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人再说话。


    清虚子站在石床边,盯着白域眉心那个已经隐去的太极图印记,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左手手腕。


    一下,两下,三下。


    “他体内什么情况?”虚空靠在门柱上问。


    清虚子没回答,他伸手,两指搭上白域的眉心,神念探了进去。


    三息之后,他收回手,脸色沉了一截。


    “里面乱了。”


    “乱到什么程度?”


    “两股法则在互吞,一金一黑,搅成一团。”清虚子回到石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的神魂在中间,两边都在拉扯他。好消息是他没碎,坏消息是他也没醒。”


    无名老头从后院走过来,身上还沾着泥,刚加固完阵法。“没醒是什么意思?昏死了?”


    “不是昏死。”清虚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是他的意识被压在了最底层。那两个东西打得太凶,把他整个神魂空间当成了擂台。他不是不想醒,是根本挤不上来。”


    老头骂了一句粗口。


    “能帮他?”虚空问。


    “帮不了。”清虚子说得很干脆,“外力介入只会加速两边的吞噬速度。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他自己找到缝隙。”


    “等多久?”


    “不知道。”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那两棵被老头拔掉的桃树扔在墙角,根须上还挂着湿泥,叶子已经蔫了。


    虚空闭上眼,不再说话。


    老头在石凳上坐了一会,站起来,走到石床边,低头看了看白域的脸。


    年轻,太年轻了。


    他活了十万年,见过无数天才崛起又陨落,但没见过哪个天才像白域这样,身体里塞了两个纪元的遗产,半条命都没了,还在被人惦记着当工具。


    “你小子要是死在里面,”老头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我那把骨刀就白送了。”


    没人听见。


    也没人回应。


    ……


    白域的神魂空间。


    这里原本是一片虚无的灰色平原,是他每次入定时神魂栖息的地方。


    现在成了废墟。


    地面被撕裂成无数碎块,悬浮在半空,有的在燃烧,有的在结冰。金色的符文锁链和墨色的剑气在每一块碎片之间交织缠绕,碰一下就炸,炸完又黏在一起,周而复始。


    白域蹲在最底层的一块碎片上。


    这块碎片不大,刚好够他坐下。周围全是混乱的法则余波,金色和黑色的光在他头顶交替闪烁,每闪一次,他的神魂就抽搐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半透明的。右半边身体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层淡得快要消散的轮廓。


    被啃掉的一半。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能动,但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头顶,那两股力量的交锋越来越剧烈。


    金色锁链在收紧,每一根都带着冰冷、刻板的秩序意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运转——封锁、镇压、归位,不带任何多余的判断。


    墨色剑气在挣脱,每一道都充满了贪婪和暴怒,那个苍老的声音在剑气深处断断续续地咆哮,听不清完整的词,但白域能感受到那股意志的核心:吞噬,存活,不惜一切。


    两个天道,在他的身体里打架。


    而他,是地板。


    白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了没用。他试过三次,每次把仅剩的神魂之力往外推,都被两边的余波直接碾回来。他现在的状态,连这两个东西的注意力都引不起来。


    太弱了。


    他坐在碎片上,仰头看着那场不属于他的战争,脑子里转了几圈。


    打不过,也跑不了。


    上面两个东西,一个要锁住这具身体,一个要占据这具身体。不管谁赢,结局对他来说都一样——他白域,没了。


    锁赢了,他变成一座行走的牢笼,一辈子被钉在原地当锁芯。


    剑赢了,他的意识被吞掉,身体变成那个老怪物的新壳。


    两条路,都是死路。


    白域想起那本玉简。


    最后一页,那句“然定者未必善,慎之”。


    定者。


    旧天道是“定者”,他造了这把锁,算好了一切,把白域当成锁芯安排进去。清虚子是“定者”,他站在外面等结果,谁赢了他就跟谁谈条件。斩天也是“定者”,它躲在剑里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等的就是破封而出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在“定”。


    定局面,定棋子,定结果。


    但白域从来不是棋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那半截透明的轮廓。


    神魂被啃了一半?


    那就用半条命打。


    他站起来。


    不是往上冲,不是去打那两个东西。


    他往下走。


    碎片之下,是神魂空间的最深处,是连他自己都没探索过的区域。那里没有光,没有法则,什么都没有。


    白域一步踏出去,脚下的碎片碎了,他往下掉。


    掉进无尽的黑暗里。


    头顶那两股力量的咆哮声越来越远,金色和黑色的光越来越暗,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站在什么东西上,是停在了虚无之中。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色的锁链,没有墨色的剑气,没有法则,没有秩序,没有混乱。


    就是空。


    白域在空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法则,不是任何他认知里的修炼体系能解释的东西。


    是一种……呼吸。


    很微弱,很缓慢,像是这片虚无本身在呼吸。


    一吸一吐之间,他的神魂不再逸散了。


    那半截透明的右手,开始往回凝实,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凝实。


    白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片虚无,不是别的地方。


    是他自己。


    是被啃掉的、被撕碎的、被所有人当成工具和容器的那个“白域”本身。


    神魂可以被啃掉一半,但“他”还在。


    头顶,金色和墨色的厮杀忽然停顿了一瞬。


    两股意志同时察觉到了深处那道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感受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苏醒。


    金色锁链开始往下延伸。


    墨色剑气也开始往下渗透。


    白域抬头,看着上方两道同时伸过来的力量。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就是笑了。


    “来吧。”他说,声音在虚无中没有回响。


    “这是我的地方。”


    “谁来了,都得守我的规矩。”


    虚无深处,那道呼吸忽然加重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