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极被他扶着,往山门里走。灯火一步比一步亮,像是越靠近什么东西就越兴奋。
走到后山小院门口的时候,灯芯上那根透明的丝线,忽然变了颜色。
从透明变成了金色。
从金色变成了白色。
药不然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根灯芯。
白色。
跟白域神魂空间深处那团白光,一模一样的白色。
院门开了。
虚空站在门后,脸色比上次更差。清虚子站在院子正中,第一时间看向白无极手里的灯,眼神一变。
无名老头从石凳上站起来,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白无极的脸上。
白无极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
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没有生息。
灯在白无极手里炸开了光。
白无极的瞳孔猛地放大,手指死死扣住灯座,十根指节全在痉挛。
他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一个字。
两个字。
药不然离他最近,看清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他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古独生冲过来:“他说什么了?”
药不然从指缝里抬起头,满脸都是水。
“他说——”
“师父。”
院子里没人出声。
白无极站在石床前三步的位置,手里的灯把他整个人烧成了一团白光。灯芯上那根丝线已经完全变成白色,亮得几乎要把青铜灯座融穿。
他的嘴刚才动了。
药不然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古独生站在原地,嘴张着,合不上。林天把枪杵在地上,攥枪的手全是汗。
白无极不认识他们。
但他说了“师父”。
两个字从一具空白的身体里挤出来,不是嘴在说,是骨头在叫。十一年的习惯、三千个清晨、一万次出剑,全压缩成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拱上来。
清虚子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白无极和石床之间。
“灯,先给我。”
声音不重,但那股天道意志像一堵透明的墙,横在白无极面前。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
药不然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
“闭嘴。”清虚子没看他,目光盯着白无极手里的灯,“这是条件。虚空之主答应过的。”
虚空靠在门柱上,没说话。他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致,嘴唇发灰,连站直都费劲。
老头从石凳上站起来,骨刀已经握在手里。
“你现在拦他?”老头的声音像锈铁在磨,“你是不是有病?”
“条件就是条件。”清虚子面不改色,“灯先经我手,再给白域。我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这盏灯没有被轮回海的法则污染。”清虚子说,“引魂灯从忘川深处取出,又穿过层层轮回法则屏障。你们谁能保证,灯里没有夹带私货?万一灯芯里掺了忘川之力,灌进白域的残魂,不是补,是洗。”
老头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这话有道理。
药不然低下头,牙咬得咯吱响。他是药师,他知道清虚子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从忘川深处取出的东西,没有经过检验就直接往残魂上用,确实跟赌命没区别。
“让开。”
所有人都愣了。
说话的是白无极。
他看着清虚子,目光空白,没有愤怒,没有恳求,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清虚子的天道壁垒立刻压上来。那股无形的力量推在白无极胸口,以他现在散尽修为的身板,应该被直接推飞出去。
白无极的脚在地上滑了半寸。
然后停住了。
灯火暴涨三分。
白色的光从灯座上蔓延到他整条手臂,沿着经脉扩散,把他的身体照成了半透明。在那层透明之下,所有人看到了一样东西。
白无极的骨骼上,刻满了纹路。
不是阵纹,不是符文,是剑痕。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指骨到腕骨到臂骨,每一道都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那是一万次出剑留下的印记,刻在骨头上,比任何封印都深。
这些剑痕在发光。跟灯芯一样的白色。
清虚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白无极又往前迈了一步。天道壁垒压在他身上,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回来。脚底板在石板上蹭出一道白印。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东西在挡他。
他只知道后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他得过去。
骨头告诉他的。
清虚子看着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天道壁垒都在加强。白无极的嘴角渗出血丝,散掉的修为撑不起任何防御,他就是拿肉身在硬扛一个上界天道的法则压制。
但灯没灭。
灯不但没灭,反而越来越亮。白色的光芒开始反噬天道壁垒,不是击碎,是渗透。那团白光顺着壁垒的缝隙往里钻,像水浸润干裂的泥土。
清虚子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白无极骨头上发光的剑痕,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
没有人说话。
白无极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没有停顿。他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人。
灯火在两人之间炸开。
白色的光从灯芯里喷涌而出,没有热度,没有冲击,就是纯粹的、柔软的光。光落在白域身上,那层九转续命丹形成的蝉翼微光被轻轻推开,灯芯的白光取而代之,沿着白域的经脉往体内渗透。
白无极把灯放在白域胸口。
灯座一落,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灯芯上的白色丝线开始融化,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穿透白域的皮肤,沉入体内。
白无极的手还按在灯座上。
他低着头,看着灯光一点点渗进去,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没松。
药不然站起来,走到石床边,手指搭上白域的手腕。
灯光入体的过程中,白域的脉搏变了。原本若有若无的跳动,在灯光渗入的那一瞬,重重跳了一下。
“有反应。”药不然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灯在找他的残魂碎片。”
“多久?”老头在后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