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娘哭了很久。
仿佛要把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全部排放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穆念慈好几次想过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可里头的怯意没了。
“让各位见笑了。”
杨康摇头。
“能哭出来是好事。”
“哭了也好,起码你还觉得自己活着。”
琴娘低下头,用缺了三根指头的右手拨了下断弦。
那根弦发出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她开口道。
“这五年,我帮他做了很多事,他是萨满,能驱魂,驱使我收集信息。”
她顿了顿。
“我上报的那些人,后来都不见了。”
黄蓉原本靠在柱子上打盹,听到这儿睁开了眼。
“不是你的错。”穆念慈轻声道。
“我知道,但那些人毕竟是我找到的。”琴娘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她跪坐起身,整了整那件沾血的乐师服,端端正正对着杨康行了一个礼。
“我本名苏琴,临安人,家里三代斫琴。”
黄蓉从柱子边站起来,走过来坐下
“临安哪家?”
“西泠桥边,苏家琴坊。”
琴娘说到这几个字时,声音有一瞬间的飘忽,像在念一个很久没说过的名字
“我爹叫苏岳,是临安最好的琴匠,我娘死得早,爹没续弦,一门心思教我弹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完整,右手缺无名指和小指,只剩三根指头。
“我这双手,三岁摸弦,五岁学调律,七岁能自己上一张琴的弦,我爹说我手上有琴筋,是祖宗赏饭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十四岁那年,临安城里来了个汴京的老琴师,听我弹了一曲《满江红》,说我要是生在汴京,早就进宫了,我爹高兴得喝了三天的酒。”
“后来呢?”黄蓉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琴娘嘴角那点弧度消失了。
“后来金兵来了。”
“临安没破,但周围全乱了,我爹带着我和两张琴往南边山里跑,后来我们遇到一股金兵。”
她停了一下。
“我爹挡在我前面,被一枪扎穿了脖子。”
“我爹倒了以后,他们把我拖到路边。”
她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久一些。
“我想咬碎了舌头,但没死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在确认什么,
“金兵走了以后,我趴在路边等死,血流了一嘴,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然后兀术合来了。”
“他穿着黑袍子,蹲下来看我,看了一会儿,说他能让我活。”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穆念慈心里发毛。
“他把我带到破庙里,拿这琴给我看。”
琴娘拍了拍身边那张焦尾古琴,
“我当时还以为是遇上了知音,想让我给他试琴。”
“然后他掐住我的脖子。”
她用三根指头比了个手势,按在自己喉间:
“就这样,一点一点收紧,我本来血流多了没力气,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死以后,意识还没散,魂还在琴边上飘着,亲眼看他用我的血在琴弦上画符。”
她伸出手,做了个抹弦的动作。
“那张琴是我爹的手艺,每一根弦都是我调的,每一个音孔都是我拿砂纸磨出来的,我活了十四年,最熟的就是这张琴。”
“然后他用这张琴,弹了第一首咒曲。”
琴娘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哭,是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恨。
“我死的时候没哭,看他拿我的琴杀人,我哭了。”
穆念慈的喉头发紧。
“你这五年,都在琴里?”黄蓉难得收了嬉笑
“对!他让我探的消息,让我偷的秘道图,让我记的暗哨换岗时辰我全记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刚苏醒时那种气若游丝。
“中都城的秘道,赵王府的暗哨分布,地牢的层数和换岗时辰,你都知道吗?”杨康问道
“不只。”琴娘说
“兀术合在城外设了七个阵眼,供养他在赵王府里的萨满大阵,那七个阵眼的方位、开启的时辰、互相的呼应方式,我全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致命的:“他还设了三处假的真阵眼,真正的阵心不在城外,在赵王府地牢最深处,一口血水池子底下。”
黄蓉已经掏出炭条,拿裙摆当纸,刷刷地画了起来。
“书房夹墙。”琴娘忽然道。
杨康眼神一凛。
“赵王府书房的东墙是夹墙,里头有一条密道,从后花园荷花池底下穿过,直通西城墙外的乱葬岗,知道这条道的人,”
琴娘比了个手势,“不超过三个。”
“兀术合是一个。”杨康说。
“他是其中一个。”
“另外两个?”
“完颜洪烈!还有一个”琴娘犹豫了一下,
“我不能肯定是不是人,兀术合叫他‘师兄’,也叫‘鬼面萨满’,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他永远戴着一张青铜面具,连声音都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
“比兀术合如何?”
“兀术合在他面前,连腰都不敢直。”
琴娘的语气沉了下去,
“地牢的禁制是他布的,你们如果想救地牢里的人,先得过他那一关。”
杨康和郭靖对视一眼。
“这个回头细说,先说你能说的。”
琴娘点了点头,又转向杨康
“王府的换岗二班倒,丑时三刻换一班,寅时是空档,地牢共七层,第五层关重要人犯,第六层是刑室,第七层,就是我说的血水池。”
她说得又密又快,黄蓉的炭条都快飞起来了。
“暗渠走水,水从城西引入府中,分三条线,我听过的水流声能画出半个中都的地下河道。”
“你用琴音探的?”杨康忽然问。
“对,兀术合让我用琴音探暗渠,琴音在水里传得远,比说话声远十倍,我弹一个音,回声能帮我在脑子里画地图。”
黄蓉画完最后一道线,抬头看琴娘,满眼都是敬佩:
“姐姐,你一个人记了这么多?”
“不是一个人。”
琴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焦尾琴
“是这把琴陪着我,它记弦,我记声。”
她说这话时,用手抚过断弦,像是在告别。
“血咒是破了,但我的魂被咒毒腐蚀了五年”
琴娘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不能离琴太远,三里是个坎,过了三里魂就散了,刚才化形出来已经到极限了。”
穆念慈轻声问:“能恢复吗?”
“不知道,也许有个灵气足的地方养着,能慢慢好,也许就这样了。”
琴娘的目光落在杨康腰间。
那枚白玉笛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你这笛子……”
杨康低头一看,解下来递过去。
琴娘接过来,用仅剩的三根指头握住笛身。
入手的一瞬,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暖的。”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终于像个人了。
“这笛子叫什么?”
“清心。”杨康说
“清心。”
琴娘把笛子贴在眉心,闭了眼,
“好名字,我跟了兀术合五年,手底下全是血腥气,这笛子是干净的。”
她睁开眼,那一汪温柔里第一次真的没了怯意:“杨公子,你若是不嫌弃,我想拿它做住处。”
杨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双手抱拳,郑重道:“此笛能得姑娘栖身,是杨康的荣幸。”
琴娘本是跪坐着,听完这句,愣在了原地。
琴娘垂下眼,把那枚白玉笛贴在胸口,用力握得指节发白。
“五年了,头一回有人觉得我不晦气。”
她拿缺了指头的右手温柔地摸了摸身边那张焦尾古琴。
琴上三道断弦,弦上还有暗褐色的血痕,是她自己的血,五年前画的符。
“阿琴,”
她对琴说,“我要搬家了。”
她开始一根一根拆剩下的弦。
每拆一根,就小小声说一句话。
“这根是你。”
“这根是我爹。”
她拆断了最后那根暗褐色的弦,用力攥在手心里。
“这根脏了,不埋了。”
她把琴弦放在一边,拿三根指头开始挖土。
等她把那把焦尾古琴剩下的琴弦一根一根埋进泥土里。
“安息吧。”她小声说了句,然后站起身。
魂体化作一道柔光,没入白玉笛中。
笛身泛起白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