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将整座京都笼罩,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苏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晏与父亲苏安石对坐。


    苏安石的脚边,一根荆条已然断裂,苏定军跪在地上,背上血痕交错,触目惊心。


    “晏儿,你再跟为父说说,咱们这位九殿下,究竟是何人物。”苏安石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苏晏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


    “九殿下,日后必是大昭权势滔天的人物之一。”


    “哦?”苏安石放下茶杯,来了兴致,“仔细说说你的看法。”


    “女儿今日所见,九殿下无论诗文还是武艺,都与外界传言大相径庭。


    他不是不能,而是在藏拙,或者说,是在自保。”


    苏晏的分析清晰而冷静。


    “他身为皇子,却非储君,锋芒太露,只会招来猜忌。


    所以他干脆扮成一个纨绔,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胸无大志,只等时机成熟便可离京就藩,逍遥一世。”


    “可陛下的一纸赐婚,彻底打乱了他的所有步调。”


    “一旦他与苏家联姻,便等于得到了爹爹您的支持,他不想争,也得被推入这朝堂的漩涡中心。”


    苏安石满意地点点头,女儿的见地,从未让他失望过。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抛出一个惊人的问题:


    “晏儿,你觉得,我们苏家……可否在他身上,压上一注?”


    苏晏心头一跳:“爹爹的意思是?”


    苏安石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萧索与不甘:


    “晏儿,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陛下近来频频敲打我们苏家。


    尚书省那两位仆射,与东宫走得极近,一旦那位登临大宝,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我苏安石的位置?”


    一句话,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晏猛地起身,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


    “爹爹,您……想废储?!”


    苏安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但这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苏晏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父亲的野心,也知道这件事的凶险。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东宫之位,乃是大昭立国以来最稳固的一次,如何撼动?”


    “况且,九殿下本人对这桩婚事极为抗拒,他根本无心权位,我们如何在他身上下注?”


    苏安石缓缓点头,似乎被说服了。


    “此事,不急。等三日后诗文大比,看看他的成色再说。


    若他真是可造之材,我苏家,不介意再扶持一位新君上位!”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苏晏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


    她有时真的不懂,父亲为何如此贪恋权柄。


    以他如今的地位,告老还乡,享受天伦之乐,岂不更好?


    非要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在这权力的赌桌上。


    就不怕……满盘皆输吗?


    “晏儿,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是,父亲。”


    苏晏躬身退下。


    她走后,苏安石的视线落在还跪在地上的苏定军身上,心头的火气又一次窜了上来。


    他苏安石一世英名,生了三个嫡出子女。


    长子苏定朝,已是封疆大吏,手握江南一十八州军政大权。


    长女苏晏,文韬武略,人称女中诸葛。


    偏偏这个次子苏定军,文不成武不就,简直是他苏家这满门簪缨里的一个异类!


    ……


    深夜,万籁俱寂。


    九皇子府。


    卧房内,赵云猛地睁开双眼,从床榻上一跃而起!


    他额角全是冷汗,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反手便抄起床边的长枪,一步跨出房门。


    院中寂静,唯有月光如水。


    赵云抬头,看向屋顶。


    一道黑影,持剑而立,在月色下宛如鬼魅。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他的出现,缓缓转过身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而下,空气都变得粘稠。


    赵云横枪在胸,枪尖直指屋顶,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下一刻,黑影动了!


    他没有攻来,而是转身向远处屋顶疾驰而去。


    赵云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在京都的屋顶上飞驰,枪与剑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管家李安国从房中走出,眯着眼看了看两人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试探么?那就没我这老头子什么事了。”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继续睡觉。


    另一边,追逐战已经从城内打到了郊外,又从郊外打到了河边。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黑影才终于停下。


    “不错,七境之中,你已是上乘。”黑影的声音沙哑。


    赵云收枪而立,气息虽有些不稳,但战意未消。


    “前辈可是宗师?”


    黑衣人缓缓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晨曦之中。


    赵云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交手。


    对方身上没有杀意,以宗师的实力,杀他不过一招之事,何必缠斗一夜?


    这是……在给自己喂招!


    ……


    翌日,早朝后。


    四皇子府。


    嘭—


    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为什么!”


    “父皇为什么不惩罚刘誉那个废物!反而让他做什么狗屁迎宾郎!”


    “还有王世杰那个蠢货,为什么不多找些人弹劾他!”


    嘭——


    刘衍状若疯魔,将书房内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


    他本以为今天早朝,能听到刘誉被申饬甚至圈禁的消息,结果等来的却是刘誉被委以重任!


    这让他如何能服!


    一旁的刑部尚书徐杰,看着自己这个外甥,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空有野心,却无半点城府和能力。


    斗不过其他皇子,就只知道拿那个最不起眼的刘誉开刀,找点可怜的成就感。


    废物!


    但没办法,谁让这是自己的亲外甥。日后自己想更进一步,还需仰仗他的皇子身份。


    徐杰清了清嗓子,在一片狼藉中开口了:


    “殿下,换个思路想,这或许……是咱们彻底搞垮他的一个绝佳机会。”


    刘衍的动作一顿,喘着粗气看向自己的舅舅:


    “舅舅此话何意?”


    “下朝后,我特意问了礼部尚行,这迎宾郎,主要负责从军中挑选仪仗队,以彰我大昭国威。”


    “所以呢?”刘衍还是没明白。


    真是蠢得可以。


    徐杰心中暗骂一句,脸上却堆起笑容:


    “按惯例,仪仗队都在西军营挑选。而西军营的参军冯成,曾是您外公的旧部。”


    他凑近刘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阴狠。


    “到时候,让冯成给九皇子塞过去一批老弱病残。


    在迎接使团那天,当着文武百官和全城百姓的面,丢尽我大昭的脸面……”


    “您想想,陛下会是何等的震怒?”


    刘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狂怒被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哈……好!好计!舅舅此计甚好!”


    他一把抓住徐杰的手臂,兴奋地说道:


    “告诉冯成,只要他办好此事!等本王封王那天,他就是我封地的统兵大将!”


    “光是这样,还不够。”徐杰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要让九皇子,彻底身败名裂!”


    徐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殿下,立刻发动您所有的人脉,把九皇子既要当迎宾郎,又要代表我大昭参加文学大比的事情,传遍天下!炒得越热越好!”


    “要让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着他怎么丢人现眼!


    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动手,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活活淹死!”


    ……


    刘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他习惯性地伸手到床边,将一块有些焦黄的帕子悄悄塞进床板底下,这才慢悠悠地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沁儿,本王要洗漱!”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刘誉一抬眼,就看见李安国、赵云、沁儿三个人,跟三根木桩子似的,直挺挺地杵在自己门口。


    他有点懵,走到沁儿身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重复了一遍:


    “沁儿,傻站着干嘛?本王要洗漱!”


    沁儿抬起头,小脸煞白,声音都带着颤:


    “殿下,您……您在京都出名了。”


    “出名了?”刘誉乐了,“出什么名?本王在京城的名声,不早就人尽皆知了吗?”


    李安国实在是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急得直跺脚:


    “我的殿下啊!今天一大早,陛下就当朝宣布,您要代表我大昭参加文学大比!


    这消息被有心人一传,现在整个京城,连周边的州府都炸开锅了!”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尤其是国子监那帮儒生,因为您以前的名声……咳咳,总之,现在怨气冲天!


    甚至有人公开叫嚣,说陛下这是昏了头,主动放弃大比,是丧权辱国!什么难听的都有!”


    “哦。”


    刘誉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啊?!”李安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殿下!这事要是办砸了,您可就真要被举国唾弃了!遗臭万年啊!”


    刘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他扫了眼面前的三人,淡淡地开口:


    “那你们呢?你们也觉得,我会把事情办砸,让你们跟着我一起丢人?”


    三人瞬间没了声音。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沁儿忽然抬起了头,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相信殿下!殿下一定能够打败南宋那群自以为是的腐儒,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名扬天下!”


    刘誉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他伸手揉了揉沁儿的头发,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行了,去给本王准备洗漱水,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