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琵琶琴音的尖锐,毡房外似乎终于有人听到了毡房里面的声音。
阿灯手里的长刀直指那道黑影,他嘴角一撇:“你很了解我吗?脏东西?”
他轻轻舔了舔唇角,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你当你是谁啊?又当我是谁?”
毡房外传来骚乱声,似乎是毡房里的浓郁血腥味传到了外面,惹得外面的侍卫们冲了进来。
毛毡被掀起,黑影在几个侍女冲进来时,狰狞盯着阿灯,消失在空中。
汉武帝赐给解忧的长刀落地,阿灯看着冲进来尖叫的侍女,转身走到琵琶前,伸手,把乔乐伊从琵琶里抓了出来。
他抓得轻巧,但重获自由的乔乐伊却险些踩到地上那汉家侍女的头颅。
纵然她知道她的身体会穿过地上的头颅,但还是手忙脚乱避开。
看着脸色惨白、因为避让地上头颅差点给自己左脚绊右脚的乔乐伊,阿灯啧了一声,伸手,隔着乔乐伊的袖子,把人往后一扯。
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乔乐伊再睁眼时,她已经离开了解忧公主所在毡房,站在大雪覆盖的草地上。
雪花洋洋洒洒,今夜,居然是初雪。
乔乐伊被寒风一吹,冷得直哆嗦,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逐渐被天地苍茫的冷气冲散。
乔乐伊手里攥着灯,腿一软,抱着头蹲了下去。
阿灯垂眼看着,没有说话。
这一夜雪很大。
乔乐伊实在是太冷,和阿灯去了少夫的毡房。
但后半夜解忧公主那边的事情闹得很大,少夫和桑赶了过去,毡房里就只剩蹲在火盆旁边的乔乐伊,和躺在地上扒拉少夫玩具的阿灯。
乔乐伊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阿灯,你为什么知道今晚会发生那种事?”
“不是说了吗,今晚月圆。”
阿灯从地上坐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我似乎没有跟你说过。”
他语气顿了顿:“就是跟辰乐长得很像的那个提灯人,他会自杀在死人沟,现在想想,或许不是意外。”
乔乐伊有些惊讶。
阿灯靠在旁边的箱子上,表情很淡,明明一副少年模样,但眼里却有乔乐伊看不懂的复杂。
“死人沟的供灯者,和那个提灯人的妻子长得很像。”
“我们进入那个时空做任务的时候,原本一切顺利。”
“在一个月圆之夜,辰乐因为思念妻子,选择留在供灯人的房间里休息。”
供灯人是女子,阿灯向来避嫌,就说他和乔乐伊进入琵琶的时空门里,晚上休息也从来没有在解忧公主的毡房里,而是选择在还是一个小孩子的少夫毡房里休息。
阿灯垂眼:“那天晚上,出事了。”
“供灯人一觉醒来,疯了。”
“供灯人在我们面前,自杀了。”
“虽然她最后的轨迹是自杀,但过程绝对没有那么痛苦惨烈。”
“提灯人本就经历了妻子病逝,又看到了性格长相和妻子几乎一模一样的供灯人惨烈自杀………他也疯了。”
阿灯说到这里,有些沉默:“历史的结局是改变不了的,但途中的细节是可以改变的。”
“当时提灯人崩溃得太过突然,一切事情突然结束,提灯人从时空门里醒来,接受不了,也自杀了。”
“我本来就有一点疑惑这件事,所以有些防备。”
“你知道吗?今天的天气,和那天事故发生的天气很相似。”
乔乐伊扭头,看向阿灯:“其实,以你的能力,要阻止一个普通人自杀,其实很容易吧…”
虽说千防万防,防不了一个日日夜夜寻思的人,但阿灯至少有能力,不让提灯人死在死人沟。
阿灯垂眼:“嗯,是我的错。”
“是我,放任他死在了死人沟。”
乔乐伊眼睫颤了颤:“阿灯,如果那天的事情和今夜一样,那就是一个针对我们的阴谋。”
“如果是这样,有错的,不是身为受害者的你们,而是幕后的那个人。”
阿灯愣了一下:“我,是受害者?”
乔乐伊坐直身体,表情严肃:“当然。”
“阿灯,你因此任务失败陷入沉睡,甚至背负了自责的情绪,你、当时的供灯人,还有自杀的提灯人,都是受害者。”
阿灯忽然笑了,他挑眉,眯眼想了想,点头:“说得没错,赏!”
“赏什么?”
乔乐伊有些期待。
阿灯看着乔乐伊亮晶晶的眼睛,伸出食指。
食指上有一团金色光晕。
乔乐伊凑近,刚想问这是什么,金色光晕就弹到她的挠门。
乔乐伊呆愣愣晃了一下:“这是……什么……”
阿灯垂眼看着乔乐伊,声音有些轻:“赏你今夜、日后每一夜,都不梦到今晚你亲眼所见、惧怕之事。”
乔乐伊软绵绵倒在桌子上,很快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
这天晚上,阿灯一晚上没睡。
他盯着虚空,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他没有告诉乔乐伊,那个提灯人的名字,就叫辰乐。
“我求你,让我死。”
辰乐眼眶通红,说话颤抖,眼里满是悲伤和绝望。
他盯着把他推到在地,不让他跳崖自杀的黑猫,眼神无光:“我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
“阿灯,看在我和你搭档十二年的份上……看在你曾经被我的妻子当做一只普通小猫喂养过的份上……我求你,让我离开。”
“活着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这里是殉情崖,求你,就让我,死在这里。”
“死在殉情崖,若是我能成为厉鬼,也能和她朝朝暮暮相伴。”
黑猫不理解,他怒吼:“你的妻子并不葬在这里!你要和供灯人死在这里,那我问你,你爱的倒底是谁?!”
“你爱的,是你的妻子,还是那个时空里的供灯人?!”
可惜,辰乐在出了时空门后,无法听懂猫儿的话语。
“求你……求求你………”
黑猫气呼呼看着心气全散,眼里没有任何生机的辰乐,耳朵后撇,他后退一步,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和不解。
阿灯的任务从未失败过。
那是第一次。
因为从未失败过,所以他不知道,任务失败后,提灯人死在供灯人死亡的地点,会引起磁场更加混乱,会让厉鬼丛生。
他和宫灯一起,沉睡了一百多年,再次醒来,他救下了被死人沟磁场影响的普秀英。
于是,他选择了普嫫尼,作为自己新的提灯人。
可他醒来得太晚了。
死人沟已经害死了不少人。
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当时的不坚定,也或许是……想要去看看能不能见到辰乐。
他每到月圆,就会去死人沟一趟,清理那里的厉鬼。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看到辰乐。
“他或许,已经放下执念,投胎去了。”
普嫫尼是这样说的。
若是辰乐早已投胎,那清理完那些陈年厉鬼的阿灯,也该放下了。
于是阿灯陪伴普嫫尼度过了一生,本以为,他又要沉睡很久,才能迎来下一个提灯人。
但………
阿灯扭头,看向趴在桌子上睡得昏昏沉沉的乔乐伊。
“为什么?这一次的提灯人来得这么早?为什么,你能听懂我说话?”
阿灯清朗的声音带着些疑惑。
“难道,是要结束了吗?”
阿灯歪头,他本来应该高兴的。
他是最后一盏灯的供灯人,如果乔乐伊是最后一个提灯人,那么,他就可以回到过去,找回自己最初的记忆,让乔乐伊找出他的执念并且解决,他就可以解脱了。
活得太长。
并不是一件好事。
阿灯送走了很多很多人,他也盼望,能够结束这漫长且缺失记忆的生命,像是普嫫尼那样安然离开,然后转世。
如果乔乐伊是最后一个提灯人,那……他很快就会迎来解脱。
阿灯抿唇,为什么,他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呢?
乔乐伊鼻子抽了抽,冷得蜷缩了一下,嘟囔:“火鸡面……加溏心蛋……”
阿灯一愣,歪头:“我知道了。”
“是因为火鸡面。”
他似乎还没有吃够那种城里来的新奇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