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抵岩壁,脚步未停,她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洞外冷雾扑面,才敢回头望一眼那裂隙入口。岩缝深处早已归于死寂,再没有诵念声,也没有哭嚎,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她知道不是。袖中照魂镜沉得像块冻铁,灰翳未散,指尖一碰便透出刺骨寒意。她抽出阴纸,将拓下的阵纹压在掌心,指节用力,纸面印出五道深痕。
渡厄司主殿的铜铃响到第三声时,守值鬼差伸手拦她。
“司主歇了。”
“我要见他。”
“你这身味不对,刚从外域回来?”
“让开。”
那人迟疑半息,终究侧身。她抬脚迈过门槛,青石地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发间判厄笔未归位,衣摆沾着洞中黑膏,连呼吸都带着幽冥深处的湿腥气。殿内烛火忽明忽暗,照得案上卷宗泛黄如旧骨。
陆司主坐在高位,玄色司服未解,镇渊剑横在膝前,手按剑柄,闭目不动。
“回来了?”
“嗯。”
“照魂镜呢?”
“废了。”
他睁眼,目光落在她递出的阴纸上。接过时指尖顿了顿,像是触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低头看图,许久没说话,只用拇指摩挲纸角,一下,又一下。
“这是‘渊引阵’。”
“我知道名字。”
“不,你不知道。”他抬眼,“这不是普通的引阵,是撕裂通道的钥匙。一旦完成,无名渊的浊气会倒灌进来,滞影失控,地府边界崩塌。”
“谁要开它?”
“天规局。”
“他们图什么?”
“控制源头。”
“什么意思?”
“渊不是祸患,是资源。”
“放屁。”
陆司主没动怒,只是把纸折好,放在案角,离烛火远了些。“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容许我们查滞影?因为我们只清表象,不动根子。”
“那你早知道?”
“我知道有阵,不知道在哪。”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不立刻派人去毁?”
“去了也没用。这种阵法,破错一步,反而加速开启。”
“那就等死?”
“不是等死,是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后果,看不懂动机。”
“谁布的阵?”
“不是一人之力。需要至少七个执念极深的滞影为基,外加活人献祭神识。”
“失踪的鬼差?”
“不是失踪,是被‘引走’了。”
“怎么引?”
“天规局借巡查之名,收编那些家人不供、孤魂无依的弱鬼,洗其神识,换其记忆,让他们自愿走进阵里。”
“你们就没察觉?”
“察觉了,但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名字,列在编制里,却不在花名册上。”
“你是说……还有更多?”
“不止一个两个。可能就在你身边站岗,可能每天给你递卷宗。”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信吗?”
“你现在说,我就信了?”
“你不信也得信。因为你已经见过阵心了。”
“我母亲的事——”
“打住。”他突然抬手,“这事不能提。”
“为什么不能提?”
“提了你就进不了净心房。”
“我已经进不去了。”
“你还想活着走出这殿门吗?”
“不想。”
“别赌气。”
“我不是赌气。”
“我知道你恨。”
“我不止恨。”
“那你想要什么?”
“真相。”
“真相会烧死你。”
“那就烧。”
殿内静下来。风从廊下穿行,吹得烛火歪斜,影子爬满墙壁,像无数伸长的手。陆司主缓缓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地府太平太久了。”他低声道,“久到大家都忘了,太平是假的。秩序是画出来的。”
“谁画的?”
“天规局。”
“谁定的天规?”
“没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当初立规的人,后来全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殉职。其实是被规则吃了。”
“所以你现在忍着?”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能打破规则的人。”
“你觉得是我?”
“不然你为什么能破血祭真言?”
“那是我拼出来的。”
“不,是你命里带的。”
“少来这套宿命论。”
“不是宿命,是痕迹。你母亲的名字,出现在最早的封印卷里。”
“你说什么?”
“我说够多了。”
他忽然起身,将阴纸投入灯焰。火光猛地一跳,映红了他半边脸。那纸烧得极慢,边缘蜷曲发黑,却不肯彻底化烬,像有什么东西在抵抗燃烧。
“拿回去。”他说,“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你不留底?”
“底早就被人抹干净了。”
“那我还查吗?”
“查。”
“不怕惹祸?”
“怕也得有人做。”
“你不怕我出事?”
“怕。”
“可还是让我去?”
“因为除了你,没人敢看那口棺。”
她站在原地,手攥着烧了一半的纸角,余温烫手。
“还有一件事。”
“说。”
“最近别单独行动。”
“你觉得他们会对我下手?”
“不是觉得,是肯定。”
“什么时候?”
“就在你离开这个殿门之后。”
“那你还不加派护卫?”
“加了,反而害你。”
“什么意思?”
“真正的暗子,穿的是和你一样的衣服。”
她冷笑一声,转身朝外走。手刚搭上门环,听见他在后面说:
“晏无邪。”
“嗯?”
“你母亲……最后写的字,不是名字。”
“是什么?”
“是一句警告。”
“什么警告?”
“她说:别信穿司服的人。”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案上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