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走廊里的日光灯将墙壁照得惨白。


    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渗过来,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周卿云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


    他的白衬衫袖口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迹,已经干了,布料发硬。


    那是陈安娜的血。


    在救护车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血从她腹部的伤口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腕流到他的袖口上。


    他不知道,直到下了车,护士把他推开,他才看见自己袖子上那片颜色。


    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已经亮了很久。


    具体多久,他不知道。


    走廊里没有钟。


    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响声。


    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医生快步走过,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手术服上沾着的碘伏的气味。


    没有人在他面前停留。


    没有人向他解释情况。


    这里是手术室门口,不是问询台。


    他只能等,像所有等在手术室门口的人一样,等那盏灯灭掉,等那扇门打开。


    周卿云盯着手术室的门。


    他的眼神空空的,像两眼干涸的井。


    他没有哭。


    上辈子加这辈子,他经历过很多事。


    父亲走的时候他在陕北。


    那是冬天,黄土高原上刮着白毛风,风里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


    十一岁的他跪在土窑洞门口,看村里人把父亲的棺木抬出来,往山坡上走。


    母亲拉着他,手在抖,但没有出声。


    他只是哭,哭到最后嗓子哑了,只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被人埋进黄土里是什么感受?


    幼小的他只能跪着,哭着,看着一群人将父亲抬进土里,


    然后一锹一锹的黄土压上去,将棺材盖子一点一点埋掉。


    也将他对父亲的最后一丝记忆一起埋进了黄土堆里。


    而现在,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


    那扇门关着。


    周卿云把脸埋进手心里,十指用力插进头发。


    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压得骨头生疼,像是要把什么画面从脑子里按出去。


    但画面按不出去。


    刀锋。


    白惨惨的光,刀刃上那层经年累月留下的淡黄色油渍。


    血。


    她的腹部洇开的红色。


    她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走廊的另一端。


    陈念薇背靠着墙站着。


    她还穿着晚宴那身墨绿色旗袍。


    她一步都没有往周卿云那边走。


    不是不想。


    是整个走廊的人都在往他那边靠。


    警察来了要问他口供,文艺春秋的工作人员不停地鞠躬道歉表示会承担全部医疗费用。


    所有人都想往他那边涌。


    而陈念薇,在所有这些人试图靠近他的时候,将他们拦了下来。


    她知道此刻的他不需要被人围着。


    她只是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那个把脸埋进手心的背影,一言不发。


    山田正雄是事发后半小时赶到医院的。


    老头是从三省堂书店直接跑过来的。


    他的领带跑歪了。


    西装扣子系错了一颗,露出里面的马甲。


    他今年已经六十八岁,腿脚本来就不太好,但这一路上他几乎是跑过来的。


    他冲到走廊口的时候,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撞在墙上。


    陈念薇伸手拦住了他。


    “山田先生。”


    “陈小姐!渡边被抓住了!”


    山田正雄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顺着太阳穴的沟壑往下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警察厅的人刚才通知我。”


    “警视厅的人在现场就控制了他,凶器被当场收缴,人已经押到警局了。”


    “这一次他会以杀人未遂被起诉!”


    “现场的目击证人超过一千人”


    “三省堂两个摄像头的录像已经全部交给警察,证据确凿!”


    “他会被判重刑,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监狱里出来了!”


    “我向你保证……”


    “山田先生。”


    陈念薇连脸皮都没有抬一下。


    山田正雄停住了。


    他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陈念薇的眼神往走廊尽头偏了一下。


    “他现在不关心你说的这些东西。”


    山田正雄越过陈念薇的肩头,看向走廊尽头。


    周卿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低着头。


    他不关心渡边会不会坐牢。


    不关心文艺春秋法务部走了什么程序。


    不关心证据链够不够完整。


    不关心刑期是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甚至不关心此时还守在三省堂的读者们。


    他现在只关心手术室里的那个人。


    山田正雄站在走廊口。


    他活了六十八年,做了大半辈子出版,从学徒做到总编。


    从地下室做到千代田区的顶层办公室。


    他见过的人太多。


    作家、编辑、记者、议员、财阀、黑道。


    他见过在各种压力下崩溃的人。


    见过在被背叛后暴怒的人。


    见过在利益面前失态的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年轻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崩溃,不是暴怒,不是失态。


    只有死寂一般的平静,但你又能感受到那片死寂下酝酿的风暴。


    就和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陈念薇抬起头,脸色瞬间变了。


    陈平安走在最前面。


    头发没梳,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嘴唇干裂,双眼中全是血丝。


    而在他身后跟着的是陈安娜的母亲。


    这个一直高傲的斯拉夫女人玛利亚,此刻看起来却脆弱无比。


    她的金发是乱的,发丝从绑好的马尾里逃了出来,散在脸颊两侧。


    脸上的妆都已经花了,口红脱了色,只剩下嘴唇边缘一圈不整齐的残红。


    眼眶红得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水彩,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跟在丈夫身后,脚步细碎而不稳,手紧紧攥着挎包的金属链条。


    陈平安看见了陈念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她。


    但他没有说话。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点头。


    他的目光只在陈念薇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就毫无表情地越过她,投向了走廊尽头的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