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满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很白,跟吴圆圆的脸一样白。
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刺眼的不行。
桑满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调整好状态再去面对许时度,可突然胃里一阵翻涌。
桑满满捂住嘴,快步走到前面垃圾桶,干呕了起来。
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在剧烈地收缩,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整个五脏六腑都吐出去。
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呛得她想哭,却没有眼泪。
“满满,怎么了?”许时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下一秒,一双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
桑满满摇了摇头,又干呕了几下。
什么都吐不出来。
许时度没再问。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呼吸节奏。
过了好一会,桑满满胃里的翻涌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直起身,下意识抓住了许时度的袖子,指尖用着力,指节泛白。
许时度低头看她。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了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很轻。
桑满满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咽了咽,又咽了咽,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吴圆圆,死了。”
许时度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里面,死在了我面前。”桑满满垂着头,声音很轻很轻。
许时度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直接把人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箍在她后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脸埋在自己胸口。
“不怕,不怕,我在。”
他声音很低,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顺着脊柱,从上到下,又从上到下。
桑满满像是这会才反应过来。
她那一直堵在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涌了出来,眼泪哗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她整个人……在我面前……就那么……倒下去了……”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了。
许时度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砰的一声,人就没了……”桑满满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
“不怕,跟你没关系对不对?”许时度低声说着,语气温柔。
桑满满没再说话,只是抓着他衣服的手,攥得更紧了。
许时度就这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周围有人偶尔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桑满满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埋在他的胸口,流到胸口那块衣服湿了一大片,她才慢慢停下来。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
她就那么听着那个心跳声,慢慢不抖了,哭声也停了。
“好点了吗?”许时度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发顶。
桑满满闷闷地应了一声,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许时度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眼尾还红着,鼻尖也红。
他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但桑满满看见了,他眼神里那点心疼,浓得化不开。
许时度伸手,拇指轻轻蹭过她脸颊,把那道快干了的泪痕抹掉。
桑满满闭上了眼睛。
她没动,就那么闭着眼,任由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划过她脸颊。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眼皮发红,但她没睁开。
她就想这么待一会,就这么闭着眼,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
片刻后,许时度的声音响起来,柔得不行:“走,回家。”
桑满满睁开眼,看着他,哑着声音回答:“好。”
许时度揽着她的肩,往车的方向走。
他下意识顺着她的节奏,她走一步,他迈半步,始终把她揽在身侧。
走了两步,桑满满忽然停了下来。
“时度。”
许时度也跟着停住,偏过头看她。
“吴圆圆死之前,有话没说完。”桑满满的嗓子还有点哑。
许时度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打断,等着她说。
“她说大学那些事,说她怎么接近我,怎么跟卢深……”她说到这里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还说卢深有个秘密,很大的秘密。”
桑满满抬起眼看着他:“她说这个秘密,是他一直缠着我的原因。”
许时度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没说话,但桑满满看见他眼神沉了下去,沉得厉害。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着,压得很深。
“没说完,说到一半,人就倒下去了。”桑满满垂下了眼。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许时度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先回家,回到家你再慢慢说,好不好?”他声音低低的。
桑满满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没追问那个秘密是什么,没问她为什么刚才不先说,他只是说,先回家,慢慢说。
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没有她重要。
想到这,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很多,很多。
上车之前,桑满满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灰色的门,就那么立在那,普普通通的。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烟雾飘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看不出里面刚刚死过人。
桑满满收回目光,坐进了车里。
关上车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许时度发动车子,打方向盘,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扇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桑满满靠在座椅里,盯着窗外往后跑的电线杆和行道树。
吴圆圆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没说完的秘密。
像一根刺。
扎在了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拔不出来。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已经是中午饭点了。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桑满满盯着窗外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满满,到了。”许时度轻声说。
她愣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哦”了一声,低头解安全带。
下车的时候,桑满满的腿有点发软,她扶着车门站了一秒。
许时度已经绕过来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
桑满满摇摇头,没说话。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许时度没接话,只是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脑袋抬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满满,你是人,又不是机器,换我,可能还不如你。”
桑满满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乖,不想了。”
话音还没落,他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了。
桑满满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脖子:“你干嘛?”
“抱你上去。”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许时度抱着她往里走,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理所当然:“不放,省得你边走边想,等会又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来。”
桑满满脸红了。
电梯里刚好有人下来,门一开,里头站着个阿姨,看见他们这姿势,愣了一秒,然后笑着侧身让开。
桑满满恨不得把脸埋进许时度胸口。
偏偏这人一点不害臊,抱着她进电梯,站得稳稳当当的。
“你……你放我下来。”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很小很小。
“不放。”
“电梯里有监控……”
“让他们看。”
桑满满没辙了,干脆把脸埋得更深。
奇怪的是,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真没了。
到了门口,许时度还没放下她的意思。
“乖乖,开门。”
桑满满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但这一瞪,倒有点娇嗔的意思。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的一声,门开了。
许时度抱着她进去,直接把人放进那张柔软的白色沙发里。
她整个人陷了进去,被软软的绒面包裹着,充满了安全感的。
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喝点,缓缓。”
桑满满端着杯子,水温温的,喝了几口,放下,又靠回沙发里。
许时度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满满,下午跟我去公司。”
桑满满愣了一下:“我?去你公司干嘛?”
“雏鹰展翅的计划要推进了,有些细节需要你定,正好带你去看看。”
她皱了皱鼻子,有点犹豫:“可我这样子……眼睛是不是还很肿?”
许时度认真看了看她,其实还是有点肿的,哭过的痕迹没那么快消。
但他看了两秒,开口说:“没事,已经不肿了。”
“那也得再敷一下,你帮我拿个冰袋,我再敷敷脸,很快的,十分钟就行。”桑满满说着就要站起来。
许时度没动,握着她的手也没松。
桑满满被他拉了一下,又坐回沙发里,茫然地看着他。
“不需要。”
“啊?”
许时度看着她那副懵懵的表情,嘴角弯了弯。
“你最漂亮。”
桑满满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羞恼,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许时度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哪样?”
“就……不讲道理。”
他挑了挑眉:“讲道理能让你不胡思乱想?能让你笑?”
桑满满被他说得噎住。
好像……确实不能。
许时度看她不说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行了,别敷了,现在就很好。”
桑满满拍开他的手,忽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