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幸福的日子,也终有离别的一天。


    周卿云在东京已经待了太久。


    久到《收获》杂志社的李总编打了三通越洋电话来催稿。


    第一通还客客气气。


    “卿云啊,听说你在日本受了惊,身体要紧,稿子不急。”


    第二通语气里带上了试探。


    “十月刊的版面还给你留着呢,印刷厂那边已经问了两次了。”


    第三通直接不装了。


    “卿云,你再不回来,我要被印刷厂的老周堵在办公室了。”


    “他天天搬个板凳坐在我门口,说我欠他一个印张。”


    “我一个总编,被他追得跟杨白劳似的。”


    “你可怜可怜我。快点回来交稿吧。”


    久到上影厂的张副厂长把选景报告书直接从国内寄到了日本。


    牛皮纸信封上贴满了邮票,拆开来厚厚一沓。


    全是白石村的山楂树、老戏台、村口的土路。


    张副厂长在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周老师,外景地都看好了,就等你回来开机。”


    久到白石酒厂的新厂区已经封顶。


    满仓叔托陈念薇转达的话从“不急”变成了“卿云啊,设备啥时候能进厂啊”。


    又过两天,话又变了。


    “你跟卿云说,我不是催他,我就是问问。问都不让问了?”


    他该回国了。


    可“回国”这两个字,这几天他一直没忍心对陈安娜说出口。


    每天早上到公寓接她,看她仰着脸对他笑。


    他的话到了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


    咽了三四回,嗓子都快磨出茧了。


    好在走之前,几件大事都有了着落。


    第一件事,是陈平安那边的。


    老丈人做起事来到底是比他女儿利索。


    陈安娜撒娇的功夫她爸已经跑了三家供应商,谈了四轮价格。


    把大阪、名古屋、横滨的厂家全部跑了一遍。


    不到十天,考察、比选、谈判,全套流程走完。


    三套方案摆在了周卿云面前。


    大阪的食品机械、名古屋的调味料配方、横滨的包装材料。


    从来料加工到最后的纸杯封膜,生产线全套打包,FOB大阪港。


    报价单上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三十万美元。


    “三十万。”


    陈平安把合同推到他面前,手指敲了敲那个数字。


    “我跟三家分别谈过。”


    “虽然分开买能便宜八千美金,但后续安装调试你得自己协调。”


    “出了问题三家会互相推。”


    “到时候你人在国内,有些事情怕是会鞭长莫及。”


    “所以我的想法是多花这八千,就当买个省心,他们派工程师常驻,直到第一批产品下线。”


    “你只要把厂房盖好,地基浇实,电接通,水接上。”


    “其他的,他们全包。”


    周卿云听完,没有任何犹豫。


    他从陈念薇手里接过钢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


    三十万美元,放在一九八八年虽然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比起从头开始自己搭一条生产线,这笔钱花得值。


    “什么时候能发货?”


    “看你那边厂房什么时候建好。”


    “地基浇完就通知我,这边开始装箱。”


    “从大阪港到上海港,海运十到十五天。”


    “清关我已经找好了货代,再运到你们白石村,走铁路加汽运。”


    “加起来顶多再加一个多礼拜。”


    陈平安把签好的合同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


    “你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厂房弄好,这边设备,说实话,都是现成的,这样的设备,在日本太常见了。”


    周卿云点头。


    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平稳落地了。


    现在对于方便面这个产业,恐怕除了周卿云,其他人都不会想到,这一碗小小的泡面,未来能为他们带来多么巨大的利益吧。


    第二件事,是《人间烟火:仕》的下半部。


    完稿的那个下午,周卿云把厚厚一叠稿纸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窗外的东京塔在夕阳里亮起了灯。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


    用红笔改了三个细节。


    确认无误后,他把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好,装进牛皮纸袋。


    准备带回上海,亲手交给李总编。


    十月刊的发稿时间已经很紧了。


    《收获》杂志社的排版车间里,师傅们已经把前十六页排完,就等着这最后几万字填进去。


    单行本的出版计划也已经提上日程。


    封面设计、版式方案、印数估算、首发渠道。


    所有的事情都等着他回去拍板。


    葛道远的故事暂时走到了一个句点。


    但周卿云自己还没有。


    他把钢笔搁在稿纸旁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五年。


    他在咖啡厅里对陈念薇说的那个五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一直悬在头顶。


    五年之内,他要的东西不是一本书、一家酒厂、一部电影。


    钱,他现在有了,但不够多。


    名,他现在也有了,但不够广。


    他现在更需要的是话语权。


    是在国内任何一张桌子上都有坐下的资格。


    是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能强行捂住他的嘴。


    靠一本一本书慢慢写,来不及。


    一年一部长篇,已经是极限。


    而五年的时间,最多不过五本书。


    五本书,不足以让他站到他想要的那个高度。


    他还需要有更多其他的手段。


    《人间烟火》系列在国内文坛的地位已经很稳了。


    《农》入围了茅盾文学奖终评。


    不管这一届拿不拿得到。


    在周卿云心中,《仕》在下一届一定有实力冲一冲。


    国内文坛的这块阵地,他可以稳扎稳打,不急于拿出更多更重的作品。


    因为国内的读者等得起,评论界也等得起。


    但国外不行。


    外汇,是当下国内最紧缺的资源。


    国家需要外汇进口设备、引进技术、购买粮食。


    谁能赚到外汇,谁就能在任何一个部门得到最高的礼遇。


    他若想快速积累话语权,赚取外汇是最快的捷径。


    这个道理,可以一直持续到九十年代去。


    而周卿云要做的,是用最快的速度,赚取最多的外汇。


    最后,再拿这些钱回去建自己的厂、自己的学校。


    而日本市场……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本小说该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