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誉说完以后，便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下审视与权衡。
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拂过檐角，发出轻微的呜咽。
这道选择题，看似给了王钧泽一步登天的机会，实则是一座华丽的囚笼，一盏淬了剧毒的御酒。
选择捷径，意味着将自己的才华、尊严乃至灵魂，全数抵押给眼前的燕王。
片刻之后，王钧泽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明，迎上了刘誉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爷，这个问题，下官有两个答案。”
此言一出，一旁侍立的贾诩，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精光。
刘誉眼底的锐利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探寻。
他嘴角的弧度，不再是单纯的压迫，而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猎物的欣赏。
“哦？”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说来听听。”
王钧泽稳住了心神，不急不缓，沉声开口：
“若是殿下给出的选项，皆为真心实意，毫无试探之意，那下官……会选择第二条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坦诚。
“直接成为一位五品京官。”
“因为下官是有野心，有追求的人。
一年蹉跎，早已让下官明白空谈理想的虚妄。
这个选择，能让下官最快地站稳脚跟，最大程度地施展自己的抱负，去实现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蓝图。”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粉饰，甚至带着一股近乎功利的直白。
他没有说什么“愿为王爷鞠躬尽瘁”的场面话，而是直言不讳地承认，这是为了自己的抱负。
刘誉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
他看着王钧泽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其中是满满的欣赏。
“第二个答案呢？”
王钧泽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若殿下仅仅只是试探下官的品性与风骨，那下官，一定会选第一个。”
“下官会拿着路引和举荐折，去走那条独木桥，去亲手夺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一切！”
“因为下官明白，唯有自己堂堂正正赢回来的功名，才能让下官在未来的路上，走得更稳，走得更远，也才能真正地……
为王爷所用，成就大业！”
话音落定。
大堂内，先是极致的安静。
随即，一声酣畅淋漓的大笑，骤然响起！
“哈哈哈……”
刘誉猛地站起身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快意。
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王钧泽，不是一块璞玉，而是一柄被尘埃掩盖了锋芒的绝世神兵！
只差一个时机，一个足以让他出鞘的机会，便能寒光照彻十六州！
“好！”
刘誉一声断喝，笑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王爵的无上威仪。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向王钧泽。
“你的回答，本王很满意！”
“从燕云到京城，一路畅通无阻的路引！”
“今年春闱，让你名正言顺踏入考场的举荐折！”
“都有！”
刘誉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王钧泽的心坎上。
压抑了数年的屈辱，怀才不遇的愤懑，赌上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掷……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那股颤栗从手臂蔓延至全身。
这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后终于见到曙光的狂喜与激动。
刘誉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浓，他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承诺。
“而且，若是你真能在那殿试之上，力压群雄，夺得状元，达成‘连中三元’的千古壮举……”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王钧泽面前，俯视着他。
“本王许你，燕云所有四品官职，你，随、意、挑、选！”
“本王，说到做到！”
轰！
王钧泽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刘誉那君临天下般的话语在反复回响。
四品官职！随意挑选！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恩遇！
他猛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嘶哑。
“下官……谢王爷再造之恩！”
刘誉负手而立，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今年的春闱也快开始了，你现在就可以准备了。”
他声音恢复了平淡。
“安心准备行囊，回家看看你的父母，然后就可以出发了。”
“是！”
王钧泽恭敬领命，正欲起身。
就在此时，刘誉的话锋陡然一转，一股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你说，你的殿试名额，是被人顶替的。”
“那么，你可知道，是谁顶了你的名额？”
王钧泽抬起头，眼中那狂喜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刻骨的冰冷与平静。
他不卑不亢，缓缓开口，吐出了一个名字。
“严家长孙，严明。”
刘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下，淡淡地挥了挥手。
“好。
你下去准备吧，稍后去找文和，领路引和举荐折。”
“是！”
王钧泽再次恭敬一礼，这才缓缓起身，躬着身子，退出了大堂。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刘誉才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贾诩。
“文和，你去查一下，去年春闱，那位严家长孙，是不是以‘连中两元’的身份，参加的殿试。”
贾诩微微躬身，神态恭敬。
“回王爷，此事属下之前在了解燕云官场时，就已查到，当时还特别注意了一下。”
“那严明，确实是以乡试解元、会试会元的‘双元’之身，参加的春闱，最后位列二甲。”
贾诩的回答，证实了王钧泽所言非虚。
“好！”
刘誉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
他倚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声音幽幽。
“这严家，如今又是罪加一等啊！”
“通知魏忠贤，让他派几名锦衣卫中的好手，从即刻起，暗中保护王钧泽，直到他抵达京城。”
“本王……很是期待，他王钧泽，到底能不能为本王，为这燕云，带回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回来！”
贾诩领命，恭敬退下。
此时，北方的天际线之上，一片黑色的洪流，正在广袤的草原上奔腾。
在北戎境内，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队，铁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正浩浩荡荡，向着云州边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