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我将埋葬诸神 > 第45章:又见杏花
    眼前白光一闪。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谁在天地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像是做了个梦,做到一半忽然醒来。等视线恢复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官道旁。


    身前、身后空空如也。


    没有那座山,没有那座祭台,没有那些跪了满地的镇民。


    只有腊月的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刮在身上刀子一般锋锐。


    陆长安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卷残破的画轴飘飘荡荡地从天而降,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


    画卷之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一座小镇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在烟雨中若隐若现。镇子中央是一座祭台,祭台上香烟袅袅,直上云霄;祭台前黑压压跪着一地的人,从台前一直跪到巷子口,姿势虔诚,神态惶恐。


    镇子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杏花镇。


    君实凑过来看了一眼,盯着那画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画得还不错。”


    萧牧阳瞪大眼睛,一脸的匪夷所思:“这么多天,咱们就在这玩意儿里头打转?”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陆长安,满脸激动:“你真的斩杀了十一境的修道者?”


    陆长安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裴竹道:“那只是叶未央的一缕残念。”


    寒风呼啸,四人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二三十里路。陆长安忽然停下脚步。


    三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破旧儒衫。那儒衫皱皱巴巴的,薄得可怜,在腊月里根本挡不住什么寒气。


    他就那么蹲在路边的土坎下,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身边放着一个布口袋。


    陆长安走近,见那人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极慢。


    陆长安神色一滞,脱口而出道:“您是那个教书先生?”


    老人眼皮颤了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陆长安的脸。


    他盯着陆长安看了许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虚弱无力地道:“你是……”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陆长安背着竹篓,蹲下身,一脸欣喜:“我在画里见过您。”


    “画里?”教书先生一头雾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身子一软,又跌坐回去。


    陆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他的胳膊细得吓人,隔着棉袍都能摸到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是摸着一把干柴。


    “您这是……”


    教书先生摆摆手,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喘了好一会儿,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


    “没事,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就是……就是饿得狠了,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君实笑道:“还没听说过,饿了,歇歇就好的。”


    陆长安低头,看见那个布口袋,“这里面是什么?”


    教书先生低下头,枯瘦的手颤巍巍伸过去,把口袋往身边拢了拢,像是护着一捧随时会熄灭的火。


    “都是一些书。”他有气无力地说。


    裴竹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动作,嘴角弯了弯,似笑非笑道:“儒道修士爱书如命,您这简直是……不要命啊。”


    教书先生平静地笑了笑,“这里面啊,都是学生们的书。”


    “给学生买的书?”裴竹秀眉微蹙。


    “嗯。”教书先生轻轻点头,闭上眼,嘴角挂着笑。


    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提起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陆长安蹲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感觉一颗心被轻轻揪住,“您怎么不坐车?”


    教书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赧然,几分窘迫,是那种穷了一辈子的人,提起钱的事时常有的笑,想藏又藏不住,想遮又遮不严,最后只能露出这么个笑来,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钱不够了。”教书先生自嘲一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书钱付完,就不剩什么了,不过也还好,走着走着就回来了,走着走着就回来了……”


    一个饿着肚子的老人,背着书,徒步走了上百里。


    陆长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见教书先生身边除了那个布口袋,还有一个背篓。


    背篓里十几串糖葫芦。


    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整整齐齐码在背篓里。那油纸上还沾着些糖渍,亮晶晶的,在灰扑扑的背篓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


    教书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蜡黄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来。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也暖了些,像是寒冬里忽然亮起的一点灯火。


    “给学生带的。”教书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一点得意,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这群皮猴,不给点好处,就不给我好好读书。穷人家的孩子,不读书怎么能行?”


    君实站在一旁,看着这个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看着那些包得严严实实的糖葫芦,忽然开口。


    “辅佐这天下的都是儒道修士,作为读书人,怎么混成这般模样?”


    教书先生微微睁开下,看着那位声音温柔软糯,却牙尖嘴利的姑娘,一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了几分光亮:“那群孩子苦得很,家里穷,交不起束修,平日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瞧着心疼。”


    裴竹冷冷道:“少买一串糖葫芦,就能买几个馒头,难道您读书也读出了迂腐气?”


    教书先生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背篓上,落在那些糖葫芦上。


    “念书苦,不吃点甜的,怎么熬得下去,我十五个学生,少了谁的,也心疼。”


    腊月的风呼啸着从远处吹来,如鞭子一般,抽在这守着一群交不起束修的教书先生身上。


    他不得不缩了缩脖子,把那只装书的布口袋又往身边拢了拢。


    陆长安蹲在那里,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我们身上也没什么吃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怎么办?”


    陆长安话音刚落,裴竹和君实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萧牧阳身上。


    一道似笑非笑,一道意味深长。


    萧牧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烧饼。


    “再苦不能苦学生,再穷不能穷先生,我就算自己饿着,也不能饿着先生。”


    教书先生就着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吃相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他吃得很快,却连掉在地上的芝麻也舍不得浪费,轻轻捏起来,送进嘴里。


    那张干裂的嘴唇上,血口子又裂开,渗出血来。


    “肚里有食,就啥也不怕了。”


    陆长安背着自己的竹篓,一手提起那袋书,一手提起教书先生的背篓。


    书很重,背篓也很重,比那山还重。


    教书先生慌忙伸手往怀里摸去。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两枚铜钱来。


    他攥着那两枚铜钱,颤巍巍地递过来。


    一枚递给陆长安,一枚递给萧牧阳。


    “我不能白吃你的烧饼……也不能让你白白出力。”


    陆长安的目光落在教书先生那枯瘦的手指上,心中忽地一紧,一丝莫名的酸涩悄然漫开,是隐隐的不安,更有些心疼。


    “你收着吧,就当我孝敬您的。”他快走两步,与教书先生拉开距离。


    教书先生愣了愣,看着陆长安的背影,看着那个背着竹篓的少年,看了很久。


    他把那枚铜钱又转手递给萧牧阳。


    “收着吧。”


    萧牧阳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笑嘻嘻地接了过来,“您老的赏赐,我这做晚辈的,怎么能敢不收呢?”


    裴竹的目光沉沉落在走在前面的陆长安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甘,低声喃喃:“送到嘴边的机缘,都攥不住。”


    风很大,天很冷,道很长。


    可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在前头,替那个饿得走不动的老人,挡一挡风。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来到了杏花镇。


    小镇子安静地浸染在落日余晖之中。


    炊烟袅袅,从各家的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在暮色里缠到一块儿,分不清是哪一家的。


    孩童在巷口追逐,笑声脆生生的。


    苏彩环站在自家门前,扬声喊着什么,大约是喊风灵儿回家吃饭。


    杏花镇与画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镇上没有名为郅礼的里正。


    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献祭。


    那佝偻的老人儿孙绕膝,镇上人家子子孙孙挖山不止,势要将大山凿空,引东山之水,灌溉农田。


    一行人沿着熟悉的小巷,将教书先生送回明德堂。


    还未跨进书院,便闻朗朗读书声穿墙而出,如春风拂柳,清脆悦耳。


    “进来坐。”教书先生转身相邀,笑意温和。


    陆长安将装书的布袋和竹篓轻轻放在檐下,微笑着摇了摇头,拱手道:“先生,我们就不打扰了。”


    教书先生点点头,整了整青色儒衫,双手交叠,缓缓举至眉心,躬身深施一礼。起身时双臂舒展,如雁翅平展,衣袂轻扬,仪态庄重。


    陆长安看得一愣,转头看向身旁的裴竹,眼中满是茫然。


    裴竹白他一眼,压低声音道:“看我干嘛?砍人我在行,这个我哪懂?”


    君实在一旁轻笑,低声道:“这是儒道修士的礼节,谓之‘雁行礼’,喻君子坦荡,行止如雁。”


    陆长安额角沁出细汗,满脸焦急,压低声音道:“那我该怎么回礼?”


    君实不紧不慢道:“若见师长,需三揖而退,是为‘三让礼’不过你又不是读书人,不必如此。”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方才教书先生的动作,双手交叠,举至眉心,躬身深施一礼。他不敢起身太快,依着君实所言,连揖三下,缓缓后退半步,动作虽生涩,却一丝不苟,以儒道之礼郑重回了一礼。


    教书先生微笑道:“读书明理,若是明理,读不读书,又有什么分别呢?”


    “多谢先生。”


    陆长安再行‘儒道三让礼’,告辞转身。


    往回走的路上,萧牧阳忍不住调侃道:“陆长安,你这一身粗布短衣,站在那里行儒道礼,那样子就像是老母鸡学凤凰,真是滑稽好笑。”


    陆长安也不恼,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我觉得入乡随俗总是没错的。人家诚诚恳恳地行礼,我也不能太随便了。”


    “啪!”


    正说话间,陆长安只觉脑后一疼,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碎瓷片。


    他抬起头,只见城隍庙前的石阶上,一个身着青衣的小道童正探着脑袋往这边张望,见被发现,急忙慌慌张张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萧牧阳见状,抚掌大笑:“有意思!还真是破鼓万人捶,这么多人在这儿,怎么不砸别人,偏偏就砸你?”


    话音刚落,就听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裴竹不知何时抽出木剑,在萧牧阳肩头看似轻描淡写的拍了一记。


    萧牧阳吃痛,瞪大眼睛道:“滚姑娘,我没惹你啊?”


    裴竹一本正经地收起木剑,理直气壮道:“这么多人站在这儿,我为何不打别人,却偏偏打你?”


    萧牧阳狠狠瞪了裴竹一眼,却终究是敢怒不敢言,憋着一肚子气闷头往前走。


    一行人刚走到镇口,正撞见苏彩环站在自家院门前,扬声唤道:“宝儿,回家吃饭啦……”


    听到娘亲的呼唤,风灵儿顿时像只要归巢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往家跑。


    跑出几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蹙起小小的眉头,歪着脑袋,盯着不远处那四个外乡人看了又看,小脸上满是困惑。


    “娘……”她扯了扯苏彩环的衣角,声音软糯,“我看着这几个大哥哥大姐姐,怎么觉着……好面熟呀?”


    苏彩环循声望去,将那四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便只是微笑着弯下腰,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满眼慈爱:“我家宝儿什么时候认识这些外乡人啦?”


    风灵儿挠了挠后脑勺,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道:“难道……是在梦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