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时节,麻将尚属市井消遣,多是蝇营狗苟之徒以此为乐。庙堂之上的人,极少敢堂而皇之摸牌娱乐,更不会将其当作社交手段。彼时搓麻之声,只在陋巷茶寮间流传,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待到民国,风气骤然一变。麻将竟如野火燎原,迅速风靡京城内外,成了上流社会不可或缺的社交利器。这一转变说来并不奇怪,只因如今坐在庙堂之上的人,早已换了一批。
从前卖布的、放羊的、做过兽医的、当过苦力的,如今摇身一变,尽数成了手握兵权的将军。科举早已废弛,平民不必再寒窗苦读,只要留洋镀金归来,便能平步青云;就算没有喝过洋墨水,靠着姻亲裙带互相提携,也能在权贵圈子里站稳脚跟。这些出身市井的新贵,也把巷陌间的习气,一并带进了庙堂高阁。
还有一个缘由不可不提:这年月,无论富商巨贾、文人才子,还是高官显宦,全都以纳妾为风尚。
放在从前,纳妾也讲究体面规矩,只有暴发户才会肆意从娼门寻人;可如今风气大变,不少名流专爱纳戏子、娶窑姐,非但不以为耻,反倒引以为荣。
这些女子出身风月,入了深宅大院后生活安稳,精神却愈发空虚,打麻将便成了她们最好的消遣。一来二去,这场方城之戏,从内宅女眷传到外厅宾客,又从闺阁消遣变成了男人们的社交方式。
于是在四九城里,常能听见这样一句招呼:“走啊,八大胡同打麻将去。”
嘿,你可别小瞧这句话。在当年,这可是最时髦的论调,带着炫耀与得意,还不是寻常人能说、能去的。
八大胡同本就是销金窟、风月场,更是权贵的私密圈子,没有身份家底,连门槛都摸不到。正因如此,能在八大胡同的牌桌上落座,便成了身份的象征;能在牌局间谈笑应酬、互通心意,更成了上流社会最隐秘的社交手段。
久而久之,牌桌便成了官场,筹码化作了人情。哗啦啦的洗牌声里,藏着数不尽的私下交易;轻飘飘一张牌打出,或许就牵动着一方势力的起落沉浮。
这便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缩影——市井与庙堂的界限日渐模糊,风月与权谋紧紧纠缠在一起,而麻将,不过是这场乱世大戏里,最寻常的一件道具罢了。
老谭领着杨邻葛的随从,七拐八绕地进了胭脂胡同,最终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前。
回春阁,这地方在八大胡同里也算得上风雅之地。当红的两位姑娘,一名“小桃红”,生就一双纤纤玉手,怀抱琵琶时指法流转,曲音清越,人赠雅号“琵琶西施”;另一名“赛黄莺”,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小曲来婉转悠扬,真真如黄莺出谷。二人时常联袂演出,琵琶与清唱相和,常常博得满堂喝彩。
只是近来,这两位姑娘已不公开献艺了。她们的场子挪到了四合院里的正房。那里常年摆着三桌麻将,姑娘们便在一旁弹唱,给打牌的客人们解解闷。
今天这三桌麻将,说来大有来头。头一桌上,坐镇的就是靳某人!他亲自上阵。下家是他四弟,对面是王督军,一侧是新上任不久的常载明常旅长。
一桌四人,各怀心思,暗涌三股盘算。靳某人心思缜密,一心盘算着军费分配的化解之法;四弟锋芒外露,所求唯有施压索款;王督军则不动声色,胸中自有丘壑,只静观时局风云变幻;常旅长初来乍到,更是步步谨慎,处处留心观望。
这样的牌局,打的是麻将,更是心计。若无美人弹唱于侧,那满桌的暗流涌动只怕要凝成冰碴子了。
“三饼!”
“胡了!”
清脆的推牌声一响,四弟嘴角一扬,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码得整齐的筹码,笑意里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靳某人见状,立刻抚掌笑了起来,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打趣:“呵呵呵,四弟今儿手气真是旺到家了,一路长红,再这么赢下去,我口袋都要被你掏空咯。”
四弟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筹码碰撞发出轻响,语气瞬间直白露骨:“呵,也就你会说场面话。这几圈我赢的不少,咱们也别绕弯子。你打算就这么,用牌桌上的这点东西,把军饷的事糊弄过去?”
“哎哎哎……兄弟,可不能这么讲。”靳某人连忙倾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脸上依旧堆着和气的笑,眼神却精明得发亮。
“王督军还在这儿坐着呢,咱们岂能只盯着这点三瓜两枣?这些年南征北战,刀头上舔血的日子你也看在眼里,谁不得给自己留条退路、落袋为安?再说底下的兵真逼急了也没法收场,你这边口子稍稍松一松,下头各处再匀一匀、凑一凑,不就都能圆过去了吗?”
四弟盯着他看了片刻,嗤笑一声,脸色终于缓了下来,随手将筹码拢到一边:“呵呵,行吧,还是您会说话。成,这几天赢的也够了,承你的情。不过话说在前头,明年分军费,你可得一碗水端平。”
“嘿,这话见外了,我哪儿能忘了兄弟你!”靳某人拍着胸脯,笑得愈发恳切。
短短几句谈笑,几圈麻将起落,一场剑拔弩张的军饷风波,竟就在这方城戏耍之间轻轻消弭。
这手段看似粗鄙不堪,却最是管用。前朝的人做事还讲究体面含蓄,遮遮掩掩;如今乱世,人心都敞亮得很,窗户纸不必捅破,利益摆上桌,输赢定分寸,几句话就把难办的事办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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