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上影厂最近日子过得也是够闹心的。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走廊里唉声叹气,连食堂打菜的大姐都少给人舀了半勺……心中有事,手自抖。


    说起来,这事儿的根还得从《山楂树之恋》说起。


    当初他们可是第一批看上这本小说的制片厂。


    觉得这个故事好,拍出来一定感人,能把大姑娘小媳妇都哭倒一片。


    剧本都找人写了,分镜头都画了一部分了,结果最后资金申请居然没批下来。


    上面说,今年指标用完了,等明年再说。


    明年?


    明年黄花菜都凉了,那树上的山楂都能熟一茬了。


    厂里的人心里憋屈,但也只能憋着。


    谁让这是规矩呢?


    谁让他们自己没钱呢?


    在这个年头,没钱就是孙子,有钱才是大爷。


    他们上影厂,堂堂国营大厂,拍过多少好片子,到头来却被几万块钱卡住了脖子,说出去都丢人。


    本想着慢慢熬,能把事情熬出转机。


    结果港商来了。


    文化局牵头,把他们也叫去开会。


    那天会上,张副厂长是带着一肚子气去的。


    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个姓林的港商趾高气扬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看人的眼神跟看牲口似的。


    看着王副局长点头哈腰的样子,恨不得把脸贴到人家皮鞋上。


    他恨不得直接站起来走人,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喊一嗓子“老子不伺候了”。


    但他没走,因为他是副厂长,不能任性,厂里几百号人等着他养家糊口呢。


    然后他看见了周卿云。


    那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像个不存在的影子。


    后来港商说要找拍赌片的导演来拍《山楂树之恋》,他看见周卿云的脸色变了,从平静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苍白。


    再后来,周卿云站起来,说“那就不用拍了”。


    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让张副厂长想起了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曾如此的意气风发。


    张副厂长当时差点没忍住鼓掌。


    手都抬起来了,但最终还是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只能在心里暗暗喊了一声:好样的!


    那天回去以后,他跟厂里的人说了这件事,学得活灵活现,连周卿云拍桌子的声音都模仿了一遍。


    “那个年轻人,硬气。咱们不如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佩服。


    厂里的人听了,都觉得解气,拍手称快。


    但也仅此而已。


    谁都知道,这年头,硬气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不是被穿小鞋就是被调去任闲职,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为那本小说最终会落到港商手里,以为这辈子跟《山楂树之恋》无缘了。


    张副厂长甚至已经将剧本草稿锁进了抽屉里,钥匙扔进了抽屉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可谁知道,风向说变就变。


    先是王副局长被双规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上影厂的人正在开生产会,讨论下一季度的工作安排。


    有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王副局长被带走了!就在办公室,当着好多人的面!两个穿制服的,一左一右,架着出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炸开了锅,像一锅煮开的粥。


    “真的假的?你亲眼看见的?”


    “纪委的车都来了,停在大门口,还能有假?我表哥就在文化局上班,他亲眼看见的!”


    “因为什么事?王副局长不是挺稳当的吗?”


    “还能因为什么事?不就是那个版权的事吗?港商那事,闹大了。听说上面都过问了,巴老亲自打的电话。”


    “报应啊。”张副厂长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众人都笑了。


    那笑声里,有痛快,有解气,更重要的是一座大山被搬走的舒畅。


    可这份好心情还没维持半天,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下午,有关部门就来人了,来头很大,大到上影厂根本就没有想到。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直接开进了厂区,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步伐稳健,一看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张副厂长赶紧迎出去,将人请进会议室。


    那人态度很客气,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喝了口茶。


    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客气,像冬天的北风,刮得人脸疼。


    “上面有指示,《山楂树之恋》要拍成电影,由你们上影厂负责。要拍好,要拍出高度,拍出水平,一切听周卿云的指挥。”


    张副厂长愣住了,茶杯差点没端稳。


    “一切听他的?他一个写书的,懂电影吗?他连摄像机都没摸过吧?”


    来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资金、设备、人员,优先供给,要什么给什么。你们配合就行,别的事情不用操心。”


    说完,人站起来,走了。


    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张副厂长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张厂长,这……这怎么办?咱们真要听他一个门外汉的?”


    “怎么办?”张副厂长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凉拌。上面都发话了,还能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上没有太阳,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心里乱得很,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让一个外行来指导内行,还一定要拍好,这叫什么?


    这叫外行领导内行。


    他干了一辈子电影,从场记做起,一步步爬到副厂长的位置,头一回遇到这种事。


    而且那个周卿云,上次在会议室里那副强硬的态度,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连王副局长和港商都不放在眼里,拍着桌子直接就说“那就不用拍了”。


    这样的人能对他们有好脸色?


    怕是比王副局长还难伺候吧。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走吧,去庐山村。去会会这位‘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