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大沽船厂的协议终究落定,奉天的款项也如期打到账上。宋少轩想办的事,一件不落、尽数办成;而杨邻葛,也该启程返回奉天了。
临行前夜,月台上灯火寥落,寒风卷着尘土扑面。杨邻葛站在宋少轩面前,上下将他打量了一圈,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的审视。
“宋掌柜,你本是个生意人,何苦费这劲东奔西走、折腾这些?一买一卖,银货两讫,本本分分赚钱,不就安稳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轻慢,却藏着实打实的困惑:“不是我说话轻飘,就凭你这脑子、这份家底,真肯下力气谋个官职,官身傍身做生意,拉上靠山,来钱的速度,哪会比现在慢?”
宋少轩闻言,并未急着辩解,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处晃动的铁轨。过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杨邻葛,声音沉了几分。
“杨大人,这几日外头的游行,您也亲眼瞧见了。您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宋某终究只是个做买卖的。我想问您一句:这么多年来,为何商界众人,个个都想当个“红顶商人”?”
他微微感慨,自问自答,语气里满是无奈:“还不是为了求个安稳?还不是得找座靠山护着?今儿我钱再多,明天若是遇上个不讲理的官儿,一句话就能让我家破人亡。我宋少轩不图别的,就盼着这一天能早点过去,盼着这世道,能真真正正变一变。您……能明白吗?”
杨邻葛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你钻营这么久,真就没想过自己上去当个大官?”
“我又不是没当过。”宋少轩嘴角一扯,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兵工厂那档子事,我费了多少心血、多少力气?您说说,最后我捞着什么好处了?呵,咱这地方的官,我是真不信。您知道老百姓为啥爱听评书讲包青天、讲海瑞吗?因为压根儿就没有那样的青天啊!”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却始终压着怒火,没有失态:“若真有青天,我犯得着跟洋人低声下气做交易?弓着身子、点头哈腰,送礼、拍马,我自己都觉得磕碜。”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客气。可这番话,偏偏只说给杨邻葛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杨邻葛,和徐又铮是一路人。都是性子简单的主,飞扬跋扈,从不遮遮掩掩,欲望写在脸上,反倒比那些笑里藏刀的伪善之辈,更让人放心几分。
杨邻葛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行李箱,半晌才似是而非地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这些话,我记住了。甘雨,这世道本就不适合做好人。听我一句劝,你这份心思,先藏着。到某个时候,若你还愿意出手,再说不迟。”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继续道:“我和又铮当年在沪市,曾见过下野的瞿大人,也就是西岩老人。他当时给我俩留了六个字,叫“藏锋、露拙、自省”。到了今时今日,我和又铮都没能做到……现在回头看,倒是有几分道理。今日这话,原原本本说给你听,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
“我会尽量做到。多谢了,杨大人。”宋少轩深深一揖,拱手作谢。随后,他侧身引路,恭请杨邻葛登车。直至看着火车缓缓驶离,月台只剩他一人的身影,才缓缓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宋少轩至此,已将初期布局尽数铺定,诸事顺遂。他把回笼的资金悉数汇总,在花旗银行兑换成黄金与白银,第一时间联系杨安华,将这批硬通货全数转运过去。
只因就在这几日,刚接上联系的杨安华,又为他指了一条发财的明路。据杨安华所言,眼下金银价格一路暴涨,时局也隐隐透出动荡之象,他这段时间正与几位分析师日夜紧盯行情。
如今稍有空闲,便特意来点拨宋少轩,助他抓住这波机遇。更关键的是,杨安华还为他筹措了一整套机床设备,连配套的技术指导也一并安排妥当。
电话那头,杨安华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又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些都是贴合你这个年代规格的物件,放在当下,绝对算顶流的先进技术。你不知道,重新复刻这些老设备费老劲了,本就吃力不讨好,还是我下了死订单,才从几家民营厂里赶制出来。一不小心还造多了……保守估计,就算你开上百座工厂,这些设备也绰绰有余。”
话音骤然一转,杨安华的语气瞬间变得急促凝重,字字句句都带着紧迫:“你跟我说的那些规划我都记着,但我必须郑重提醒你。大沽厂的所有项目立刻停手,京郊的厂房抓紧转移,就连那所飞行学校,也必须火速搬迁,全部迁往奉天。”
宋少轩当场愣住,满心困惑不解,当即脱口问道:“为什么?大沽厂的底子何等厚实,京郊的厂区也是我精心选址搭建的,还有京城那所飞行学校,眼看就要正式开校了,这时候全搬走,岂不是前功尽弃?”
“学校可以办,也能办几届,但必须想办法借着巡演、迁移的名义,把能带走的设备、物资全部带走,一点都不能留!”
杨安华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怎么把最关键的事忘了?直奉战争!四年之后的变局,你就没想过那一位?”
宋少轩眉头紧锁,越发摸不着头脑,接连猜了几个名字:“哪一位?雨帅?曹仲珊?还是儒帅?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嗨……这段历史书上本就一笔带过,也怨你不清楚。”杨安华有些感慨的叹道,“那你总该知道,紫禁城是什么时候彻底腾出来的吧?这下明白了?到时候,那人虽说没能完全掌控京城,可京郊周边但凡值钱的设备、厂房、物资,全被他一扫而空,寸草不留!不然你以为西北修械所是怎么凭空建起来的?当年的德州制造局,就是这么被搬空的!”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宋少轩瞬间醍醐灌顶,脸色骤然一变。
对了,原来是他!
那位在民国史上堪称传奇的狠角色,就连三国时期的吕奉先见了,都得甘拜下风。民国十三年,正是借着直奉大战的乱局,西北军一举入主京城,在周边掀起了一场席卷一切的大搬迁,但凡能用的工业家底,尽数被卷往西北,半点不留。
想到此处,宋少轩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方才所有的不解与执拗,顷刻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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