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着赵江住进来的叫楚强。


    楚强一进门,屋里气氛就变了。


    他长得其实挺好看,五官端正,眉眼分明。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明显僵硬。而且他讲话时,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你,一动不动,让人心里发毛。


    于鑫和李靖被他看得,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就连高出一头的赵江,跟楚强说两句话,也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楚强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他把行李放下,冲几个人点点头:“各位多担待。我这眼睛就这样,医生说可能是一种罕见病,但也说不出是什么病。不会传染。国内治不了,要去国外。不过平时不影响生活,也就无所谓治不治了。”


    于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样……平时不会有人想打你吗?”


    楚强扯着脸一笑:“有啊。高中经常有。后来打过一次狠的,差点被开除。”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来了兴趣。


    聊深了才知道,楚强以前是他们高中的风云人物。长得帅,但那张脸和那双眼睛给人感觉特别横,三天两头有人找他茬。他知道自己有毛病,能躲就躲,能让就让。


    后来因为一个互相有好感的女生,又被几个人堵住了。


    那次他怒了。


    五个人堵他一个,结果四个被他打进医院。而他第二天还能忍着伤来上课,轰动了全校。要不是他妈跟校长是高中同学,关系还挺铁,他估计就被开除了。


    但那一架之后,他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学习开始突飞猛进,一举考上了宁海大学。


    二次震惊他们学校。


    一个能打架、能学习、能谈恋爱的狠人。


    李靖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问:“那你那个女同学后来咋样了?”


    楚强的脸一动不动:“没啥意思,分了。”


    “我操。”


    李靖感觉又被别人装逼装到了。


    他高中没谈过恋爱,毕业了才开始抽烟。结果韩学涛一个“好久不抽”,楚强一个“没啥意思”,把他刺激得不轻。


    ...


    楚强之后进来的人叫周晓白。


    他是唯一一个带着一箱书进来的。


    那箱子特别沉,于鑫帮忙搬的时候差点把腰闪了,龇牙咧嘴半天没缓过来。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诗集。


    雪莱、拜伦、普希金、泰戈尔,还有几本中文的,北岛、顾城、海子,摞得整整齐齐。


    于鑫捂着腰,看着那箱书,眼都傻了:“小白,你再看一眼录取通知书,哥求你了。你确定录取你的不是文学系,是地质系?”


    周晓白一脸委屈,声音带颤:“你以为我不想去文学系吗?我第一志愿填的就是文学系。”


    于鑫愣了:“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晓白咬牙:“我爸妈给我改了。他们自己搞地质的,就想让我也搞地质。这种封建家庭,我迟早要跟他们决裂。”


    这话说得义愤填膺,屋里几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韩学涛看着他,难得有点语塞。


    李靖感觉又受到了一次打击。


    后来大家才知道,周晓白确实是个文艺青年。长得秀气,说话也秀气,那文笔是真厉害——高考作文满分,是他们寝室唯一一个,也是这次地质系所有新生里唯一一个。文学系那边满分作文不稀奇,但在地质系,这就是独一份。


    更牛的是,他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过文章和诗词。高中生能在正式刊物上发东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年纪最大的那个是在周晓白之后住进来的。


    他叫谢志华,一进门就掏烟,挨个发。


    “哥几个,我年纪大,复读了两年,跟你们没法比。”他笑着,脸上带着点沧桑,“以后大家在一起,多担待。”


    李靖接过烟:“有毅力。两年复读,我肯定熬不下来。”


    于鑫说:“大家一个寝室,上铺下铺,没什么高贵不高贵的。”


    谢志华笑笑,没再多说。他看起来确实比其他人成熟,说话做事都稳当。


    ...


    最后住进来的是个外省人,从西南那边考过来的。


    他一报名字,屋里几个人都惊了。


    “巴辉?”


    周晓白先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他:“扒灰?这名字是根据《红楼梦》起的吗?”


    于鑫跟着起哄:“就冲你这名字,以后你儿子都找不着媳妇。”


    巴辉脸都绿了,连连讨饶,说:“别喊我全名,各位饶了我吧!我也是操了,我爸就是个小学学历,哪儿读过《红楼梦》?谁知道焦大是谁啊?大家以后叫我小巴就行,反正我年纪最小。”


    几个人问他多大,老谢听完就不淡定了。


    这家伙确实年纪最小——初中跳级一次,高中跳级一次。正常他这个年龄还在读高一,人家已经考上宁海大学了。


    天才啊。


    人齐了。


    八个人,挤在这间朝北的八人寝里,行李堆了一地。


    辅导员来了。进门扫了一圈:“人都到齐了?”


    然后拿出一张表:“选个宿舍长。你们自己定,选好了报给我。”


    于鑫举手:“我选韩学涛!”


    “别闹。”韩学涛看他一眼,笑着摇头,“老谢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大的,就老谢吧。”


    其他人也都说让老谢来。


    老谢笑着说:“宿舍长不是什么好活,又没钱拿,就是给大家服务。”他看看韩学涛,“小韩去选校草,那绝对是没跑了,咱们寝室的第一帅哥,谁也抢不了,宿舍长这种苦差,还是我这个老大哥来吧。”


    报道完了就是军训,但军训还没开始,韩学涛就被叫到系里面去了。


    通知是辅导员让人带来的,说系里有事找他。他问什么事,传话的人说不清楚,只说去了就知道。


    他一路找到行政楼,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框上挂着块牌子:教务科。


    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韩学涛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桌上堆着文件,摞得老高,把坐在后面的人挡掉半边身子。


    那人抬起头,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头顶有点秃,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韩学涛是吧?”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坐。”


    韩学涛在椅子上坐下。


    那人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看看他,开口:“叫你来,是因为你的专业问题。”


    韩学涛一愣。


    那人把纸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字:“你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地球科学系’,没错吧?”


    韩学涛点点头。


    “但地球科学系下面有具体专业。”那人说,“你寝室里其他人,录取通知书上应该都写着‘地质学’‘地球化学’‘资源勘查’之类的。你看看你这个——只有‘地球科学系’,没有具体专业。”


    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确实是。


    “你的第一志愿报的不是地质系,”那人继续说,“分数不够,被调剂过来的。调剂的时候,具体专业还没定下来。现在你得选一个。”


    韩学涛问:“老师,那我第一志愿报的是什么?”


    侯科长翻了翻材料:“外语系。”


    韩学涛点了点头。


    外语系。


    九十年代出国热、外语热,分数一年比一年高。他那个分数,确实够不上。


    侯科长把材料放下,往后靠了靠,看着他:“你的分数在地质系新生里算高的,按说应该读地质学专业。但地质学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早就满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韩学涛的表情:“当然,如果你家里有关系,跟系里打个招呼,也不是不能调。毕竟你分数够。”


    韩学涛没说话。


    侯科长等了两秒,见他不吭声,心里有数了。


    没关系的。


    那就好办了。


    他正准备开口,韩学涛先问了:“侯老师,我有什么专业能选的?”


    侯科长一听这话,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这小子没打算闹,没打算找关系往上捅。这就好办多了。


    说实话,他刚才还有点担心。地质学那几个老教授,每次开招生会都要嚷嚷一通,说一定要按分数择优录取,别老搞关系户,把些带不动的塞进来。可招生这事儿哪那么简单?方方面面的关系要平衡,得罪人的活儿都是他们这些干行政的干。老教授们动动嘴,他们跑断腿。


    要是这小子坚持要上地质学,他还真有点麻烦。分数够,没名额,拒绝就得罪人,不拒绝就得罪那几个老教授。


    现在好了,人家自己没那个意思。


    而韩学涛其实无所谓,他感觉自己能上大学,而不是蹲号子,就已经不错了!而且地质这玩意,他真不懂,感觉哪个专业都差不多。


    侯科长脸色和缓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你自己选吧。这几个专业都是地质系下面的,都很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