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一声嘶吼从姜兴汉的喉咙深处炸开。


    他眼睁睁看着刘誉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悍然撞入那片由弯刀与铁甲构成的死亡之海。


    可当他试图拨转马头追随而去时,眼前却只剩下黑压压的人潮。


    那些被封侯拜将的许诺彻底点燃了贪婪与疯狂的北戎骑兵,如同汇聚的铁水,瞬间将刘誉身后那条唯一的通路彻底封死、焊牢。


    人墙,马墙,刀枪组成的墙。


    坚不可摧。


    姜兴汉的双目瞬间赤红,他疯狂地挥舞着长枪,却只能徒劳地砸在身前涌来的敌骑身上,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他与他的王,被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天堑,生生隔开。


    战场中央。


    刘誉已然化身风暴的中心。


    他一人一马,周身激荡的雄浑真气与浩然文气交织升腾,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焰,护住周身。


    那光焰如同一尊无形的洪钟大吕,任何靠近的兵刃,都在触及的瞬间被震得寸寸碎裂。


    他并非在单纯地冲杀。


    他的每一次突进,每一次转向,都带着计算。


    他不是在逃,而是在“牧羊”。


    将这些疯狂的北戎狼群,用自己作饵,驱赶、压缩到更加拥挤、更加密集的绝杀之地。


    “杀了他!”


    “燕王就在那里!”


    “功劳是我的!”


    无数北戎蛮语的咆哮汇成一道道音浪,此起彼伏。


    城头之上。


    那面象征着燕云心脏的战鼓,声音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停顿。


    苏晏握着鼓槌的手,僵在了半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一片惨白。


    她的视线死死锁住那道在万军丛中冲杀的孤单身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点点收紧,连呼吸都变得刺痛。


    “大哥哥……”


    陈柔的惊呼被死死捂在嘴里,泪水决堤而下。


    一旁的沁儿更是浑身发软,若非扶着冰冷的墙垛,几乎要瘫倒在地。


    咚!


    苏晏猛地咬破舌尖,剧痛与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将鼓槌狠狠砸下!


    咚——!


    鼓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重。


    她不能停。


    她的男人在万军之中搏命,她便是他身后的山,是他耳边唯一的战歌。


    鼓声不歇,战意不灭!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片以刘誉为圆心的战场,已经彻底化作一尊血肉磨盘。


    北戎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叠着一层,人马的尸体迅速堆积,后续的骑兵甚至要践踏着同伴的尸身才能继续向前。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脑子里只剩下呼延寿许诺的无上荣耀。


    突然!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斩断声。


    一柄雪亮的弯刀,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避开了护体真气的锋芒,狠狠斩在了刘誉坐骑的后腿之上!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长嘶,庞大的身躯轰然失衡,向着地面重重栽倒!


    “王爷!”


    城头与燕军阵中,同时爆发出无数惊骇的呼喊。


    就在战马倒地的一瞬间,刘誉的身形却如同没有重量一般,猛地从马鞍上冲天而起。


    他单手依旧紧握着那杆巨大的“燕”字王旗,在空中一个翻转,稳稳落地。


    王旗的旗杆末端狠狠顿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那面在烟与火中浸染、在血与杀中飘扬的“燕”字大旗,依旧高高竖立,不曾有半分倾倒!


    所有燕军将士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


    旗在,王就在!


    刘誉的坠马,却让周围的北戎骑兵陷入了更加狂暴的癫狂。


    步战的燕王!


    他跑不掉了!


    封侯拜将的功劳,唾手可得!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如同饿了十天的狼群,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包围圈,在顷刻间收缩到了极致。


    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然而,身处绝境的刘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六境巅峰的文气毫无保留地彻底引爆!


    “流光!”


    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金石般的质感。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无数由文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古字凭空浮现。


    随后化作一场璀璨夺目的光雨,向着四面八方轰然坠落!


    光雨所及之处,北戎骑兵只觉得眼前一片炽白,神魂都为之震荡,攻势为之一滞。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刘誉俯下身,用手爱惜地抚摸了一下倒在地上、已经气绝的战马头颅。


    他沉默一瞬,随即从马背的鞍囊中,取出了那张大弓。


    弯弓,搭箭。


    没有瞄准任何敌人。


    弓弦拉满如月,箭尖直指苍穹。


    咻——!


    一支鸣镝,带着尖锐的呼啸,撕裂烟尘!


    这是信号!


    燕州城墙上,千余名红衣军早已在炮位上严阵以待。


    炮口早已校准,开花弹早已填装,引线就在手边。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炮口所指的方向,是北戎军阵最密集的核心。


    同样,也是他们燕王所在的位置!


    向自己的王开炮?


    这比让他们战死还要痛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依旧在擂鼓的王妃。


    就在这时,苏晏决绝的声音,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开炮!”


    “按照王爷的命令,开炮!”


    红衣军的总兵浑身一颤,声音沙哑地嘶吼道:


    “王妃殿下!


    王爷还在……”


    他的话没能说完。


    苏晏猛然回头,凤眸之中泪光与火光交织,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发出咆哮:


    “开炮!!!”


    “是!”


    那名总兵猛地闭上血红的双眼,再次睁开时,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然。


    “点火!!!”


    轰——轰轰轰——!


    上百门红衣大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大地剧烈颤抖,城墙都在嗡鸣。


    上百颗黑色的死神,拖着刺耳的尖啸,划过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了刘誉用生命圈出的那片绝杀之地。


    苏晏没有停下敲击战鼓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她看着那片即将被炮火吞噬的天空,看着那道模糊的、被万军包围的身影。


    她相信他。


    相信她的丈夫,她的王,绝不会将自己置于真正的死地。


    她必须信!


    她只能信!


    紧接着,是第二轮齐射!


    轰轰轰……


    随即,是最后的第三轮!


    轰轰轰……


    三轮齐射,将储备的开花炮弹尽数倾泻而出。


    炮声停歇的瞬间,所有红衣军士兵立刻将早已备好的小型炸药包,毫不犹豫地塞进了滚烫的炮膛。


    一旦城破,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引爆炸药,与这些燕云的神器,同归于尽。


    战场中央。


    嘭!嘭!嘭!嘭……


    数百颗开花炮弹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地、爆炸!


    一瞬间,那片区域被刺目的火光与冲天的烟尘彻底吞没。


    毁灭性的冲击波向着四周疯狂扩散,无数北戎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碎片。


    断肢残骸混杂着泥土与碎铁,被高高抛上天空,随即如下了一场血腥的暴雨。


    然而此刻,城墙之上,燕军阵中,没有一个士兵的脸上露出任何快意或喜悦的神色。


    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烟尘弥漫的爆炸核心。


    他们在等待。


    等待烟尘散尽。


    等待那面“燕”字战旗,依旧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