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低下头，没说话。
苏念橙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包裹放到桌上，“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衣服和鞋。你先吃点东西，我去买药。”
男孩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不用——”
“听话。”苏念橙打断他，声音放轻了些，“你伤成这样，不处理会感染的。”
男孩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苏念橙转身出了门，去附近的诊所买了药。
回来的时候，男孩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床上那个女人动了一下，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海儿，谁来了？”
苏念橙这才看清那张脸，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眼睛睁着，但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
她心里咯噔一下，看不见。
“妈，是昨天帮我的那个姐姐。”男孩放下馒头，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她给我带了吃的。”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帮海儿……”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苏念橙走过去，蹲在床边，“阿姨，您别这么说。应该的。”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手。
女人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花白的头发里，“这孩子命苦，从小就跟着我吃苦。他爸走得早，我又瞎了，拖累了他……”
“妈，别说了。”男孩打断她，声音有点硬，但眼眶红了。
苏念橙站起来，把药包放到桌上，看着男孩，“我先给你处理伤口。你坐下。”
男孩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
苏念橙拧开碘酒的瓶子，用棉签蘸了，轻轻擦他脸上的伤。
伤口不深，但好几处，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
碘酒蛰上去，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苏念橙看着他紧咬的牙关，手放轻了些，“疼就说，别忍着。”
“不疼。”他说，声音闷闷的。
苏念橙没说话，继续给他擦。
脸上的处理完，又处理胳膊上的。
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细得像麻秆，上面全是淤青和擦伤，新旧交叠，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是紫黑色的。
她手顿了顿，心里那股堵更重了。
“这些都是那些人打的？”她问。
男孩点点头，“欠钱还不上，他们就打。打习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念橙没再问，低头继续给他包扎。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在瘦得像柴火的手臂上显得格外刺眼。
包扎完，她从包裹里拿出那双新买的布鞋，蹲下来，放到他脚边，“试试合不合脚。”
男孩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崭新的布鞋，黑色鞋面，白色鞋底，还带着橡胶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姐姐……”他声音有点抖。
“穿上。”苏念橙把鞋往前推了推，“大小我估摸着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男孩慢慢把脚伸进鞋里，鞋子刚好，不大不小。
他站起来，踩了两步，又蹲下去，把鞋脱了，用手摸了摸鞋底，又摸了摸鞋面。
“怎么了？不合脚？”苏念橙问。
“合。”他说，声音闷闷的，“太新了，舍不得穿。”
苏念橙心里一酸，“穿吧，穿坏了我再给你买。”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是水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念橙。你呢？”
“陆海。”他说，“大陆的陆，大海的海。”
苏念橙笑了笑，“陆海，你好。”
陆海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姐姐，这是借据。六十块，我会还的。”
苏念橙接过来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今借到苏念橙同志六十元整，立字为据，日后归还。
签名处写着陆海两个字，笔画生硬，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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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张借据，心里酸得厉害。
她把借据折好，放进口袋里，“好，我收着。等你有钱了再还。”
陆海点点头，把鞋重新穿上，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他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嘴角弯了弯。
苏念橙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跟陆海母亲说了几句话。
女人叫王秀兰，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机器出了事故，伤了眼睛，厂里赔了点钱就把她打发了。
丈夫陆建国几年前得病走了，留下母子俩相依为命。
“海儿小时候成绩可好了。”王秀兰说着，眼泪又流下来，“老师说他能考上大学。”
“后来我眼睛瞎了，他就辍学了，出去打工养活我。可他才十五岁，谁要他？只能干些零活，搬砖什么都干。那些人看他年纪小好欺负，就骗他去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苏念橙听着，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陆海站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苏念橙看了看表，快一点了，下午还有课。
她站起来，“阿姨，我先回去了。下午放了学再来看你们。”
王秀兰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姑娘，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苏念橙拍拍她的手，“阿姨您好好休息。陆海，你送送我。”
陆海跟着她出了门。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苏念橙转过身，看着他，“陆海，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你身上的伤得让医生处理一下，万一感染了就麻烦了。”
陆海摇摇头，“不用。我擦过药了，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
“姐姐，真的不用。”他打断她，语气很坚定，“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而且去医院要花钱，我不能花你的钱了。”
苏念橙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那我晚上再来。你好好休息，别再出去了。”
陆海点点头，“姐姐，谢谢你。”
苏念橙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