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依旧是那种铅灰的颜色。
海风卷着咸腥与湿冷，从港口毫无遮拦地灌入波士顿的大街小巷。
菲奥娜裹紧了身上那件李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布斗篷，再次走向了北区码头。
斗篷之下，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长裙，但菲奥娜步履间再没有了昨日的仓皇。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菲奥娜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个穿着厚实短外套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们是面包商博伊尔请来的打手，如今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捉拿一个女贼，而是“保护菲奥娜小姐的安全”。
这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地位与权力的展示，也是博伊尔向李维表露忠心的一种姿态。
“绿龙酒馆”的木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菲奥娜没有进去，她知道芬恩这个钟点不会在酒馆里喝酒。
她径直穿过混乱的广场，走向最繁忙的北区三号码头。
堆积如山的货箱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用他那独有的洪亮嗓门，指挥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爱尔兰工人卸下一船的木材。
“嘿，那边的两个懒鬼，想让木头在船上过冬吗！”
独眼芬恩。
他的那只独眼锐利如鹰，扫视着手下每一个人，确保无人偷懒。
菲奥娜安静地站在人群外，没有开口打扰。
芬恩很快就注意到了她，也注意到了她身后那两个明显不属于码头工人的壮汉。
他挥手让一个工头接替自己的位置，大步流星地朝菲奥娜走来。
身上的汗水、烟草和海风味道扑面而来。
“有事？”芬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审慎的语气。
菲奥娜没有多余的言语，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袋，递了过去。
里面是李维连夜为码头工人特制的“方便茶汤”，分量比昨天送的要足。
芬恩没有立刻去接。
他那只独眼在菲奥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保镖，然后才将她拉到一堆货箱后面。
这里可以避开大多数人的视线。
他从自己那件满是污渍的皮坎肩里，掏出了昨天菲奥娜给他的那个茶包。
里面已经空了，但却保存得很好。
“这东西，你那个‘朋友’还有多少？”芬恩压低了声音，那只独眼紧紧盯着菲奥娜。
“只要芬恩先生和你的兄弟们需要，管够。”菲奥娜平静地回答。
芬恩的独眼眯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她变了。
昨天还像只受惊的兔子，今天却像个替大人物办事多年的管家。
“昨晚我没喝酒。我和几个最能干的兄弟分了这玩意儿。他妈的，真带劲！”
“今天天不亮就开工，没人喊累，卸货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
“有个小子昨天还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今天早上居然能扛着两袋面粉跑，还惦记着晚上要去找母马旅社。”
“这不是茶。这是力气，是先令，是让那些英国监工闭嘴的好东西。”
“这正是我的主人乐衷于看到的。他总说爱尔兰人勤劳勇敢，不该落得这样的境地。”
李维从未这么说，但相机决断本就是菲奥娜凸现自己价值的体现。
“芬恩先生，只要你们有诚意，我的主人可以保证你的弟兄一直会是码头上最有精神的人！”
到了这份上，芬恩态度彻底变了。
之前的他，只是一个出于同乡情谊，对一个落难女孩施以援手的码头工头。
现在的他，是在评估一个拥有惊人资源的潜在合作伙伴。
他将那个空茶包小心地收回怀里，然后向菲奥娜伸出了一只粗糙得像是老树皮的手，第一次报上了自己的全名。
“芬恩·奥康纳。码头爱尔兰兄弟会的头。”
菲奥娜没有伸手。
她只是微微欠身，这是李维教她的礼仪，既表示了尊重，又维持了距离。
“菲奥娜?卡希尔，我的主人李先生，向您问好。”
芬恩毫不在意地收回手，搓了搓，只是独眼中那丝审慎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你们的茶很香。”芬恩缓缓开口，“但好东西的香气，总是会引来不该闻到它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南区那帮人，‘血手帮’，最近也在到处打听茶叶的门路。”
血手帮。
这个名字让菲奥娜多了几分不安。
自己来波士顿不久，但也听说过这伙人的名声。
他们盘踞在南边的船坞和走私码头，和芬恩手下这些抱团取暖的爱尔兰苦力不同，血手帮是一群真正意义上的暴徒。
他们的老大，外号“屠夫”杰克。
据说是因为早年在屠宰场干活，杀猪的手法干净利落，后来把这手艺用在了人身上。
“‘屠夫’杰克已经放出话了。封港之后，波士顿的私茶生意，只能他一个人做。”
芬恩看着菲奥娜，表情严肃。
“菲奥娜，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你们是想用茶叶换钱，而他们，只想把所有拿着茶叶的人都宰了，然后抢走你们的钱和货。”
“你们的茶香已经飘出去了，那条鲨鱼，很快就会闻着味找上门来。”
这番话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菲奥娜心中刚刚燃起的自信火焰。
她立刻明白了局势的险恶。
李维的计划才刚刚开始，博伊尔那条线还没能接触到真正的权贵，一个更直接、更暴力的威胁就已经浮出水面。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菲奥娜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维说过，任何危机里都藏着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起头直视着芬恩的独眼。
“感谢您的提醒，奥康纳先生。这份情，我的主人会记住的。”
她没有请求芬恩的保护，那会显得软弱。
她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我的主人愿意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向您和您的爱尔兰兄弟们，长期供应这种‘方便茶汤’。”
芬恩的眉毛挑了一下。
“唯一的条件，是我们需要您和您的人，成为我们在码头区的眼睛和耳朵。”
芬恩·奥康纳那只独眼里，爆发出强烈的光彩。
廉价的提神热饮，能让他手下这帮桀骜不驯的同乡对他更加归心。
而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消息。
在码头这个地方，消息本身就是他的力量之一。
与一个背景神秘、出手阔绰的势力搭上线，共同对抗“血手帮”这条过江猛龙，这对他和他的兄弟会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提议。
“成交。”
芬恩·奥康纳吐出这个词，干脆利落。
“告诉你的主人，从今天起，北区码头任何一只陌生的苍蝇飞进来，都逃不过我芬恩的眼睛。”
一场基于共同利益的联盟，在这堆散发着鱼腥味的货箱后面，悄然达成。
菲奥娜没有再多停留。
她对着芬恩再次欠身行礼，然后转身带着那两个保镖，迅速离开了码头。
她快步走着，穿过熟悉的街道，那间破旧的仓库就在眼前。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茶香与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维正坐在火炉边，手里拿着一把鸟铳，正在用一块浸了油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每一寸枪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那不是一件杀人利器，而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
“回来了。”
“是，李先生。”
菲奥娜走到他面前，将怀里那本厚重的账本放到矮桌上。
她停顿了一下，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和语言，然后汇报了刚刚得到的消息。
“芬恩·奥康纳答应合作了。但他带来一个消息。”
“南区的走私贩，‘血手帮’，他们的老大‘屠夫’杰克，想要垄断波士顿的茶叶生意。”
菲奥娜说完，紧张地看着李维的反应。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震惊、愤怒，或者凝重。
但李维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终于停下了擦枪的动作，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
他吹了吹枪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近乎愉快的语调开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屠夫？”
“很好，我们的第一批货，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