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寒冷,众人只默默低头赶路。
陆长安忽然脚步一顿。
路旁的茫茫大雪之中,有一抹刺眼的赤红。
陆长安跑过去看,却见雪地里,一只赤红色的狐狸正蜷缩着,后腿被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
积雪被挣扎的痕迹搅得凌乱不堪,伤口已经凝结,看来它困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奇怪的是,狐狸嘴边散落着几块冻僵的鼠肉,它却一口未动,只是用鼻子一下一下地轻拱着,试图将肉推在一边。
陆长安蹲下身,赤狐警惕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些食物是要留给孩子的,即便自己快要饿死了,也舍不得吃。”
陆长安伸出手,赤狐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猛地一挣,铁齿又陷进皮肉几分,疼得它浑身颤抖。
陆长安动作顿住,缓缓收回手,从怀里取出杂面饼给它吃。
半晌,赤狐的警惕似乎松懈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恐惧慢慢退去,只剩下无力的哀求。
陆长安这才重新伸手,小心翼翼地掰开捕兽夹。
生锈的铁器发出刺耳的“咔哒”声,赤狐立刻挣扎着要跑,可伤腿拖在地上,没跑两步就踉跄跌倒,在雪地里滚了半圈。
陆长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低头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条。
陆长安慢慢走过去,生怕吓到它。
赤狐瑟缩着,却没有再逃。
陆长安小心翼翼地为它包扎伤口,随手又将仅剩的半块杂面饼放在赤狐嘴边。
赤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包扎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它。
远处,裴竹静静看着那个蹲在雪地里的少年,看着他撕下自己本就不御寒的衣裳,看着他喂出自己仅存的口粮。
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人。
有温润如玉却满是算计的世家公子,有为了破镜将自己的小妾送给师父的……众生百相,如走马灯般掠过。
可眼前这少年,似乎不一样。
他穷,穷得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他固执,固执到为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却得罪世家公子;他傻,傻到将仅有的温暖分给一只濒死的狐狸。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说起“朋友之间不分对错”时,眼里有光。
裴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木剑剑柄。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里。
她似乎感觉到,至此除外游历,遇见他是最大的收获。
萧牧阳走了过来,站在裴竹身侧。
他看着陆长安冲叼着食物远走的赤狐,拼命挥手,难得认真地说道:“我以前觉得,他这人……有点蠢。”
裴竹没应声。
萧牧阳自顾自说下去:“可现在我觉得,蠢是蠢,但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多他一个蠢人,也挺好。”
他说着,冲陆长安大喊:“走了,再耽搁天就黑了。”
陆长安站起身,沿着地垄向三人小跑走来。
萧牧阳抱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书上说,狐狸都会变成美女,半夜来敲门,你小子可记得不要关门,也不要睡得太死,知道不?”
陆长安明知道萧牧阳在调侃自己,却仍忍不住脸上发烫。
萧牧阳他身后的竹篓,忽然伸出手:“给我。”
陆长安一愣。
萧牧阳不由分说,已经将背篓背在身上。
竹篓背在身上的刹那,萧牧阳有些惊讶:“真没看出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背这么重的东西。”
陆长安看着空荡荡的肩膀,一时间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谢,不是要做并肩与整座天下为敌的朋友么?”萧牧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迈步向前走去,“赶紧的,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
暮色四合时,四人终于望见了清风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却修得齐整,青灰色的砖石在雪幕中显得格外肃穆。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稀稀落落,城门守卫裹着厚厚的棉衣,靠在墙根打盹。
进了城,风雪似乎被城墙挡去了大半。
长街上积雪扫得干净,露出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挑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暖意。
萧牧阳长舒一口气,将竹篓往上掂了掂:“可算到了。赶紧找家客栈,我要泡个热水澡,再……”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被街边一栋气派的酒楼吸引。
那酒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金字招牌——“醉仙楼”。
二楼临街的窗子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的谈笑声。
萧牧阳咂咂嘴:“等咱们有钱了,也去那儿吃一顿。”
君实嗤笑道:“去这地方吃一顿,你哥哥嫂子得卖几年包子?”
萧牧阳意气风发道:“等我游历江湖,闯出名堂,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哥哥换个媳妇,我那个嫂子真是太没人性了,我家拉磨的驴,见到我和我哥的处境都是流着泪拉磨的。”
醉仙楼二楼的窗边,坐着两个锦衣男子。
一人执杯,一人持箸,看似寻常饮酒,他们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楼下长街,最终,落在了身背竹篓的萧牧阳身上。
四人沿着长街往前走,寻了半晌,才在一条偏僻小巷里找到一家便宜的客栈。
招牌旧得掉漆,门脸窄小,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晃晃悠悠。
“就这儿吧。”君实率先走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掌柜,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住店?通铺一晚三十缘,单间一百二十元。”
萧牧阳快步上前,笑嘻嘻道:“老板,我们要通铺。”
老掌柜看着眼前的两男两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裴竹没好气将萧牧阳仍在一边,将二百四十缘排在柜台上,“两间单间。”
老掌柜收了钱,扔过来两把钥匙:“二楼左转,最里头两间。用热水自己去后院井里打。”
萧牧阳道:“你家井水是热的?”
“自己烧。”老掌柜看了一眼萧牧阳,感叹少年英武俊朗,却是个脑袋缺根弦的。
四人上楼,萧牧阳立时又犯了难:“四个人两间房,我是跟滚姑娘住一起呢,还是跟君实住一起呢?真是伤脑筋啊。”
裴竹将其中一把钥匙让空中一抛,冷冷道:“反正本姑娘要自己睡一间,另一间你们三个随便。”
君实理直气壮地将萧牧阳手中的钥匙拿了过来,打开门走了进去。
君实转身关门前,看了两人一眼,问道:“你们谁跟我一间?”
萧牧阳不假思索地赶紧摇头,上次的事让他记忆尤深。
“你呢?”君实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脸色一红,慌乱地摇了摇头。
看着眼前紧闭的两扇门,两个少年站在廊下,面面相觑。
萧牧阳皱了皱眉,忍不住嘀咕:“你说那些有钱人是不是有病?娶三妻四妾搁在家里头,还不得让这帮小娘们儿给烦死?”
他把肩上的竹篓往陆长安脚边一搁,又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豪气万丈地一挥手:“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开一间通铺,反正睡着了都一样。等我以后发达了,再请你去睡最上等的房间,到时候想去青楼听曲儿都成!”
萧牧阳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陆长安正倚着墙发愣,忽听得楼下“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那声响来得又重又急,紧接着便是茶碗碎裂、桌椅翻倒的动静。
陆长安心里一沉,顾不得多想,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冲上下楼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萧牧阳倒在血泊里。
一个黑衣身影站在萧牧阳面前,背对着门,手中短刃还在滴血。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萧牧阳!”
此时萧牧阳生死不知,陆长安赤手空拳便扑了上来。
黑衣人随即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陆长安心口!
陆长安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短刃擦着他胸前划过,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
“嗤!”
随着破风之声响起,裴竹手中木剑已然出鞘。
黑衣人见状,竟不恋战,身形一掠,窜出客栈,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裴竹随之追了出去。
陆长安顾不上去追,扑到萧牧阳身边。
血从胸口涌出来,浸透了衣裳,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萧牧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萧牧阳!”陆长安手忙脚乱地去捂他伤口,可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温热粘稠,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在流逝。
“陆长安……”萧牧阳艰难地抬起手,抓住陆长安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力气却大得惊人,“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要……要小心……”
“别说话!你别说话!”陆长安声音发颤,扭头朝门外嘶喊,“掌柜的!哪里有大夫!哪里有大夫!”
老掌柜哆哆嗦嗦地探出头,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牧阳躺在地上,微笑看着陆长安,双眸中涌上浓浓的悲凉,“我……我不能与你……肩并肩……与整座天下为敌了。”
陆长安第一次感到如此无能为力,他紧紧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摇头道:“你不会有事的。”
萧牧阳忽然笑起来,嘴角又溢出一口鲜血,可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却有些浑浊:“你说……朋友之间……不分对错……就算错了……也站朋友这边……陆长安……答应我……别死……你得活着……替我看看……你说的那个天下……”
他越发浑浊的眸子看向陆长安,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个笑容:“跟你做朋友……挺好的……”
陆长安僵在原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个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
医馆的门被君实一脚踹开。掌柜端着灯战战兢兢探出头,却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吓得往后一缩。
“大夫!救人!救人!”
掌柜这才明白,这二人不是来打家劫舍的。
陆长安抱着萧牧阳,几步冲到医馆掌柜面前。
“大夫,求您救救他,求求您。”
掌柜见他怀中之人伤得不轻,忙让陆长安将人放在榻上,剪开衣裳,露出一道狰狞的刀伤,触目惊心。
掌柜名叫林墨白,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他撑开萧牧阳的眼睑看了看,又摸了摸脉,随即轻轻摇头。
陆长安一下子慌了。
“大夫,您一定想想办法。”他深深拱手,长揖到地,俨然将眼前之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林墨白叹了口气,将染血的布巾扔进铜盆,盆里的水早已是一片暗红。
“他伤的太重。”林墨白看着眼前这满身是血的少年,语气中满是不忍,“那一刀伤及心脉,作为大夫,我能做的都做了,如今……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陆长安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大夫,要怎样做,才能保住萧牧阳的命?”
林墨白擦了擦手,摇头叹息:“那是神仙的事了,凡人……无能为力。”
陆长安转头望向君实。
君实却低着头,根本不看他。
陆长安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君实,怎么才能救萧牧阳?”
君实仍是那副万事不萦心的模样,淡淡道:“你身上的柳叶就能救他的命。”
陆长安站在她面前,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见他面露难色,君实不由嗤笑道:“难道只舍得拿出来救姑娘家?”
陆长安道:“我身上只有三片柳叶,已用完了。”
君实道:“你身上还有一样东西,或许能救他。”
“什么?”陆长安急切问道。
“那根竹签。你舍得么?”
陆长安想起张道长所赠的竹签,急忙从怀中取出:“只要能救萧牧阳的命,没有舍不得的。我要怎么做?”
君实道:“你只需拿着竹签,去一趟城隍庙,当面跟城隍要人便是。”
“好。”
陆长安将那根竹签紧紧攥在手中,转身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