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丝线在长。


    药不然的手指还搭在白域腕上,指腹下面的脉搏跳得很规律,但每跳一下,他就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热流从脉管深处往外渗。


    不是灵力,不是法则波动。


    是那根白色丝线在吃东西。


    “它在吸你的神魂。”药不然松开手,蹲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没擦,“不快,但一直在吸。按这个速度,七天之内,你的神魂厚度会降到临界值以下。”


    “临界值以下是什么概念?”


    “跟里屋那位差不多。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了。”


    白域没接话。他蹲到水缸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眉心。


    水面里的倒影很清楚。金黑太极图转得很慢,两条鱼一样的纹路互相咬着尾巴。而正中间,那根白色丝线已经从刚才的一根变成了三根,互相缠绕,像一株刚冒头的芽。


    白域伸手按住眉心,把那股往外渗的热流硬压回去。


    丝线停了。


    但他知道,一松手就会继续。


    “有办法减慢速度吗?”他问药不然。


    药不然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站起来,走到药箱边,翻了半天,拿出一根黑色的针。


    “封脉针。扎在眉心神庭穴上,能堵住神魂外溢的通道。”他拿着针在手里转了一圈,“但这东西是双刃刀——堵住了外溢,也堵住了你对体内三道力量的感知。等于你变成个瞎子,身体里住着三个房客,你一个都看不见。”


    “扎。”


    药不然看了他一眼。


    白域的表情很平静,跟商量晚饭吃什么差不多。


    “师父,你——”


    “七天太短。”白域把水缸里的水拨了一下,倒影碎了又合,“我要办的事不止一件。扎了针多久?”


    “二十天左右。之后针会被你的神魂自行排出来。”


    “够了。扎。”


    药不然没再犹豫。黑针在火上燎了一下,对准白域眉心神庭穴的位置,手腕一送。


    针入肉。


    白域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一瞬间,体内金色、墨色、白色三种波动同时被隔断了。像是有人把三根琴弦同时捂住,嗡鸣声骤停。


    世界安静了。


    安静得不太习惯。


    白域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的半透明状态没有加重,也没有好转。封脉针把当前的状态冻住了,不会更差,也不会更好。


    “好了。”药不然收手。


    白域站起来,走向里屋。


    药不然跟在后面,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忍住。


    “师父,大师兄醒了之后——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有准备吗?”


    白域推开门。


    里屋不大。白无极躺在靠墙的矮榻上,头偏向一侧,呼吸浅而均匀。脉枕垫高了半寸,正好托在颈椎的位置。


    古独生靠在角落里,看见白域进来,指了指白无极,比了个“还没醒”的口型。


    白域搬了个矮凳,坐到榻边。


    他没有叫白无极,也没有探脉。就坐着,看着。


    白无极的脸比他记忆里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下颌线利了,眼窝凹进去一块,不是饿瘦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之后的瘦。


    灯放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能摸到轮廓。灯芯已经烧尽了,但灯壳还有余温。


    白域把手放在灯上面,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那股余温。


    很淡。像冬天捂了很久的暖石,热量已经快散完了,但还不舍得凉透。


    他把手收回来。


    就在这时候,白无极的眼皮动了。


    先是右眼的眼皮跳了两下,然后左眼跟着动。睫毛颤了几息,慢慢掀开。


    露出一双空的眼睛。


    不是没有神采,是没有内容。像一本被翻到空白页的书,纸还在,字没了。


    白无极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目光落在白域脸上。


    没有认出来。


    这个结果白域有准备,药不然已经说过了。但那道目光真的落在脸上的时候,白域发现准备跟承受是两回事。


    白无极看他的方式,跟看房梁、看天花板完全一样。


    平等的陌生。


    “你是谁?”白无极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药不然在门口脸色一白。


    白域坐在矮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面对着白无极那双空的眼睛,姿势没变。


    他张了张嘴。


    胸口封脉针底下那根白色丝线跳了一下。


    很轻。被针堵着,没有外溢。但白域感觉到了那一跳。心在动。因为面前这个人不认识他了,心在动。


    他把那股波动压下去。


    “我是你师父。”


    白无极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回忆的皱法,是困惑。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跟任何陌生名词没有区别。


    “师父。”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个没吃过的东西。


    白域点头。


    白无极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白域的手背。


    不是试探,不是握住。只是碰了一下,指尖点在白域手背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收回去了。


    “手很凉。”白无极说。


    他翻了个身,背对白域,缩了一下肩膀。


    “脖子疼。”


    药不然呼吸停了。


    颈椎的老伤。骨头上的念全烧干了,记忆全失了,修为散尽了——但身体记得疼。


    白域看着白无极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脉枕又往上垫了半分。


    手指碰到白无极后颈的时候,白无极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


    “睡吧。”白域说。


    白无极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几息之后,他翻回来了。不是醒着翻的,是睡着了之后无意识地翻的。


    脸朝着白域的方向。


    白域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屋外传来一声闷响。


    白域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幕上那条裂缝的边缘,灰雾忽然翻涌了一下,一个巨大的灰白色手掌从缝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摸了一把天幕外侧的法则屏障。


    手掌上没有掌纹。


    清虚子已经飞到了半空,一掌拍在那只手的手腕上,金色法则文字炸开。灰白色手掌缩回去了。


    但缝隙又宽了一寸。


    白域的眉头沉下来。


    他说过三天之内不会出来。


    那只手——不是灰色人形的。


    灰雾深处,那扇金色的门背后,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