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程路上,副驾一直很安静,就好像她憋着不说话,裴蘅就能把剩下这段路开得再快一点似的。刚隐约望见小区大门的轮廓,她已经攥紧安全带扣,早早做好了下车的准备。
裴蘅稳稳踩下刹车,程然下一秒就推开车门轻跳下去。她快步抱出后座的猫包,又小跑绕到主驾窗边。裴蘅落下车窗,听见她语速飞快:“裴医生今天太麻烦您了!再见!”然后压根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要走。
“程然。”裴蘅开口叫住她。
“我在!”程然立刻折回来,眉眼亮晶晶的,“怎么了裴医生?”
几秒沉默,那句藏在喉间的“想请我吃饭可以改天”终究没说出口,只化作一句温沉的叮嘱:“今晚好好休息。”
“好的裴医生!您开车一定要小心,就算医院有事,也慢慢开呀!安全第一!”她像个小大人,认真叮嘱完,眼底满是乖巧。
“知道了。”
车子驶出几十米,裴蘅抬眼看向后视镜——小小身影还站在原地,迎着晚风,举着手笑得灿烂。都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后视镜,却还是傻乎乎立在冷风口,一下下认真挥手。
裴蘅喉间微涩,眼底软了几分,轻声低喃了句:“傻瓜。”
八床的老太太名叫何明珠,得的是巨大腹股沟可复性疝,虽当下没有嵌顿、缺血坏死的急症风险,但八十多岁的年纪,疝囊过大、腹壁薄弱,随时都有突发嵌顿卡死、演变成肠坏死的可能。
家属早就同意手术,也盼着尽早根治,可老人家性子倔,一辈子怕开刀、怕下不来手术台,死活不肯签字。之前裴蘅耐着性子反复沟通安抚,好不容易才劝得她松口答应择期手术,今天跟马乔吵了几句倔脾气上来,又赌气反悔,嚷嚷着非要出院。
何明珠气得不轻,吓得另一名住院医董万成拽着她就要去做检查。董万成跟马乔差不多时间进院,但专业功底上却不如马乔——老人家这中气十足的架势,哪里需要额外检查。
十分钟后,裴蘅安抚好何明珠从病房出来。何明珠的子女还算通情达理,纷纷开口:“裴医生,今天这事您可千万别怪小乔医生,我家老太太这脾气您也清楚,就心里烦闷,故意找茬儿呢。”
话虽如此,裴蘅还是正色道:“但医生说出‘不做手术就等死’这种话,实属不妥。两位放心,我会让马乔医生亲自过来给何奶奶道歉。”
“真不用。”何明珠的儿子嘴上推辞,神色却藏着别的顾虑。
“我明白,后续我会安排董医生全权对接何奶奶的诊疗陪护。”裴蘅表态。
“嗨,”何明珠的女儿顺势接话,“裴医生,我们主要也是怕老太太之后,再揪着小乔医生闹别扭。”
马乔的手机还留在董万成那儿,裴蘅心里已然清楚她躲去了哪里,转身乘电梯上了天台。
冷风里,马乔缩在墙角闷头灌可乐,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易拉罐。裴蘅缓步走近,她抬眼望过来,眼神发沉又迷离,像憋了满肚子委屈,醉在了满心烦躁里。
裴蘅走近。
她扶着墙站起来,低着头:“裴医生。”
马乔性格裴蘅是清楚的,刚出规培就跟着他,是那批规培里唯一选了普外的女生,所以裴蘅对她印象深刻,大约是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
裴蘅一直觉得普外科医生身上最重要的特质就是稳得住情绪、扛得住压力,因为急诊突发不断、医患矛盾常在,手里握着刀,更要攥住本心,不能凭着脾气说话做事。
然而这种特质并非一天就能练成的,谁都是从年轻气盛走过来的,也不能完全做到没有七情六欲,但身为医者,手握生死,便绝不能拿生死轻言伤人。
裴蘅沉默,马乔刚被可乐压下去的满腹委屈再次涌了出来,颤抖地解释:“裴医生,今天这事确实是我说错话,但是她先说、先说我——”
“她八十三岁,你清楚吗?”裴蘅打断她。
“我、我知道。”马乔低下头。
“暴怒情况下的巨大腹股沟可复性疝,会演变成什么?”
裴蘅声音不觉冷了几分,混着夜晚的冷风,把情绪上头的马乔吹得骤然清醒。她怔怔开口:“飙升的血压会让腹压骤增,肠管猛地挤压往疝囊里嵌顿卡压,严重会直接引发疝囊破裂,甚至......肠管缺血坏死。更严重的——”
马乔不敢接着往下说了,混沌的脑子却在此刻骤然清明,她落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摆,然后深深地俯身下去,郑重且愧疚恳切道:“对不起,裴医生,是我的问题!”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裴蘅错开视线,看向昏沉的远方,“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需要五年本科,三年规培,数年临床打磨,但想要毁掉一名外科医生,或许只需要冲动说错的一句话、一个失了分寸的瞬间。”
晚风卷着凉意掠过天台,吹乱马乔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心底仅剩的那点不服气。
裴蘅向来不善说教,他今天说这些确实藏着气的,原本以为马乔只为着何明珠不肯手术才固执冲动争执了几句,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那种戳人心骨、罔顾医德的话。
一个医生可以没有圆滑世故,但绝对不能口无遮拦、轻贱生死。
马乔态度端正,裴蘅也不愿再步步紧逼,他走到石凳上坐下,盯着马乔看了会儿,语气柔和了些,问她:“为了什么?”
“啊?”马乔茫然地抬起头。
“何明珠说你晚上去她病房就一副臭脸,”裴蘅努力还原着何明珠当时说话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天台凝重紧绷的气氛。
马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可眼泪却比刚才更凶地掉了下来。
“不、不是——”裴蘅见过病患声嘶力竭,也见过生死离别,却从未私下处理过下属这般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
他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想摸摸看有没有纸巾,结果摸出一张A4纸。他怔了一秒才想起那是程然当初给陈欣欣画天使的草稿。
马乔见他有纸却没递自己,索性主动上前要,没料到他竟原封不动又把纸塞回兜里。马乔差点被他气笑,委屈巴巴撇嘴:“我跟您几年了,难道还不如一张纸重要?”
“拿袖子擦。”裴蘅不看她,冷冷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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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恶的裴阎王。”马乔小声嘀咕,却还是听话用袖子抹掉眼泪。
等她哭够了,才哽咽着说出崩溃的缘由——原来是和男朋友分手了。
“他居然说我跟他三观不合?”马乔越说越气,“我俩大一刚入学就在一起,是他当初信誓旦旦要做医院双璧。结果我一个人熬夜班、守急诊、啃手术笔记拼命扛下来,他呢?规培一结束,转头就跑去卖医疗器材了!”
她说完看向裴蘅,眼里满是委屈,等着他一句安慰共情。裴蘅不爱掺和旁人感情私事,并没有表态。
马乔只好自顾自往下说:“当初喊着学医是初心信仰的人,现在天天把‘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挂嘴边。每次约会我加班迟到,他那眼神,跟看拼命却毫无意义的傻子一样!”
“今天本来约好去看电影,科室临时加派活儿,我只能说改天,他转头就提分手!”马乔红着眼眶,字字憋闷,“发消息说我太忙、不合适,他想要个顾家安稳的爱人,让我忘了他……”
“……”一贯面无表情的裴蘅,听到这儿神色终于松了一丝。
“我去他妈的!这种没骨气的软蛋,还指望我记一辈子?”马乔猛地站起来,冲到护栏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这辈子的志向就是救死扶伤,我开心、我乐意!他贪图安稳享受,满大街有的是合适的人,随便去找啊!
憋闷的情绪吼出来就通透了。马乔理了理沾满泪水、褶皱凌乱的白大褂,笃定利落地对自己说:“老子现在就去找何明珠道歉。”说完转头看向裴蘅,熟稔又端正:“裴医生,这次的检查我明天一早就会放在您桌子上,我先去忙了。”
裴蘅无声目送她离开,收回视线时,瞥见天台墙面不知何时被刻了一行小字。距离太远,他走近才看清。
“在医生心中,病患和家庭,从来都不存在排序。”
“因为病患永远第一位。”裴蘅低声默然补全了后半句。
他从口袋里重新拿出那张A4纸,轻轻展开,望着纸上干净美好的天使素描,眼底微微失神。
方才回程时,他那般笃定何明珠不会出事,这份底气到底从何而来?又凭什么敢轻易判定,一场高龄巨大疝病会绝对安稳?
三年前,他曾接诊过一名腹痛病人,病患家属坚持不做手术,他自负笃定保守治疗可行,并未坚持劝阻。而那病人还没走出住院部楼,就突发急症,再推上手术台,早已回天乏术。
当时那名病患的情况,远不如如今这位八十三岁老人巨大疝囊随时可能嵌顿的凶险,可就因为他一时心软迁就、判断松懈,硬生生耽误出了突发肠穿孔、抢救无效离世的结局。
静下心来想,马乔前男友的选择,其实算不上错。他不过是想要一份踏实安稳的日子,想每晚回家都能有人等候陪伴,想看电影不必临时被放鸽子,想日常朝夕相守、岁岁安稳。任谁面对一个随时会被急诊、手术、夜班叫走的爱人,终究会有崩溃的那天。
薄薄一张A4纸,裴蘅却捏出了沉甸甸的分量。他静静地凝望着纸上纯洁的天使,心底无声发问——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