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别装神弄鬼!
风还在割脸,身体还在往下砸,脚踝那截局规链越勒越紧,铁锈混着血往骨头缝里钻。她手指抠着照魂镜边沿,指节发白,镜面黑得像被泼了墨,刚才那双眼睛——那张嘴——那些话——全没了。
“你是钥。”
操。
她牙关咬得生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像根锈钉子来回剐着太阳穴。她不信,可她娘点头了。她看见幼年的自己了。她说她来过这儿。她说她记得。
不可能的事一件接一件撞上来,把她三十年筑起来的墙撞出裂痕。
她刚想再催火试一次,头顶气流忽然一沉。
不是风,是人。
一道雪白身影悬在上方,袍角未动,仿佛站在无形阶梯上俯视深渊。他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得能冻住业火。
“你以为你母亲是滞影?”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啸,一字一句钉进她耳朵,“她可是天规局第一任献祭者。”
晏无邪猛地抬头,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放你妈的屁!”
“十二年前,夫家血祭,她死于邪术反噬。”萧无妄慢条斯理开口,像在念一份陈年卷宗,“棺椁抬回渡厄司,三日焚化,手续齐全,记录清楚——对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额间朱砂上。
“可你有没有想过,谁批准的焚化令?谁签的收押文书?谁,亲手把她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掉?”
“闭嘴!”她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娘?!”
“我不配?”他轻笑一声,袖袍一展。
一张泛黄卷轴凭空展开,悬浮于深渊之上,边缘燃起幽绿火焰却不毁损。画面缓缓浮现——
荒庙,残垣断壁,地面刻满符文。夜雨如注,闪电劈开天幕。中央祭坛上绑着一名女子,长发湿透贴面,藕色裙摆浸在血泊中。她双眼紧闭,眉心一点朱砂鲜红如血,与晏无邪额间印记分毫不差。
“这他妈……”她喉咙一哽,差点呛住,“这不是夫家后院?这是……这是当年血祭案的现场!”
“没错。”萧无妄语气平静,“但主持祭祀的,不是夫家人。”
卷轴画面微动,镜头拉近。祭坛四周站着数名戴青铜面具之人,手持龟甲与蓍草,口中念念有词。地面符文与当年血祭案完全一致,连裂缝走向都一模一样。
“他们是谁?!”她嘶声问。
“天规局初代执律使。”他淡淡道,“而你母亲,是第一个自愿献祭的‘容器’。”
“放屁!她要是自愿,为什么会被绑?!为什么满脸是血?!”
“容器需要清醒吗?”他冷笑,“需要的是血脉纯净、魂质稳定、命格契合——还得有一枚天生镇邪的朱砂印记。你娘样样符合。至于绑不绑……不过是为了让仪式看起来更像一场意外。”
晏无邪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胡说!我查过案卷!我亲眼看过尸检录!她死于夫家血祭,经脉尽断,魂魄受创三年才散!”
“案卷是你能看的?”萧无妄嗤笑,“你看到的,是我们让你看的。尸检录改了三十七处细节,焚化时间提前了六个时辰,连她指甲缝里的泥土成分都被替换成夫家后院的样本。”
他指尖轻点卷轴,画面再次变化——
祭坛中央,晏母突然睁眼。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静静望着天空,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她在念什么?!”晏无邪盯着画面,声音发颤。
萧无妄没答。卷轴自动放大她唇形。
三个字。
清清楚楚。
“保……护……她。”
“谁?”晏无邪嗓子哑了。
“你。”他看向她,眼神竟有片刻复杂,“她最后求的,不是放过她,是让我们保住你。她说你将来会拿起判厄笔,会走进渡厄司,会查到这一案——所以必须活下来,必须变得足够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他冷笑,“告诉你你娘是被我们杀的?告诉你你每天穿的司服,沾着她的血?告诉你你掌的照魂镜,照过的每一具滞影,都是她用命换来的资格?”
他袖子一收,卷轴火焰熄灭,画面消失。
“我们让你恨夫家,让你追查血祭邪术,让你一步步走上这条路——因为只有你,才能打开无名之渊。”
“所以你们利用我?”
“不。”他摇头,“是我们等了你十二年。”
她脑子嗡嗡作响,像有千百根针在扎。
“你说她是献祭者……那她现在呢?她到底是死是活?!”
“死了。”他语气平淡,“仪式完成后当场魂散,只留一丝执念困于渊底,被铁链锁住,防止她逃出来坏局。”
“可她刚才跟我说话了!她叫我逃!她让我断链!她还看见小时候的我!”
“执念太深,封不住。”他瞥她一眼,“尤其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天长大,穿上和她一样的司服,拿着她用过的笔——谁能真的无动于衷?”
“你闭嘴!”她吼得几乎破音,“你没资格说这些!你根本不懂她!你根本不认识她!”
“我不懂?”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我跪在她灵前烧过纸,我亲手把她的名字刻进禁碑,我每晚做梦都能听见她在渊底喊‘保护她’——你说我不懂?”
他俯视她,眼神锋利如刀。
“真正不懂的人,是你。”
她猛地一挣,局规链哗啦作响,整个人又被拽下一段距离。黑雾扑面而来,腥臭刺鼻。
“那你告诉我——”她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既然她是献祭者,为什么还要锁她?为什么不让她的魂散干净?”
“因为她知道太多。”他说,“她是钥匙,也是锁。她活着时封住渊口,死后执念仍在维持平衡。一旦她彻底消散,或者被人唤醒——无名之渊就会崩。”
“所以你们怕她?”
“我们怕的是你。”他直视她眼睛,“你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我?”
“你本该在她献祭那夜一起死。”他冷冷道,“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十年阳寿,又托人把你送进渡厄司,逼你走上这条路——她早就算到了一切。”
她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
“她不是被动献祭。”他缓缓道,“她是主动赴死。她知道只有这样,你才能活,才能长大会变强,才能有一天——亲手打开这扇门。”
“操……”她喃喃,“你他妈在骗我……这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他转身,身影开始淡出黑暗,“但记住,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在应验她的预言。”
她抬头,见他即将消失。
“等等!”她吼,“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停住,背对她,声音飘忽。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终于明白了。”
“你不是来查案的。”
“你是来赴约的。”
风声骤起,他的身影彻底融进黑雾。
只剩她一个人,在深渊中下坠。
脚踝上的链子越来越烫。
照魂镜贴着手心,冰冷如死。
她低头,看见镜面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额间朱砂,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