了红蔻的福。
上辈子,她当时缠。绵病榻,心情不爽,红蔻便想着法儿的搜集了外面的市井八卦,跑来讲给她听,逗她开怀。
其中就有一件八卦跟李平康有关。
说是有个病的快死的青。楼姐儿,带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跑去寿昌伯府求见。非说那孩子是李平康的种,她命不久矣,不求别的,只求李家给这孩子一口饭吃,一条活路。
当时李平康可没有被踹废,大小老婆娶了一院子,嫡子庶子接近两位数,怎么可能在意这个还不知道是不是李家血脉的娃娃。
结果这个青。楼的姐儿也是没办法了,赌咒发誓说孩子必然是李平康的种,然后就一头撞死在李家大门口了。
这事儿闹的非常难看,最后还是李平康的正室出面,接纳了这孩子进李家,又把那姐儿好生安葬了,才算抹平了。
闻骁掐指一算,如果没出什么大差错的话,想来那个姐儿如今已怀孕三四个月了?
只要确定了这个俪兰确实是怀了身孕,她就有把握让寿昌伯暂时偃旗息鼓,先在表面上放裴夙一马。
闻骁一进宫,就先去觐见圣上,给圣上请安。
一进门,就看到圣上正在跟八皇子闻博说话,一个笑容慈爱,一个表情恭谨,好一派父慈子孝。
圣上看到闻骁回来,高兴地冲她招了招手,“朕方才还提起你,你这就回来了。”
闻骁上前先给圣上行礼问安,一旁的闻博等她请安完,也给她行礼问安。
“许久不见,八弟看着长高了许多,有大人的模样了。”
闻骁笑着给闻博回礼,然后,抱着一沓子道经放在圣上的御案上,笑盈盈地撒娇道:“这些都是儿臣在天尊像座下,一边祈福一边抄写的《抱元经》,虽然字体不甚美观,但儿臣对皇父的心意是真的。还望皇父看在儿臣的一片孝心上,收下这份礼吧。”
圣上听她这么说,心情更好了。
历代道经之中,圣上最为喜欢的便是这《抱元经》。无他,就是因为这里面会讲些关于辟谷养性,服药返神,甚至房中术和占卜术等等,诸般方术。
别的什么大道理圣上一概当看不见,他只看这本道经说怎么求道有成,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得知女儿如此贴心,祈福之余,还不忘给他虔诚抄写《抱元经》,为他求得仙缘,圣上脸上慈爱的笑容都变得真实了许多。
他示意闻骁坐到自己身边来,指着写在纸上的数十个字,对她说:“老八一眨眼都这么大了,朕想着也是该给他娶媳妇的时候了。这要娶媳妇,先得给个爵位吧,这不,正在给他挑个封号呢。”
“骁骁过来看看,你觉得哪个更合适呀?”
闻博听到自己的封号皇父居然让一个皇姐来给他取,脸色霎时就有些阴沉——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是肥肥的两章
第37章
闻骁看到闻博居然敢当着圣上的面掉脸子,觉得这个弟弟啊,真不愧对自己对他歪瓜裂枣的评价。
不过闻博有个优点,那就是听话,早年听舅舅的话,表哥长大以后听表哥的话。
他想起表哥在来信中对他再三嘱咐,让他收敛脾气,不要得罪兄弟姐妹。便赶忙把这股子不忿压了下去,重新扯起了笑脸。
这个姐姐正得宠,自己才要出头,得罪了她没有什么好处。还是得像表哥说的那样,想办法与她交好,让她在皇父面前多说自己的好话,才是正理。
想到这些,闻博的笑容也变得不那么勉强了,甚至还能凑趣:“是啊,我可是听说了,六姐从小就有神童之名,最是博闻强识的了。想来,六姐定能给弟弟选一个最合适的封号吧。”
闻骁觉得,老八不受宠是应该的,听听他说的这话,明明是想要讨好人的,结果他说出来,就像是要坑她一样。
她赶忙摆了摆手,笑着说:“跟皇父比起来,我算什么博闻强识。我啊,就是个仲永,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罢了。再者说,皇父只是让我来帮忙参考参考,我一个公主,哪来的资格给皇子取封号呢。”
闻博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句话既得罪了皇姐,又冒犯了皇父。
他生怕自己又说错了话,只能讪笑着点头:“六姐说的对,是弟弟想着要娶妻,得意过了头,孟浪了。”
这句话还算像样,圣上看了闻博一眼,有些糟心地拍了拍闻骁的头,还是闺女懂事贴心。
闻骁看着这张纸上面,写的都是楚、鲁、豫、纯、康、敦之类,除了地名就是溢美之词,便知道是威宁侯世子在背后使力了。要不然啊,这些字可轮不到闻博挑拣的。
她想了想,指着其中的鲁字,对圣上说:“儿臣想,韩宣子曾说过‘周礼尽在鲁矣’,且鲁也有嘉美之意,八弟又最是赤子之心,一贯端庄守礼知礼,用这个鲁字,想来是很合适的。”
“当然,这只是儿的一点愚见,八弟封号如何,还要看皇父的意思。”
圣上觉得闻骁选的这个字,选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之前心里就恍惚有个影儿,想着山东被清肃干净之后,万万不能再让太子伸手过去,当然也不能让老五拿去。这会儿听闻骁一说鲁字,他才不管什么礼啊嘉美的,他想的是,对啊,还有老八。
既然要把老八推出来,他就得让老八有制衡太子和老五的底气。正好,山东被清肃之后,官员缺损严重,正好把老八的人放过去,这样一来,老八有了底气,也算是能在大面上,制衡太子和老五了。
闻博可没看出圣上的想法,他只知道,六姐说的嘉美有礼,听着就是在赞誉他,在皇父面前夸奖他,给他说好话。他不由得在心里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姐姐人还挺好的。
圣上思虑了片刻,提起朱笔在鲁字上面画了个圈,对闻博说:“行了,回去等着圣旨吧。你眼看着也十六的人了,朕不日就要给你选妃,以后啊,多学着点,为君父分忧吧。”
得了准信的闻博赶忙跪下行大礼:“多谢皇父恩典,儿臣必不辜负皇父重托。”
即将被封王的闻博昂首挺胸,志得意满地离开了。
圣上这才笑着问闻骁:“看你刚进来的时候颇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样,跟朕说说,你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闻骁就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地把遇见苏月柠的事情说了。
“当时她跪在儿臣马车前,哀哀哭泣,她又怀了身孕,儿臣不好使人把她拖下去。就只能听她哭求些什么,这才知道此中内情。”
圣上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你就是性子太过柔婉,不够刚性。她一介民女,跑来拦公主的车架,你就是打死了她,都是她活该!”
闻骁叹了口气,说:“不是儿臣不够刚性,实在是当时周围有一群百姓看着呢,儿臣身为皇家公主,若是将人拖下去,怕会影响到皇父的圣明,这才……”
圣上听了这话,觉得这个女儿真是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里,一举一动都能考虑到对他的影响,心里就颇为受用了。
闻骁话题一转,说起了李平康:“说起来,平康小时候给二哥当伴读,也是同我们一起长大的。那时候,他性子活泼,总喜欢拉着儿臣一块儿玩。没想到,现如今居然落的这样一个下场,儿臣这心里……”
圣上偏颇了裴家,心里自然对寿昌伯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的。
现在听女儿这么说,那点愧疚被勾了起来,想起之前寿昌伯跪在殿中,哭的几乎要死过去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
“都是肱骨重臣,两家闹成这样,想必皇父也是左右为难了。”
闻骁拿起帕子,擦掉眼睛溢出来的泪珠,颇为伤感地道:“儿臣想着,平康好歹也是我儿时的玩伴,他落到如今的下场,于情于理,儿臣都该去探望探望他的。”
公主去探望外臣,这不合礼数。
圣上还没来得及反对,就听到闺女说:“平康是寿昌伯的心尖子,若是儿臣能劝说他放下此事,想来寿昌伯也不至于跟裴家结下死仇,以至于三天两头跑来闹到皇父面前,打扰皇父的清修。”
一片拳拳孝心啊!
圣上把到了嘴边的反对咽了下去,颇为感动地摸了摸闻骁的头,“好孩子,只有你一直想着为皇父分忧。既如此,你便去吧,也替朕看看平康那个可怜孩子,多宽慰宽慰他。”
说着,还吩咐赵弼方再开内库,给闻骁取一些珍贵药材,让她带着当探病礼。
闻骁得了圣上允准,在宫里歇了两天,便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光明正大地奔着寿昌伯府去了。
刚出了宫门,便看到纪言蹊在等着她。
“如何了?”
马车走到僻静处,闻骁掀开帘子,压低了声音问纪言蹊:“青葙那边可确定了此事?”
纪言蹊笑着点头,“殿下真是耳目灵通,无所不知。青葙说那个俪兰娘子,曾经是莳花阁里红极一时的花魁,去年将将挂牌,便被李平康大手笔地包了下来,不许外人得见。直到两个多月前,李平康估计是腻了,便换了地方寻。欢,不常去莳花楼了。”
“这个俪兰怕是想要攀附,便没有用鸨子给的避子药,现如今已怀孕四个多月,实在是瞒不下去了。鸨子发现此事之后,便想要落了她这胎,幸亏殿下传信及时,青葙派人过去阻止了此事,救下了俪兰腹中的孩子。”
说起这事,纪言蹊很是庆幸,幸亏青葙去的及时,若是再迟一步,那俪兰的孩子掉了,他们可从哪儿去找一个能把寿昌伯拉上船的孙子啊。
闻骁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直到两个多月前,俪兰都是被李平康包下来的,想来鸨子狗胆再大,也不能放其他客人给俪兰伺候。现如今俪兰怀孕四个多月,那她腹中的孩子,百分百是李平康的种了。
“走吧,咱们给我那发小儿送礼去。”
闻骁确实没有胡说,李平康小时候还没有如今这么混蛋,只是一个活泼的有些过头,格外调皮,让先生头痛的小孩儿。
那时候,李平康最喜欢的就是招惹闻骁这个,钻营到他们一群男孩中读书,还格外受先生青睐的公主殿下。
闻骁自小就是个蔫坏,每次李平康撩过来,她就会想办法把人整的哭哭啼啼,跑去找先生告状。但这人向来记吃不记打,被闻骁坑过那么多次,也不知道害怕,还是再接再厉地去撩拨闻骁。
可以说,李平康跟闻骁那些年的接触交往,比裴夙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可多了去了。
直到后来,大家都长大了,世人喜欢讲究个男女有别,而且李平康那混蛋又跟着二皇子一起学坏堕。落,闻骁才跟李平康慢慢疏远了下来。
想起当年可以说是两小无猜的时光,闻骁靠在车厢上,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过境迁,人心易变啊。
寿昌伯府。
李旺嗣,一个从名字就知道他们家有多么渴望子孙繁茂,彻底改变十代单传的命运了。
可是,现如今,他们家别说旺嗣了,眼看着就要香火无继,要绝嗣了!
这件事对李旺嗣打击极大,短短几日,他那头保养得宜的黑发,已经白了大半。
尤其是他生怕儿子知道实情以后,会被彻底打垮,还得想尽一切办法瞒着儿子,哄着儿子,说只要好好服药,养上一两年自然就好了。
心力交瘁,无外如是了。
刚刚打发走几个前来探病的女儿女婿,李旺嗣刚刚坐下,就听到管家来报,说是柔惠公主殿下受圣上嘱托,前来探望李平康。
虽然他不知道为啥圣上会派个公主来给康儿探病,但人家是身负皇命的公主,哪怕他现在心里对圣上的不公怨愤至极,却也不敢怠慢了人家。
他忙不迭地吩咐管家大开中门,自己也稍微收拾了一下仪容,就赶忙过去迎驾了。
李旺嗣刚走到正厅,就看到二管家点头哈腰地带着闻骁一众人走了进来。
他赶忙拜见行礼:“臣,寿昌伯,李旺嗣,见过柔惠公主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闻骁赶忙上前两步,把人虚扶起来,没让李旺嗣把礼行实了。
她颇有些歉疚地说:“伯爷勿怪,我担心平康的身子,就让二管家先放我进来了,失礼之处,还望伯爷海涵。”
听到这话,李旺嗣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儿子小时候给二皇子当伴读那几年,每次回家总会提起这位公主,说话时虽然咬牙切齿,但语气里满满都掩饰不住的欢欣和快活。
没想到闻骁还惦记着当初的情谊,居然亲自过来给儿子探病。
李旺嗣想起儿子当初的活蹦乱跳,再想到儿子如今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醒来也不怎么说话,阴沉沉毫无生气的模样,他的一颗心都快疼裂了。
“多,多谢殿下惦记。”
李旺嗣擦了一把眼泪,带着闻骁往李平康的住所走去:“犬子若是得知殿下还惦记他,过来探望他,想必他定然会开怀许多的。”
闻骁跟着唏嘘,“年岁长大了,朝臣们总喜欢说些什么男女大防,我与平康这些年也疏远了许多。这次是听说他被人伤的重了,我实在担心的不成,便去恳求了皇父允我过来探望他。”
说话间,一行人就来到了李平康的院子里。
闻骁示意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只我一个跟伯爷进去探望吧,平康在养伤,你们进去闹哄哄的,太打扰他了。”
多贴心!
李旺嗣忍不住又想掉眼泪了。
当初儿子兴高采烈,神采飞扬地跑来跟他说,想要当驸马,想要娶柔惠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儿子是那么的快活。他也曾犹豫过,既然儿子这么喜欢,要不,就干脆用那份恩典,去求圣上赐婚,把柔惠公主许嫁给康儿。
可这个主意只是冒了一下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当驸马就只能守着公主过,他那么多大小老婆也只生出来康儿一个儿子,他还指望着儿子给李家开枝散叶呢,这万一要是公主也生不出来儿子,那他们李家的香烟岂不是要断掉了?
现在想想,若是当年真的给康儿定下公主,想来康儿得偿所愿之后,就不敢出去拈花惹草。不拈花惹草,就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悔啊,悔不当初啊!
闻骁可不知道李平康当年还想求娶她,她放轻了脚
步,来到李平康的寝室内。
一掀帘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走进去,就看到丫鬟正跪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给双眼无神,像个木偶一般躺在床上的李平康喂药。
李平康看着帐子顶,心里一片死寂。
他虽然是个标准的纨绔子,但并不蠢。
虽然爹爹总说他的伤势没有大碍,好好养两年就会好,可他知道,那都是骗他的。
太医们苦巴巴的脸色,丫鬟小厮们宛若惊弓之鸟的态度,还有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头发,都告诉他,他好不了了,他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李平康漫无边际地想着,当初他兴冲冲地跑去找爹爹说,想要给闻骁当驸马。
结果,当晚喝了一盏温酒之后,醒来看到身侧躺着光溜溜的丫鬟和床上斑斑血迹,他就知道,爹爹不同意这件事,他肩负着给李家开枝散叶的重任,是绝对不能尚公主的。
爹爹很高兴地让那个丫鬟给他做了通房,那个时候,李平康就明白,自今往后,他便再也没有资格坦坦荡荡站在闻骁面前,再也配不上她了。
于是,他开始跟着二皇子胡混,花天酒地。
当在闻骁眼中看到明显的失望之时,他甚至还苦中作乐地想,这样也好,不必给自己留下一丝可能,彻底断了这份心思也好。
他看着闻骁跟裴夙越走越近,看着俩人眉目传情,看着她们好事将近。
在听说裴夙在大朝会,上书求娶闻骁的时候,他居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安慰感。
可谁知,裴夙那狗东西不识好歹,他配不上的,放在心坎儿上的女子,却被裴夙那般作践,甚至不得不远避去道馆里躲开风言风语。
那天,他喝多了。
看着裴夙揽着一个女子,言辞温柔,呵护备至给她买首饰,李平康心头无名火起,先是指着裴夙的鼻子臭骂了他一顿,尚不觉得解气,便又羞辱了那个水性杨花,搅和了闻骁的婚事的女子一番。
他只是想要出一口憋在心头的恶气罢了。
却未料到,得了这样一个可笑的下场。
李平康感受着下。体一阵又一阵的钝疼,恍惚间,仿佛听到了闻骁的声音。
“平康,我来探望你。”
闻骁可不知道李平康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这人受伤跟她有关系。
在她看来,当初是李平康在堕。落后,无视她的规劝,反而疏远了她。既如此,就说明两人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分道扬镳实属正常。
这几年过去,俩人几乎没什么接触,关系就更加疏远了。
看着满脸心灰意冷,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的李平康,闻骁脸上挂着担忧又不失亲切的表情,走上前去,坐在了床边的软凳上。
“我来之前问过太医了,他们都说,只要你好生将养个三五年,自然会痊愈的。平康,你要振作起来,好好养伤,你这副样子,便是我看到了都心里难过,更何况伯爷这个做父亲的,那更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了。”
李平康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闻骁,使劲眨了眨眼睛,才发现居然不是疼极了的幻觉,而是闻骁真的来探望他了!
一时间,他觉得格外狼狈,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
甚至还有两分迁怒,要不是为着你,我如何又会去挑衅裴夙,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啊!”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李平康瞬间就涨红了脸,又羞恼又愤恨地抓起一旁的药碗,朝着闻骁丢去。
见闻骁还侧身躲过了他砸出去的东西,李平康挣扎着要起来,想要把闻骁撵出去。
李旺嗣看儿子突然暴起,又是砸人,又是挣扎着起身,嘴里还一直骂着让闻骁滚,赶忙上前安抚李平康:“千万不敢动,你别动了,爹这就请殿下出去,你别挣扎了,听话啊,乖。”
李平康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要让闻骁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你出去,出去,快滚出去,不要看我,滚出去啊!”
“殿下,还请……”
李旺嗣按不住发疯的儿子,只能苦着脸请求闻骁先行离开。
闻骁不明白李平康在发什么疯,她只觉得对方这副德行,像极了小时候每次跑过来挑衅她,又被她使手段整哭以后,恼羞成怒闹脾气耍无赖的模样。
眼看着李平康差点给李旺嗣掀出一个跟头,闻骁叹了口气,上前就照着李平康的脸,啪啪两巴掌。
“你!”李平康愣住了。
“殿下?”李旺嗣也愣住了。
闻骁本不想管李平康,但她想用人家的爹,用李家的人脉,她也只好出手管上一管了,免得李平康闹腾出什么毛病,再打乱了她布置好的计划。
见李平康捂着脸,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闻骁微微皱眉,像小时候训斥李平康那样,骂他:“闹够了没有?!”
李平康梗着脖子,瞪着闻骁,不说话。
“多大的人了,你还以为是小时候吗,遇到什么事情都能撒娇耍赖混过去?为了你,伯爷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你瞎了啊,看不见啊?”
李旺嗣一开始看闻骁打儿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不忿,还有些后悔放闻骁进来给儿子探病。
可是看着儿子被扇了两下,居然消停不闹了,还老实乖巧地任由闻骁训斥,李旺嗣一颗心酸疼的厉害,他抹着泪,止不住地后悔。多好的儿媳妇啊,若是当初答应了儿子,今日也不会有这场大祸事了。
这么一想,他就更难受了,摧心剖肝地疼。
闻骁指着李平康的鼻子一顿好训,“小时候总跟我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你如今这般大了,也是男子汉大丈夫了,遇到一点坎坷就闹着寻死觅活,像什么样子!当初跟我说豪言壮语的李平康哪儿去,死了啊?”
骂完之后,看李平康那副要哭不哭,委委屈屈的样子,闻骁瞪了他一眼:“想哭就哭,放开了哭一场,哭完以后事情就过去了,哭吧!”
闻骁这句话像是按到了机关枢纽,彻底打开了李平康憋在心里,无处发泄的痛苦,悔恨,伤心……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骁骁,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呀!”
李平康像小时候每次被闻骁收拾过之后那样,伸手抓住闻骁的袖子,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听到儿子终于哭出来,李旺嗣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儿子总是死气沉沉的,看着格外不详。
能哭出来就好,能哭出来,说明心里的那股子伤痛就撒出来了。
闻骁看着李平康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搭在了李平康的后脑勺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打了起来。
片刻后,哭累了的李平康沉沉睡去,值守的大夫过来摸了一把脉,表情就轻松了许多:“伯爷,大好事,积压在公子胸中的那股郁气散了,这脉象变得有生机多了。”
“好好好!”
李旺嗣深深地给闻骁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殿下这次来算是救了犬子的命了!”
闻骁赶忙避开了这个大礼,“伯爷只要别怪我打了平康就好。”
“不不不,您不是在打他,您是在救他啊!”
闻骁见李旺嗣一脸感激不尽的样子,自知火候到了。
出了李平康的房间,闻骁不经意地凑到李旺嗣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我这里还有一件对伯爷和平康,甚至是对李家来说的大好事。还望伯爷屏退左右,这件事我想要私下告知伯爷。”
李旺嗣这会儿对闻骁感激的紧,当然是她说啥是啥,屏退了左右之后,把人带去了自己的书房。
进门之后,闻骁便不再装什么温婉公主,直接大
剌剌地往首位一坐,脸上柔和的笑容褪去,微微抬起下巴,跟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李旺嗣被这个大变活人吓了一跳。
不过,他好歹也是帮着圣上夺嫡,宦海沉浮多年之人,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跑去把门窗都大开,表示这里非常安全,隔墙无耳。
见李旺嗣如此机敏,闻骁心里的满意又加了一层。
她直奔主题:“裴家敢如此欺平康,不过是看你空有爵位,却无实职罢了。裴家掌管三千营多年,奋耀练显敢果效鼓立伸扬振十二个团营,裴清的三个儿子就占了六个团营,人家手里有兵有实权,在圣上面前有脸面。”
“你看,裴夙害了平康下半辈子,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押入昭狱,说不定这会儿在里面高床软卧,焚香读书,不知道过的有多滋润呢。”
闻骁微微倾身,定定地看着脸色涨得紫红,鼻翼翕动,神色愤恨不已的李旺嗣。
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想报仇吗?你敢报仇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晚上12点,会更新两章6000+,巨肥,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38章
一室寂静。
闻骁的那句话,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盘绕在李旺嗣的耳边。
他想报仇吗?
当然想!
他恨不能直接提刀闯进昭狱,把裴夙那狗贼先阉后杀,最后剁成肉泥,方能一泄心头之恨!
可他敢报仇吗?
他不敢。
公主说的没错,因为他空有爵位,没有实权,所以就算这次明明是裴夙有罪,是裴夙害了平康的下半辈子,害的李家香火断绝,这一切圣上心里都清楚,却还是选择要保全裴夙,偏向裴家。
圣上假模假样地说一些安慰人心的话,赏一些放在内库都快霉烂了的药材,就是在告诉他,不要闹了,不要想着报仇了,不会给你主持公道的,你李家比不上裴家,你儿子自然比不上裴夙。
消停些,乖顺些,认了吧。
圣上的意思如此清楚,李旺嗣纵使恨意滔天,恨不能带着人去屠了裴家满门,也只能咬牙顺从,因为他不能让儿子没了依靠,也不能让女儿外孙们受他的牵连。
他没能耐给儿子讨一个公道,更对不起李家列祖列宗。
一想到儿子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裴夙这个罪魁祸首却好端端的在昭狱里安睡,李旺嗣就觉得自己真是窝囊极了,没用极了。
闻骁看李旺嗣陡然从一头愤怒的公牛,变成了满身颓丧的待宰羔羊,很满意自己这剂重药的效果。
打完之后,闻骁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甜枣。
“伯爷,李家没有绝嗣,平康给李家留了后。”
李旺嗣眼睛瞬间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闻骁,混沌的脑子一时间没能消化闻骁塞过来的这颗甜枣。
“平康喜欢流连青。楼楚馆,自从得知平康出了事,我便把他曾经包过的戏子,花魁都挨个查了一遍。”
“殿,殿下是说?”
李旺嗣瞬间坐直了,看着闻骁两眼发光,也顾不得想公主为啥要去查这些,也没功夫计较什么戏子花魁,他只想闻骁给他一个准确答案。
闻骁点了点头:“平康半年前曾经包了莳花阁一个将将挂牌的头牌,这个名叫俪兰的头牌刚跟了平康没多久,便意外怀了身孕。只是,前些日子平康腻了就很少再去见她,莳花阁的鸨子生怕俪兰怀孕会耽误生意,便要强行打掉她腹中的胎儿。”
“那!那,打了吗,没打吧?”
李旺嗣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虽然知道,既然公主能说出李家没有绝嗣的话来,想必那胎是没有打掉的。
但是,事关李家香火,儿子后半辈子的指望,李旺嗣的一颗心还是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闻骁不着痕迹地卖了个好,“幸好我派去的人到的及时,阻止了俪兰姑娘被灌下堕胎药,保住了她腹中四个多月的胎儿。”
“呼……”
李旺嗣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
若是从前,听说一个青。楼妓。女怀了平康的种,李旺嗣只会觉得有辱家门,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认的。
可是现如今,他只觉得上天保佑,菩萨保佑,居然真的让儿子在出事之前,留下了种子香火。
哦,不对,不是菩萨保佑。
是柔惠公主保佑才对!
若不是柔惠公主想到这茬,派人去救下了俪兰,便是他日后能够想起这种事,再去查访,孙儿也早就在一碗堕胎药下,化成血水烂肉了。
一想到这个,无论闻骁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李旺嗣都只有庆幸感激的份。
他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给闻骁磕头行了个大礼。
“多谢,多谢殿下救我孙儿,救我李家香火,也救了我的平康。”说到这儿,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殿下对我李家的大恩大德,我李旺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会儿,李旺嗣也反应过来了,这位柔惠公主绝不是他之前认为的那样,是个困在深宫的普通女子。
她既然能查出这样的事情,还专程过来告知他,必然有所求。
有所求好啊,有所求便说明这位公主没有骗他,那个俪兰怀着的九成九是他家平康的种!
只这一点,就比什么都重要!
闻骁坦然地受了李旺嗣的这个大礼,而后抬手示意对方平身。
“伯爷你也是宦海沉浮的老人了,我若说自己做这件事,纯粹是因为担心平康,念及俩人当年的情分,那是糊弄人。”
刚刚坐下来的李旺嗣赶忙讪笑着摆手:“殿下言重了,不管殿下为了什么,救了我的孙儿是事实,这份恩德是真的。”
“现如今,平康有后了,我还是想问伯爷那句话。伯爷,你还想报仇吗?”
还想报仇吗?
李旺嗣当然想!
就算平康有后了,那个还在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的子嗣,也只是稍微平息了一些他内心的伤痛和绝望。并不是说,有了这个孩子,就能把裴夙对平康造成的伤害,裴家给李家的侮辱和践踏给抹消掉了。
但是,恨有什么用呢,圣上站在裴家那头儿呢。
他苦笑一声,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对闻骁说:“殿下既然什么都知道,臣也就不遮遮掩掩了。这些日子,臣没有一日不想去取了裴夙小儿的狗命,屠了裴家所有子嗣,好让裴家也尝尝断子绝孙的锥心之痛。”
“只可惜,圣上要保裴家啊。就像殿下说的那样,臣是个没用的,空有爵位,没有实权,纵使再恨又能如何呢?”
这些日子,李旺嗣几乎夜夜在书房枯坐。
他想着,这一任皇帝要保裴家,那干脆他再立一次从龙之功,换个不想保裴家的皇帝上位好了。
只可惜,现在不比当年了。他一个离开五军营,赋闲在家十多年的伯爷,太子对他的投效反应平平,像打发一条老迈的癞皮狗一样就把他打发了。而越王那边的武将环绕,这群人生怕他来分一杯羹,根本不给他投效越王的机会。
李旺嗣想起这些日子的波折,不由得捂着眼睛,长叹一声。
闻骁就笑,吴党那边身居高位久了,而且一堆文臣根本不懂李旺嗣那十六个闺女在五军营中形成的网络有多么庞大好用。至于越王那边,武将可用的多了去了,自然也就看不上现在的李旺嗣。
“伯爷,若是我能给你这个报仇的机会呢?”
李旺嗣放下捂在眼睛上的手,看了笑盈盈的闻骁一眼,觉得对方是在胡言乱语。
你一个公主,便是再受宠,又如何能给我这样的机……
不对!
李旺嗣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公主怎么了?君不见汉朝的馆陶公主、平阳公主,唐朝的平阳昭公主,太平公主,哪一个不是手握权柄,影响朝政?!
也就是前朝和本朝,越发的约束公主的权利,慢慢的,人们都忘了公主也是会对权柄生出野心,想要插手朝堂的。
想到这位公主短短两日间,就能查到俪兰怀了平康子嗣一事。李旺嗣陡然发觉,这绝不是困在深宫里,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娇弱柔顺公主能做的出来的事情。
他莫名地有些激动兴奋,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殿下,此言何意啊?”
闻骁见李旺嗣不敢置信,但又偏偏忍不住抱有期待的神情。
她坐直了身子,微微抬起下颌,姿态瞬间变得高不可攀,气势慑人凛冽,看向李旺嗣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压迫感。
“不知伯爷可曾听说过,摄政公主?”
李旺嗣悚然而惊。
他之前还想着,这位柔惠殿下莫不是想要效仿馆陶太平,野心勃勃的意欲攫取权柄。
没成想,人家比起那几位,是想更上一层楼,要当摄政公主!
他干笑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闻骁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让李旺嗣纳头便拜,她伸出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轻言细语地说:“想来,这些日子伯爷没少去太子和越王那里撞门,结果都吃了闭门羹,对吗?”
李旺嗣脸上讪笑,心里却咯噔一下,自己想要投效一位新帝不假,可这些都是私下做的,瞒的极紧,生怕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让圣上想起自己身上的从龙之功是哪儿来的。
到那时,灭家之祸便近在眼前了。
“伯爷想要投效一位不保裴家的新帝,为平康报仇雪恨,这是人之常情。”
一句话把李旺嗣说的冷汗涔涔。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被人察觉了行迹,圣上知不知道这事儿。
闻骁继续说自己的:“你已经试过了,这二位没人稀罕你的投效。没有从龙之功,纵使日后他们其中一个上位,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手握三千营的裴家,不值当的,你说是吧?”
这句话狠狠地戳中了李旺嗣的心。
他苦笑着问闻骁:“那我支持殿下,日后,殿下便愿意为了我得罪裴家吗?”
闻骁就笑:“伯爷,你忘了,裴夙之前干扇我的脸,作践我的恶心事儿了吗?有这样的恩怨在前,便是日后我说不计较了,裴家会信吗?他能允许我这个跟裴家有仇的公主,登上高位去报复他们吗?”
李旺嗣这才想起来,是了是了,之前裴夙干了一件把公主得罪狠了的事,裴家和公主是有仇的!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抹掉额上的冷汗,听闻骁继续往下说。
“越王的腿伤拖了这么久,伤势随时都有恶化的风险,越王距离疯魔也就一步之遥了。他不会放过太子的,就算日后找到医圣,帮他治好了腿伤,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太子的。太子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任由越王喊打喊杀,他和越王之间必定要分个胜负出来。”
闻骁笃定地说:“他们二人势如水火,不可能有赢家,只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
“到日后,我那几个兄弟年纪还幼,无论哪个上去,都只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而已。伯爷,幼帝临朝怕是无法稳定国祚啊。”
这话里的含义太丰富,而闻骁的表情和眼神里藏着的暗示又格外明显,李旺嗣回味了一下,马上就懂了。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这位殿下敢说出要当摄政公主,这可不是大言不惭,而是成竹在胸啊!
李旺嗣这会儿脑子转的飞快,他想起儿子之前有一次回来,闷闷不乐地跟他说什么,柔惠公主就是个看脸的,沈督主那么可怕她都跟人往一块儿凑。还有什么纪言蹊就是个臭不要脸的,明知道公主看不上他,还非得死皮赖脸地黏着公主跑。
东厂提督,沈珺!
大理寺正卿之子,纪言蹊!
这些蛛丝马迹再结合公主之前那副笃定的态度,李旺嗣仿佛窥探到了关于闻骁背后冰山的一角。
但只这一角,便足以让他一颗心激动又忐忑地在腔子里乱蹦起来。
李旺嗣也是个有决断的,他不再迟疑,一掀袍角,给闻骁跪了下来。
“臣,寿昌伯李旺嗣,蒙殿下不弃,臣必忠心不二,愿此后为殿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
闻骁要的就是这句话,她赶忙挂起亲和的笑脸,上前把李旺嗣扶了起来。
“伯爷何必行此大礼,折煞了,折煞了。”
“承蒙殿下看得起臣这把没用的老骨头,臣感激涕零,奈何嘴笨说不出心中万一,只能行礼表达了。”
“此言差矣,若伯爷真如自嘲那般,岂不是说我识人不清了?”
“殿下有经天纬地之能,又有伯乐之才,是臣说错话了,还请殿下恕罪。”
俩人你来我往地说完一通冠冕废话,闻骁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伯爷……”
“当不起殿下称呼伯爷,殿下唤臣茂家便是。”
闻骁从善如流:“茂家,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近些日子,圣上为着太子和越王颇为烦恼,你需要蛰伏静待时机,切不可再为此事惹恼了圣上,需知,你退一步,不再咄咄逼人,圣上觉得你知情识趣,才会心生怜惜,生出些许愧疚。”
这话意味深长,李旺嗣之前没有眼色地一再去闹腾圣上,是被儿子受伤、李家绝后一事给冲昏了头脑,并不是说他没有脑子。
这会儿既得知子嗣有望,又投靠了强势能干,且答应要给他报仇的主子,心里安稳了许多,自然能够好好琢磨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了。
“殿下的意思是,让圣上看到臣的委屈,出于愧疚便会给臣补偿?”
“说的对。”
闻骁喜欢跟能听懂人话的人交谈。
“之前我说过,裴家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欺负茂家你没有实权。距离你被圣上削职已经许多年过去了,想必圣上早就不再计较了。你若是知情识趣,圣上看到你的委屈,又心里有愧,必然会想要补偿你,这便是你重回朝堂最好的机会。”
重回朝堂!
李旺嗣这十多年来,没有一日不想重回朝堂的。
当初他也是昏了头了,明明是去为圣上下江南采秀,却在听说一个秀女家里男丁丰茂,就连此女的姑姑嫁出去都给夫家生了七儿三女之后,猪油蒙了心,把这个秀女从名册上划去,悄悄纳进了自己的后宅。
他这事儿做的不谨慎,不小心被圣上知道了。
那些秀女不管圣上会不会收用,名义上可都是圣上的女人,他这样做,跟抢陛下的女人有什么分别。
圣上得知此事后大怒,当堂便削了他身上的一切职务,让他回家赋闲去了。
为了一个女人,他这一赋闲,就是十一年。
这十一年来,李旺嗣没有一日不后悔的,后悔的够够的。
此刻听到闻骁说能让他重回朝堂,李旺嗣心潮澎湃极了。
他想着自己干过的事情,有些不确定地问:“这,圣上能允准臣重回朝堂吗?”
闻骁说出来的每件事,都是在心里谋划过,觉得可能性在八成以上的。
李家这次确实受了大委屈,圣上虽然为着银钱站了裴家,但心里不免是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的。
哪怕这点愧疚并不多,但只要有,便是助李旺嗣重回朝堂的一个支点了。
“茂家,可知道莲嫔?”
三年前,陪着当今修炼的道士们献上去一个勾栏出身的绝色女子。
此女一双脚还不如男人的巴掌大,极擅舞蹈,甚至可以站在成年男人的手掌上,做掌上舞。一双莲瓣也似的小脚,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袅袅娜娜,刚入宫时风头大盛,甚至一度盖过了荣宠数十年的孙贵妃。
当今极为喜爱这个女子,当即封她为莲嫔,还大大嘉奖了献秀的那几个道士,让人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鸡犬升天。
闻骁不喜欢这种阴蜮伎俩,但并不妨碍她学会了,给圣上对症下药用起来。
李旺嗣的眼睛亮了。
他问:“殿下的意思是,让
臣也去献秀?”
是了是了,当初就是为着一个长的不咋地的女人惹了圣上生气,那他现在便献给圣上一个绝色女子,想来之前那事儿就抹消了。
见李旺嗣搓着手,一副恨不能马上扒拉个绝色出来,献上去给圣上的模样,闻骁还是提醒了他一句。
“莲嫔之所以得宠,除了长得着实美。艳,最重要的是她那一双恍若莲瓣的小脚使她的舞姿美不胜收。茂家若是想要献秀,便不要往这方面寻了,第二个终究比不上第一个。”
“殿下的意思是?”李旺嗣还真是已经开始想照着莲嫔去找人了。
“圣上极爱修道,茂家何不为君分忧,去寻一个精通道法的绝色送与圣上。也好让圣上去了后宫,都不耽误修道呢?”
啊!
李旺嗣一拍脑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从圣上喜欢修道这一点上去做文章呢。
至此,他确实是服了这位公主殿下。暂且不论其他,单就谋算人心这一点上,李旺嗣觉得就那群皇子绑在一块儿,怕都不及眼前这位。
闻骁指点李旺嗣:“你要让圣上知道,你不是不怪裴家了,只不过不想使圣上为难,为着圣上着想,你愿意原谅裴家。”
“至于面圣时,该怎么说,怎么做,其中的尺度我想茂家你这样的老臣心里是有数的,我便不献丑了。”
李旺嗣倒也不谦虚,“殿下放心,若老臣连这点东西都不会,那还有何颜面再见殿下,更对不起殿下的看重了。”
“至于官复原职,想来怕是不能了。不知,茂家可愿意去神机营?”
“神机营?”
神机营是太。祖在位时建立的,当时工部有一位大才,改良了前朝的火铳,太。祖在看过火铳的威力之后,龙颜大悦,为之赐名神机铳。太。祖根据火铳一枪一弹的原理,提出了“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的作战方式,将漠北的瓦剌,和漠南的戎狄打的是屁滚尿流,彻底老实安生了许多年。
之后,太。祖觉得神机铳大有可为,使一部分兵士们研习神机铳神机炮,又给神机营配战马三千匹,步兵额一万,正式建立起了一支使用火铳火炮的新军,名曰,神机营。
但是,随着天下承平日久,自从先帝开始,神机营就慢慢败落了下来。到如今更是成了各勋贵家给自家没出息的,不成器的子嗣挂个名,弄个官身的地方,这样的神机营别说是上战场了,怕是打山贼都费劲。
李旺嗣倒不是嫌闻骁给他选的地方不好,只是不明白为啥要选最没用的神机营,去了那儿的话,日后他还能对殿下有用么?
闻骁从来没有觉得神机营是最没用的,恰恰相反,她觉得这个地方简直是再有用不过了。
百年前,太。祖能带着神机营雏形的三千火铳兵,外加三千骑兵,一万步兵,就能把戎狄最精锐的五万骑兵打的四散奔逃。可见这个神机营是相当厉害的,现如今没落了,不过是后面的几任帝位不上心,不重视罢了。
上辈子她就一直垂涎神机营,直到临死前的那年才把神机营从裴家手里抢了过来。而红蔻上辈子之所以能大败裴夙的军队,除了骁勇善战的黑甲卫以外,还有一半的功劳就要放在闻骁留给她的神机营上面。
所以,这辈子,闻骁对神机营势在必得。
她见李旺嗣对自己的提议并不排斥,便先交代他:“神机营没落了,裴家占着其中一个营编提督的位置,这个位置裴家并不甚看重。既然茂家你不反对,我就会想办法把你运作去替了裴家的位置,想来圣上为了补偿你,不会不答应的。”
李旺嗣也知道自己能重回朝堂,试着掌握实权就已经是非常好的开端了,因而对于闻骁的安排一点意见都没有。
“那就有劳殿下为臣费心了。”
“应该的,你去了神机营之后,先把那里好生整顿一番,日后我自有重任交托与你。”
“为殿下效劳,万死莫辞。”
既然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闻骁也不再耽搁。
她还得去一趟昭狱,见见裴夙。
既然帮了忙施了恩,就得去把报酬要回来。
“我得去见裴夙,你也别再抻着了,明儿一早就去面圣,先把自己跟裴家的梁子,在圣上那里了结了吧。”
闻骁穿好斗篷,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事没办,“那个俪兰被我接出来,安置在了西城一处民居里,找郎中给她看过了,胎儿和母体都很健康。茂家找个时间,悄悄把人接进府吧,免得日后孩子生出来,身世上面有人说嘴,对孩子和平康都不好。”
李旺嗣被闻骁这事无巨细的体贴给再次击中了,他忍不住抹了一把泪,连连点头。
“多谢殿下费心,您放心,明儿一早我就去面圣,绝对不会耽误殿下的布置。”
“行,我走了,不必送,你把这个好消息给平康送去吧,也好让他开怀一些。”
“好好好,殿下慢走。”——
作者有话说:闻骁:多谢裴夙送来的大礼
第39章
纪言蹊一看闻骁的表情,便知道事成了。
他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跟在闻骁车驾旁边,说:“果然,殿下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事,笼不到的人。”
“言蹊,你拍马屁的水平怎么数年如一日,一点长进都没有。”
事情成了闻骁的心情也挺好,就掀开帘子,半靠在车窗上,跟纪言蹊闲聊起来。
纪言蹊赶忙笑着给自己辩白:“殿下,这说明我为人赤诚,耿介直言,不是油嘴滑舌之辈,说的都是真话,从不拍马屁。”
“单这句话,就没一个字是真的。”
俩人说笑间,马车就来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大门口。
闻骁刚扶着白芷的手走下马车,就看到一匹骏马疾驰而来也停在了大门口,马上的骑士风。尘仆仆地跳下马来。
门口那懒洋洋的校令在看到来人的时候,马上精神抖擞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给来人行礼问安。
闻骁见这骑士大约二十六七,生的高大健壮,肤色黝黑,剑眉星目,袖子紧紧地崩在结实粗壮的胳膊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听闻校令喊他‘杨副使’,闻骁便知道此人应当是沈珺的另一条臂膀,北镇抚司锦衣卫副指挥使,杨庆。
闻骁还没来及跟这位臂膀打招呼呢,人家先走了过来,一双浓眉紧紧皱起,用犀利又充满压迫的眼神打量着闻骁,然后冷声呵斥她:“此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不是女人家买首饰的地方,这位姑娘还请移步,不要挡着府衙大门。”
“……”
闻骁算是懂赵弼方为何每每提起这个杨庆,总是满脸一言难尽,非常不满的模样了。
就这种随时高高在上,直愣愣又特别冲的说话方式,换成谁都喜欢不来啊。
纪言蹊翻着老大的白眼,挡在了闻骁前面,摆着大家公子的架子,用比杨庆还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柔惠公主殿下当面,你胆敢如此无礼?”
柔惠公主?
杨庆愣了一下,赶忙一撩衣摆,单膝跪地,给闻骁行礼:“标下锦衣卫副指挥使,杨庆,见过公主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哪怕是请安的时候,杨庆眉心的疙瘩都没有散去。
公主殿下不好好在后宫待着,吃点心看小戏挑衣料首饰,跑来镇抚司干什么?
而且还就带这么两三个人出宫,金枝玉叶的,万一要是不小心被镇抚司里的粗人给冲撞了,到时候一状告去圣上那里,倒霉的还是他们这群人。
杨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规劝道:“殿下金尊玉贵,镇抚司也无甚好看的,里面都是粗野之人,未免冲撞到殿下,还请殿下早些回宫吧。”
闻骁的一句平身还没到嘴边,就被杨庆这句话给顶了回去。
她自认见识到的人也不少了,但像愣头青到杨庆这种地步的,她真是第一次见识。
“让开吧,我奉圣上口谕,前来探望成国公世子。”
一旁跪在地上给闻骁见礼的校令,看自家副使又要开口说话,赶忙一个箭步窜过来,伸手捂住了杨庆的嘴。
而后对着闻骁点头哈腰,笑的极为谄媚:“既然殿下是奉了圣上的旨意,那边请殿下跟标下走吧。”
闻骁懒得跟杨庆这个棒槌说话,她跟着校令往镇抚司里走去。
校令一路陪着笑,边走边给闻骁打前样儿:“好叫殿下知道,昭狱里关着的大都是些亡命徒,里面免不得有些……不体面,还望殿下做好准备,莫要被吓到了。”
闻骁那也是见过尸山血海的人,自然不会被区区一个昭狱的情景给吓到。
她随着校令穿过黑黢黢的走廊,血迹斑驳的邢室,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求饶哭喊声,一路来到关着裴夙的牢房。
果然,锦衣卫还是很能领会上意的,给裴夙安排的牢房绝对不是昭狱应该有的标准。
牢房最上面开着一排气窗,牢里的光线挺不错,地上干干净净,床榻水盆书桌圈椅一应俱全,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虽然没有到高床软卧的地步,但也差不到哪儿去,若不是门口装着一排儿臂粗细的栅栏,这里根本看不出来是牢房。
闻骁见裴夙正姿态闲适地坐在书桌旁,就着气窗射进来的阳光在看书,除了衣衫有些素淡之外,整个人的状态好极了,半点憔悴都无。
“裴世子。”
裴夙听到有人叫他,一抬头,就看到站在牢房外的闻骁。
他赶忙放下书,走了过来,“夙见过殿下,给殿下请安。不知,殿下为何来此啊?”
难道他之前想错了,骁骁只是喜怒不形于色,那天才会表现的那般镇定,实际上心里面对他还是有情意在的?
闻骁一开口就打破了裴夙的幻想:“前两日我自灵济宫回城的路上,被你那位苏姨娘拦住了去路。她当着街上所有百姓的面,跪地磕头,哭求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你出来。”
月月?
裴夙一听到苏月柠为了他,居然跑去拦闻骁的车驾,还跪地哭求,一颗心马上紧紧地揪了起来。
月月还怀着身孕啊,她怎么那么傻,他不会有事的,根本不需要她这般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啊。
紧接着,裴夙就想起来,自己被抓的突然,月月一介柔弱女子,当然会慌神害怕。而自家现如今还没法接受月月,想来月月找去他家求助无门之后,情急之下才会跑去拦柔惠的车驾吧。
一时间,裴夙既感动甜蜜,又心疼心酸。
闻骁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她只是来要债的。
“我见她怀着身孕还要为你奔走,着实不易。奈不住她的恳求,便去皇父那里为你求情。皇父最近也很是苦恼,寿昌伯家十代单传被你一脚给踹到绝嗣,这份梁子结大发了,寿昌伯自然不想就此了结,因此日日跑去闹腾皇父,要求一定要严惩你。”
提起李平康,裴夙就想起当日那人调。戏侮辱苏月柠的言辞,他非但不觉得自己一脚给人踹废了有些过于残忍,甚至觉得李平康那是罪有应得。
不过,就像闻骁说的那样,寿昌伯若是不依不饶,非要见天儿去闹腾圣上。
以圣上那软耳根,除非自家把全部家当都填给内库,否则天长日久,圣上为了耳根子清净,恐怕还是是会重重惩处他的。
“殿下……”
裴夙忽然想起,当日自己这般狼狈的时候,闻骁也在场。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气窗透进来的阳光,就清晰地看到闻骁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同那日向他要钱的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闻骁见裴夙陡然僵住,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难不成,经历过上次抓奸一事之后,这人还对她抱有幻想,没有看清她对他根本没有丝毫情意可言,当初种种都是做戏,都是假象吗?
裴夙当然不是个蠢人,他只是有些刚愎自负,从而被闻骁的性别和她这些年精湛的演技给蒙蔽了而已。
闻骁挑了挑眉梢,意有所指地道:“世子可知,绝人子嗣如同杀人全家。唉,若不是不忍见皇父为你们烦心,我才不想来蹚这趟浑水。世子是个懂事知礼的人,自然明白不劳而获这种事情是要不得的,对吗?”
裴夙有些陌生地看着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少女,忍不住怀疑,当初闻骁之所以会选他,是不是就是因为裴家有钱,就是奔着裴家的钱来的?
一想到自己非但没有看穿对方的伪装,反而被这样一个贪财市侩,虚伪狡诈的女子欺骗了许多年,裴夙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好似被人按在泥潭里,劈头盖脸扇了一顿巴掌。
那种彻骨的屈辱感,让裴夙不由得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
闻骁看着裴夙额角青筋直跳,满心愤怒屈辱,却又要强行压抑的模样,只觉得心情更好了。
她掏出帕子摁了摁眼角,语气哀怨地道:“唉,世子想必也知道,出了那档子事以后,现如今百姓都管我叫‘抓奸公主’,顶着这样的名声,我。日后怕是没法儿嫁个好人家了。”
这倒不是闻骁编的谎话,这些日子关于她的风言风语着实不少,什么‘抓奸公主’、‘彪悍母老虎’、‘嫁不出去得出家’之类的,都传到御史耳朵里去了。
前些日子,御史台不还有个酸腐的愣头青,直愣愣地在大朝会上上书,参了闻骁一本,说她身为大周公主,非但不给天下女子做表率,反而如此不遵女诫,是带坏了天下的风气,要求圣上一定要严惩闻骁呢。
裴夙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之前他听到的时候,心中还曾飘过一丝半缕的内疚。
可是这会儿,听到闻骁提起这件事,裴夙只觉得无尽的嘲讽,他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闻骁片刻,才冷笑一声,道:“殿下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裴某害了你,那十万两银子还不够弥补您的损失,对吗?”
面对裴夙的嘲讽,闻骁红了眼眶,哀哀切切地道:“我本来可以嫁给你,当世子夫人,未来的国公夫人,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此我筹谋了那么多年,费尽心血,结果却打了水漂……”
裴夙冷笑,果然是这样。
闻骁继续说:“女人嘛,后半辈子的指望就放在夫君身上,纵是皇家的公主也是一样的。奈何今后,我没有了能指望的夫君,纵使有再多的钱,日后一个不小心怕也是受人欺凌的命。”
“那么,这一次,殿下想要什么呢?”
闻骁看了一眼裴夙,神色哀婉,泪眼婆娑。
“这没了指望的人啊,就爱琢磨怎么给自己找点指望。我想着,若是我手里有点能用的人,往后应该也能快活自在地过完下半辈子吧?”
裴夙面对闻骁的眼泪不为所动,甚至很快就压抑住了内心翻涌的波澜,冷静了下来。
他仔细打量着面前哀哀哭泣的少女,只觉得昭狱中的寒意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顺着他的脚踝,一路攀到了心头。
他觉得闻骁简直是在异想天开:“你想掌权?!”
“诶,看世子说的什么话?我一个公主掌什么权啊,世子可以不要诬陷我。”
闻骁可不承认这一点,她赶紧摆了摆手,“我只是听说,你裴家在三千营说一不二,想来送我几个空额也不过是随手为之罢了。反正给了我也只是损失了一点点吃空饷的银钱,我要的也不多,一个副将,两个参将和游击将军的空额即可。”
听到这里,裴夙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闻骁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选他为夫婿也不过是看中了裴家的权势而已!
甚至,在失去了这桩婚姻之后,闻骁立马调转枪头,开始从他身上攫取了钱财还不算,还想要通过他去染指军权。
这哪里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孩儿,分明是一个野心勃勃,浑身都散发着毒气的怪物!
闻骁才不在乎这话能不能骗过裴夙,她要的只是大面上的能过得去的一个说法,而已。
就算裴夙已经发现了她潜藏着的野心,可是那又怎样呢?
要知道,她早就抢夺了先机,把局布下去了。
裴家现在泥菩萨过江尚且自身难保,而她却已经是圣上心坎儿上的好闺女,就算是裴夙跑去圣上面前告她的状,圣上又会信他么?
更何况,只要裴夙没有昏了头,就绝对不会明知自己已经遭了圣上的厌弃,还要拿着这些没影儿的事情,去圣上那里告她这个圣宠颇重的公主的状。
她拿起帕子擦掉了眼泪,张开右手,语气真挚地对裴夙说:“五个吃空饷的空额,换李家咽下此事,再也不会去圣上那里找你裴家的麻烦,我觉得甚是划算,世子说呢?”
裴夙虽然容易在苏月柠身上犯糊涂,但本质上还是个心志坚定,沉稳内敛又多谋善断之人。
他眼眸深深地打量着笑靥如花的女孩儿,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慢慢地收敛起自己身上的冷意,恢复了从前芝兰玉树万事从容的模样。
裴夙此刻在戒备闻骁的同时,却也把她放在了可以一用的合作者的位置上。
就像闻骁说的,这样的名额裴家手里一大把,从中获取的那点儿空饷他们家都不会往眼里磨的。
现如今,圣上看在裴家献上的那些金山银海的面子上,还愿意给裴家些许耐心和庇护。可是,若李家疯狗一样,打着鱼死网破的主意,定要咬死裴家的话,圣上总会有失去耐心的一日。
跟裴家百多年来费尽心血的图谋相比,只是三千营的五个空额而已,这笔买卖确实如闻骁说的那样,是非常划算的。
“那便有劳殿下为夙费心了。”
裴夙在思量过之后,答应了闻骁的要求。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闻骁走的格外利索,“世子不日便会离开此处了。”
闻骁刚走出昭狱,就看到铁塔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大门口,神色扭曲怪异的杨庆。
见公主出来,杨庆赶忙走了过来,他努力想要做出一副温和中包含歉意的表情,奈何这对于他来说太难了些,这个表情做的非常失败且扭曲,咋一看就像是半个来月没有出大恭的憋屈痛苦模样。
他瓮声瓮气给闻骁道歉,比起之前在大门口时,诚恳真切了许多。
“还望殿下看在标下是个愚鲁粗人,笨嘴拙舌不会说话的份上,就宽恕标下一次吧。”
闻骁愣了一下,看到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两个内宦打扮的小太监,再仔细打量了一下杨庆努力表现出来的歉意,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问杨庆:“知道我和督主的关系了?”
许是因为声音低,夹杂了不少气音的缘故,闻骁这句话听在杨庆耳中,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别扭的不行,仿佛督主跟这位殿下有什么不好言说的关系似的。
他动用脸部肌肉,努力做出一个笑容来,“是,标下已经知了。主子临走之前曾留话给标下,要标下像待他一样待殿下,听从殿下的一切吩咐,为殿下效死。”
虽然杨庆还是不懂主子为什么好端端的皇子不选,偏偏选了个女人来扶持合作,但既然主子做了决定,他便只会十成十地去附从,去认同。
闻骁没有想到,沈珺居然给下属留下这样的命令——像待他一样去待我,听从我的一切吩咐,为我效死吗?
一时间,闻骁的思绪有些飘忽,她在想,当时督主走的急,她来不及再准备一份行礼,天寒路远,也不知道督主这一路是否平安顺利。
却说那日沈珺与闻骁分别,骑着快马行了大半日,才慢慢放缓了脚程。
想起闻骁看他耳垂的眼神,沈珺只觉得心里面像是钻进了一只小虫,这里啃一下,那里蛰一下。
不疼,只有难以言说的微痒。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尚在发热刺痛的耳垂,再从袖子中掏出染上体温的耳坠子,看着躺在手心里神气活现的小狮子,不由得用舌尖用力顶了顶上颚。
实际上,自从上元节那夜收到这份礼物,之后的日子他一直戴着,片刻不曾离身。
可在城外碰到闻骁的车驾时,沈珺莫名地有些慌张,一种奇怪的情绪促使他赶忙伸手从耳朵上摘下了这只小狮子,藏进了袖袋里。
直到此刻,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突然把耳坠摘下藏起来,就像是把一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合着耳坠子一起藏了起来,不敢让人窥探见一丝半缕。
沈珺看了一会儿,还是拿起小狮子,再度戴了回去。
一旁有胆子大的锦衣卫,见沈珺神色轻柔,戴耳饰的动作都透出那么一丝对待珍宝的小心翼翼,便笑着凑趣道:“不愧是督主,眼光就是好,这只小狮子的做功精美至极,看着就像是活物一样,灵气的很。”
听他这么说,沈珺的嘴角不由得浮上一抹轻笑,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这个锦衣卫侧了侧,很是矜持地说:“虽然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我看送礼之人心诚,东西也颇能入眼,便戴上了,也算是给送礼人一个面子。”
啊,这可真是好大的面子,能让督主数十日都一直戴着,从不更换。
又有人过来凑趣,打量了一番那个耳坠,忍不住咂舌道:“这个耳饰标下曾经见过,是悬宝阁掌柜的珍藏之一。标下看着喜欢,曾不自量力地问过价,那老儿一张嘴就是五百两。五百两啊,标下三年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这样一个耳坠子。”
听到居然要五百两,沈珺想起闻骁那副抠抠搜搜的吝啬劲儿,想必买这个耳坠时心疼的不得了吧?
一想到闻骁那么心疼银子,还愿意花五百两给他买礼物,沈珺的心情就更好了。
他不着痕迹地给众人展示过这个很贵的耳坠,收货了一大车赞美和艳羡之后,才满意地加快了行程。
在经过数日奔波之后,沈珺又回到了兖州。
刚一进城,就看到短短数日就瘦的眼睛都沤下去的一众兖州官员。
打头的知府瘦的最为厉害,早前还是一个大腹便便富态圆润的男子,现在浑身好像少了一半肥肉,脸上的褶子都愈发明显,那硕大的眼袋都快耷拉到颧骨上了。
这个吴知府是吴贤甫的远房侄子,本身资质平庸至极,却还是借着出了五服的叔父吴贤甫的光,刚过而立之年就爬到了兖州知府的位置,地方亲民官最高品阶,正五品。
往日,他在兖州这地界仗着吴党的威势,那叫一个烜烜赫赫,只手遮天,说一句土皇帝都不为过。
吴知府为着能往上爬也是费尽心机了,这两年他悄悄地给兖州加了三成赋税,刮地皮一般地搜刮着钱财,大部分都送到了吴贤甫的手中,就为了能更进一步回到京中,混入朝堂中枢。
之前,他接到吴贤甫的来信,看着里面的嘉奖之辞还想着,自己多年的梦想要达成了。
谁知,自年前那位东厂提督沈督主下来巡查兖州卫所,发现了不对劲之后,情况急转直下。叔父前几日快马送过来的消息说,圣上这次是真的怒了,要动真格的,让他千万不要狗急跳墙,想着鱼死网破,最好乖乖的顺着沈督主的意思走。
只要他熬过这一劫,叔父便能保他全家性命,让他能安然脱身,回老家当一个万事无忧的富家翁。
吴知府花了小二十年,才爬到如今的位置,现在非但进入中枢成了镜花水月,就连目前的官位都要保不住了。回去老家当一个无权无势的富家翁,这件事他真的无法接受啊!
但不接受也不行,叔父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如果他不老实,别说富家翁了,一家子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所以,短短时日,吴知府就被内心的痛苦给折磨的生生瘦了一半,看着老了十多岁。
这会儿看到沈珺带着一群杀气重重的锦衣卫过来,吴知府心知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儿了,又想起关于这位阴狠毒辣的种种传言,眼泪刷刷地往肚子里流。
“微臣,兖州知府吴忼,见过督主大人。”
吴知府一拜,跟他一块儿来的兖州大小官员紧跟就行礼拜见。
沈珺懒得跟这些人墨迹,连马都没有下,柔声细语地道:“各位大人请起,咱家身负皇命前来查兖州税收一事,便不跟诸位啰嗦了。常平仓、永宁仓的账本,往前数最少六年的税收账本,河道江防沟渠水利花销的账本,归粮折色火耗等账本 ,一样都不能少。”
他笑的眉目如画,握着马鞭的手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锦衣卫,“各位大人养尊处优多年,咱家生怕伺候不好你们,还专程调集了这些昭狱里的好手过来。”
“他们啊,最是会伺候那些不老实不听话的主儿了。还望各位好生掂量掂量该如何行事,不要等落到咱家的刑架上,再哭哭啼啼的说要交代,那时候,就晚了。”
语气轻柔,笑意盈盈,可每一个字都饱含杀意。
有那胆子小的,被沈珺这一番话说的,几乎都快尿出来了。
打头的吴知府好歹得了叔父的保证,虽然也吓得皮肉乱颤,但还能强笑着应付两句:“沈督主请放心,微臣绝不敢在督主面前弄鬼。微臣保证,样样账册绝对会一张纸一个字都不少地交到督主手里。”
说着,他擦了一把冷汗,谄笑着邀请沈珺:“督主赶路辛苦了,微臣已在舍下备好了水酒,还请督主赏脸,前去休憩梳洗一番吧。”
沈珺收起杀意,又笑的如水般温柔。
“多谢吴知府美意,若是往常咱家必不辜负大人美意,奈何如今身上带着皇差,未免言官们为此弹劾大人,这酒宴就先寄着,等身上的差事了结了,咱家再来跟吴大人讨一杯水酒喝。”
说完,很客气地拱手作别:“咱家近些日子会常驻兖州卫所,还请大人尽快把账册都送去卫所那边。告辞。”
眼见着沈珺根本不接他的示好,带着一群锦衣卫呼啦啦地离开了,纵使有叔父再三作保,吴知府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滋生出满满的惊惧忐忑——
作者有话说:沈珺:我只是炫耀五百两银子,不是炫耀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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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吴知府心神不宁地回到府衙后宅,枯坐了片刻,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老爷?”
来人是吴知府的继室江夫人,此女虽然只是中人之姿,顶天了说一句清秀,但因着内心聪慧,极会察言观色,又颇为胆大且善谋善断,卖官鬻爵,偷换灾粮,克扣河道银子,她都敢干得。
这位江夫人,跟贪婪却懦弱的吴知府,一内一外把整个兖州紧紧攥在手中,刮了一层又一层的地皮,夫妻俩堪称绝配。
看到来人是江夫人,吴知府苦笑着叹了口气:“那位根本不搭我的茬,夫人你准备的那些,怕是没有用武之地了啊。”
吴贤甫想让吴知府老实认罪,日后没了官职还能当个富家翁,可江夫人却并不想就此认命。
她若是认命,当年就不会相中了刚刚外放当县丞的吴知府,从而刻意引诱,与之勾搭成奸,想尽办法逼死对方发妻,成功上位当上官太太了。
吴贤甫说的轻巧,当了富家翁还能有人奉承她吗,还能捧着金山银海往她眼跟前儿送吗,还能让她吞金咽玉,极近豪奢吗?
她是舍不得这样的生活的,所以,必须得想办法搏一搏,给自家搏出一条新的生路才行。
而沈珺,便是江夫人为自家选择的新路。
这些日子,江夫人一直在琢磨着要怎么搭上沈督主这条线,几乎掏空了家底儿,结果人家根本不接茬。
她轻轻地踱着步子,心里飞快地转着,寻摸别的法子。
见吴知府一脸颓丧地瘫在椅子上,已经彻底认命了的模样,江夫人忍不住在心里唾了他一口:这样没用的男人,也就是占了那二两肉的便宜,才能轻而易举地当官罢了。若是女人也能当官,以自己的本事,为官做宰都不在话下,又何必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没用的男人身上。
江夫人咬着指尖想了想,腻过去对吴知府说:“据说宫里流行结对食,这位沈督主便是少了点什么,那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老爷,你觉着,若是你给这位督主当了岳父,这日后……”
吴知府没想到夫人说了这样一番话,赶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彤儿和蕾儿虽然是姑娘,可也是我的心头肉,你这个当娘的狠的下心送她们去给太监当对食,我这个当爹的可舍不得,不行,此事绝对不行!”
呸,老娘什么时候说要拿自己亲生的闺女去填火坑了?
江夫人媚眼如丝,呵气如兰,意有所指地道:“看老爷说的,我跟后娘似的,莫说我舍不得,便是舍得闺女,她们年纪也太小了些,黄毛丫头还没长开,有什么趣儿。老爷啊,你难不成忘了,你还有一个花容月貌,年岁正好的姑娘在家吗?”
吴知府一脸茫然,我就彤儿和蕾儿两个闺女,哪里还有什么花容月貌的闺女啊?
难不成,夫人的意思是找个漂亮的丫鬟,收做养女,送去给沈督主?
这样的话,也未成不可?
看他这副茫然的样子,纵使狠毒如江夫人,都忍不住想感叹一声男人薄情。
她指着北边的院落,“老爷怎么忘了,姐姐当年还给老爷生下来一个大姑娘呢。”
吴知府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对了,自己的原配发妻当年确实还给自己生了一个女儿来着。
因着不喜欢发妻那斤斤计较,满身铜臭,时不时总喜欢提自家当初对他的恩德,吴知府在原配死了之后,就把这个闺女也忘到后脑勺去了。
“那个……大姑娘今年多大了来着?”
好嘛,合着亲爹不但忘了闺女到底叫啥,也忘了闺女的年纪。
江夫人再一次坚定了要往上爬,绝不能回去当富家翁的想法,这样一个无能又薄情寡义的男人是靠不住的,她还有三儿两女等着嫁娶,她必须要保住老爷的官身,才能给孩子们搏一个更好的前程!
她笑着说:“老爷忙于政务,不记得也正常。再有几个月,珈儿就十八了。”
“长得花容月貌?”
“珈儿长的呀,跟姐姐有九成九像,甚至我觉着,比姐姐还要秀致些。”
江夫人点了点头,纵使不喜欢这个原配所出的吴珈蓝,她也得承认,这姑娘长的极好。她的孩子要么长的随她,要么随吴知府,再往上夸也只能说是眉清目秀罢了。
吴知府这才想起来,他那个商户人家出身的原配,虽然跟个木胎泥塑似的没滋味,但长相确实是极为漂亮的,要不然他当年也不会昏了头,前程在望的时候,答应娶这样一个商户女了。
既然是自己原配嫡出的女儿,又长得花容月貌,拿去送礼也拿得出手,吴知府想了想,便答应了江夫人的提议。
于是,当沈珺正在查账册的时候,就看到之前跟他开玩笑的那个锦衣卫,笑着跑来冲他挤眉弄眼。
王志颠颠儿地跑进来,看沈珺查账暂时告一段落,就上前笑着说:“督主,吴大人来给您送礼来了。”
下面人送礼沈珺一向是来者不拒的,看王志怪模怪样的德行,他啜了一口清茶,示意对方:“收了吧。”
全大周都知道,他沈珺收礼归收礼,但收了你的礼,不代表就应承了你所求的事儿。既然吴知府不怕钱财打了水漂,非要送过来,那他也不介意白得一份厚礼。
至于吴知府,就算是搬一座金矿送给他,他也是必要把人弄掉的。
前些日子看邸报,说是圣上已经下旨给八皇子封了鲁王。想来他的人和闻骁的人,怕是已经做好准备,就等着他把太子在兖州这边的人一一拔除,好腾出位置取而代之了。
闻骁的手脚这般利索,沈珺可不想自己输她一筹。
王志见沈珺连问都不问对方送来的是什么,就让他去接收下来,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想着,督主,这可是你让收的,别到时候发现不对劲,再来找标下的麻烦诶。
“得嘞,标下这就收礼了。”
是夜。
当沈珺带着一身血腥气,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的时候,就发现他侧边的厢房居
然亮着灯。
这院子,就他一个人住,厢房里为什么会亮灯?
沈珺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嘬在唇间吹出两声清脆的鸟鸣,而后手自腰间一抹,长刀出鞘,脚步轻灵地慢慢朝着厢房走去。
走近之后,就听到屋子里有一道粗重的喘息声。
他半侧着身子,隐在门后,用刀鞘慢慢地拨开了门栓。
“吱~~”
干涩的门轴发出粗嘎的叫声。
沈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迎面砍来的利器。
而接到命令的锦衣卫们也手持利刃,飞快而安静地冲进了院子里,戒备地围在了沈珺周围。
只有王志好似明白了什么,他顿时暗道糟糕。
王志着实是没想到这里的小卫们都这般不靠谱,自己告诉他们说督主把礼收下了,这群猪脑子居然就直接连人带礼全给放到督主住所的侧厢房去了。
沈珺心神崩的很紧,没有发现王志忐忑的表情和欲言又止,他狐疑地横刀于胸。前,一脚将那门扇彻底踹散架,冲了进去。
只见桌子倾倒在地上,茶壶茶杯滚落的东一个西一个,桌布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桌子旁边坐着一个长相精致秀美,惊魂未定,满面泪痕的少女。
随着沈珺踹门的动作,挂在房梁上的那根断掉的腰带,忽悠悠地飘落下来,掉在了少女的怀中。
沈珺眉心皱了起来,“王志。”
王志赶忙弓着腰跑上前,惴惴地道:“督主。”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珺似笑非笑地问他。
王志是跟着沈珺的老人了,最是知道如果督主露出这样的表情,便是有些不虞了,他只觉得后脖子发凉,狠狠咽了两口唾沫,才期期艾艾地说:“吴,吴知府说见督主身边也没个端茶倒水的人,怕您在卫所里没人伺候,便把自家的闺女送了过来。”
一旁的锦衣卫们见没什么敌人来袭,而是有人给督主送暖床丫头,一个个都放松下来,有心情看王志的笑话了。
“哦,那你就擅自做主,替我收下了?”
对于有人给他送女人这件事,沈珺经的多了,自打数年前他坐上司礼监太监开始,送往他后院的女人就没有断过。
沈珺向来不在意这个,反正他麾下的光棍汉多着呢,送过来就查清楚,能留下的就调。教一番赏给那些打光棍的锦衣卫,不能留下的就审明白,然后一卷草席扔去乱葬岗。
但是,被送过来就当着他的面闹自杀的,这位还是第一人。
王志怎好说他是知道督主一般都会把这些送来的女人赏下去,见这姑娘长的着实是漂亮,好像是照着他心坎儿长的一样,一时色迷心窍就在禀告时含混了些,让督主把这个姑娘给收了下来。
沈珺看他那样儿就知道是这小子看上人家了,他冷笑一声,“你怎知他是吴知府的闺女,而不是他派来取我性命的刺客?王志啊王志,你是不是觉得在我手底下过的不快活,想赶快给自己换个主子?”
王志悚然而惊,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
当初在京城都多的是人借着送女人往督主身边安插探子,现如今督主要动兖州这块肥肉,不知道多少人处心积虑想要杀督主而后快。
谁敢保证这个漂亮柔弱的小姑娘,就不是个披着画皮的刺客了?
要知道,女人若是想要杀人,纵使没有利刃,也多的是法子于悄无声息中取人性命。
想到这一茬,王志噗通就跪了下来,狠狠地一个头磕了下去:“督主,是标下一时猪油蒙了心,色迷了窍,犯下这等大错。标下愧对督主的教导,还请督主责罚。”
说着,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长刀,再次磕了三个响头,做出引颈受戮的姿态。
一群看热闹的锦衣卫们这会儿也顾不上看热闹了,一个个欲言又止,想要为王志求情。
沈珺当然不会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就杀了王志,他只是吓唬王志,顺便借着王志犯的这个错,给这群出来以后心野了的锦衣卫们紧紧皮。
“既你已知错,且没酿成恶果,我便罚你三十杖,你可认罚?”
裴夙**还被圣上罚了整整六十杖呢,现如今,王志险些犯下大错,沈珺只罚他三十杖,对于身强体健的锦衣卫来说,这样的惩罚真的很温柔了。
眼见督主只罚三十,旁边的锦衣卫们都松了一口气。
愤愤自告奋勇,要做这个行刑之人。
沈珺看着这群人找凳子的找凳子,找棍子的找棍子,噼里啪啦给王志一通好打,这才慢悠悠地回房去了。
至于那个上吊自杀的吴珈蓝,沈珺吩咐疼的龇牙咧嘴的王志,“不管她是不是细作,暂且先交给你看管,务必把人给我看结实了,等事情了结,再说其他。”
远去的沈珺没有看到屋里的少女捂着脖子,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他,嘴里还无声地说了一句:“这……就是沈珺吗?卧槽,怎么感觉比书里写的还要更帅,更有范儿啊!噫呜呜噫,集美们,我觉得我心里那只瘫痪多年的老鹿被沈珺给治好啦。”
得知闺女没有被退货,吴知府大大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次自己是真的妥了。
虽然把女儿送给一个太监,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可吴知府若是在乎名声的话,就不至于在兖州干出那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了,他身上的骂名多了去了,再添一个也无甚感觉。
吴知府甚至美滋滋地想着,闺女长得那么漂亮,乖巧一点讨喜一点,说不定日后沈督主还能给她一个名分。
再如何位高权重沈督主也是个太监,若是有个官家小。姐不计较他的残缺,愿意讨好他甚至一心一意跟着他,想来明媒正娶也不是不可能的。
到那时,他前有当阁老的叔父,后有当督主的女婿,前程似锦,入主中枢,指日可待啊。
眼见沈督主自得了他闺女之后,接连数日都没有什么动作,就像是那天说过的狠话都只是走过场一般。吴知府越发肯定自己这招奏效了,这心里的惧怕和担忧慢慢就消散了。
他越想越美,甚至觉得自己的夫人简直是诸葛托生,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好的法子,非但能助他摆脱目前的困境,还给他铺了一条通天的路。
上头松一分,下头就能松十分。吴知府送闺女给沈督主一事,兖州的众官吏都看在眼里,私下也没少议论,眼见对方很明显放松了下来,他们也跟着放松了许多。
其中还有一些精明的,已经开始派人快马下江南花大价钱去踅摸瘦马,想要效仿吴知府了。
更有那胆大的,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坦然,甚至开始腹诽沈珺动作太慢,既然只是走过场,何不快着些,非搞出这么大阵仗把他们拘在州府中,想喝个花酒都不能成行。
沈珺许是感受到了众位官吏的憋闷,很快就来给他们找乐子了。
州府县衙。
上百名有品阶的官吏聚集于此,把空旷的县衙大院给挤的满满当当。
沈珺姿态闲适地坐在嘴上首的一张圈椅里,半垂着眼帘看着手里的茶盏,时不时还用茶杯盖子刮一刮杯中的茶水。
院中的众人见他身上没有丝毫的杀气,嘴角还噙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心情很不错的模样,刚刚还有些慌乱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其中又以已经开始以沈珺老丈人自居的吴知府最为放松,他站起来躬身回禀沈珺:“督主,人都到齐了。”
“一个不少?”
“是,都在都在,一个都没少。”
沈珺放下茶盏,从腰间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听见了吗,人都到齐了,去把府门封了吧。”
“是。”马上就有锦衣卫跑过去,把府衙的大门从里面给封上了。
就在
众人一头雾水之际,又听到沈珺说:“行了,不耽搁时间,去把你们给各位大人准备好的东西搬过来吧。”
沈珺话音落下,众人就看到一堆锦衣卫或搬或抬或抗着各式刑具,呼啦啦在院子里摆了开来。
那些半旧的刑具纵使已经擦洗过,却依然能从缝隙角落里看到黑褐色的东西——那都是积下来的一层又一层人血。
众官吏这才发现情况不对头,看着那仿佛还能闻到腐血臭味的刑具,只觉得一股子寒气打脚底心升了起来,顺着脊梁骨就往他们脑袋里钻。
不一会儿的功夫,众人的鬓发已被冷汗给浸湿了。
沈珺拍了拍放在手边的两口箱子,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本账册来,轻声念了几句。
“扈县知县吕琢何在?”
自沈珺开始念那账册,吕琢心里就咯噔一下,心道不好。
等到沈珺念完,点到他的名字,吕琢更是冷汗涔涔,双。腿发软,好容易才定下神走出列。
“微,微臣在。扈县知县吕琢,见过沈督主。”
沈珺打量了眼前这个吕琢一番,四十出头的人了依旧清瘦俊朗,一圈文士须修剪的极为整齐,穿着一身半旧的洗的有些发白的官服,看着就是一副两袖清风的好官模样。
可就是这样清官模样的人,光在扈县一任上就盘剥搜刮了不下二十万两白银。
甚至能为了夺人家财,就能设局灭了人家满门,连襁褓中的小儿都不放过。
如此这般毫无人性的贪酷行径,也不过是他累累血债之中很普通的一件,而已。
沈珺轻轻一扔,便把手里的账本扔到了吕琢的怀里。
他笑容和语气一样温柔地说:“吕知县,何妨给咱家解释解释,自你五年前上任扈县,便年年截留七成税收,说是要修路筑堤扩河道。按照扈县一年三万六千两白银的税收算,这五年下来你在扈县兴修水利拓展驿道便花去了十二万两白银。”
他伸手摸了摸下颌,饶有兴趣地问吕琢:“不知道扈县的路是用银子铺的,还是河道是用金子筑的?咱家身处皇宫小二十年,至今还没有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路,不知吕知县可否带咱家去见识一番呐?”
吕琢听闻此言顿时汗出如浆,眼前发黑。
他既敢五年贪墨十多万,必然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早在听闻沈珺得了皇令要来严查之后,便着人重新做了一份账册,把这些年的贪墨分散到各个项目上,绝对能做到瞒天过海,天。衣无缝。
可现如今,沈珺念的根本不是他交上去的那本账册,而是真正的账册!
按大周律,官员贪墨五千两以上便要抄家问斩,是大罪过。
吕琢可不敢认下此事,他还想要拼一把,只要咬死了扈县多灾,所以才会到处修年年修,花费自然很大这一条,他顶多算是昏聩无能而已。昏聩无能被罢官,也好过抄家问斩,沈珺总不能因为他昏聩无能,就砍了他吧。
“回沈督主话,扈县濒临黄河,想来督主也是知道的,近些年来黄河屡屡泛滥,微臣于水利上无甚本事,只得一修再修,才能让治下百姓免于黄河水患之苦哇。”
沈珺点了点头,说:“很有道理。”
然后扭头问一旁的吴知府:“吴大人,你觉得是不是很有道理?”
吴知府这会儿是真的摸不准沈珺的态度了。
要说沈珺要走个过场意思意思吧,他偏偏搞了一堆恐怖的刑具过来,那些玩意儿吴知府光看一眼,就觉得浑身的肉都在疼。
可要是说沈珺铁了心,要把他们丁是丁卯是卯的查个底朝天吧,沈珺偏偏又像是信了吕琢那一番咋听很有道理,实则全是胡说的言辞。
“微臣,也不是很懂水利方面的道理。想来督主博闻强识,自然能分辩其中的真假吧。”
吴知府思来想去,还是干笑着,说了一通废话,没有表态。
沈珺沉吟片刻,在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的时候,指着已经沸腾的烧水大锅和锅边那个硕大的铁刷子,对众人说:“众位,你们可知道梳刑?”
他不等众人答话,便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你们看,那刷子是我命人特制的,刷毛全部都是精铁丝,柔韧性极佳。梳刑啊就是把人四肢分开像捆年猪一样捆在架子上,然后把那锅滚烫的开水舀起来往人身上需要梳洗的地方泼上几遍。”
众人听到这儿,脸都僵了。
沈珺还没说完:“而后呢,便把锅里煮着的铁刷子拿出来,往泼过滚水的地方,仔仔细细,一梳挨一梳地往下梳,务必要梳到皮肉成沫,白骨露出方才可以换地方。”
说到这儿,众人已经两股战战了,沈珺的表情却愈发温柔,他吩咐锦衣卫:“去,把咱们的开胃小菜,端给吕知县品评一番。”——
作者有话说:以后还是恢复每天晚上6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