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跑起来没个够,李堰也不知行了多久多远,便突然刹停在一处营房外。
哑巴不满地踢踏着土地,梁稼叼了哨子吹一声,那些早到了的夜不收像从地里冒出来一般,纷纷围在了哑巴身前。
“谁赢了?”梁稼问,“又是薛万?”
大家一阵挨挨挤挤,推出来两个人,李堰定睛一瞧,是薛万和于帛鸣。
“万哥和于子并列……那这赏钱?”
梁稼端坐马背上,四下瞅一瞅,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吊足了众人胃口。待到年轻人们眼巴巴的表情终于让他满意,他才慢悠悠宣布:“自然是一人一份。
于帛鸣和薛万兴高采烈接了赏钱,梁稼却没在怀远大营前下马。
他一扯哑巴的缰绳拨转马头,冲李堰道:“走吧?”
“去……去哪儿?”李堰难得有些结巴。
梁稼被问得莫名其妙:“客舍,还是你想今晚上睡外头?”
李堰顿时明白过来,喜滋滋地应了一声,随着梁稼而去,留下一地夜不收大眼瞪小眼地呆愣在原地。
良久,才有人喃喃道。
“头儿……真和李大人住一起啊?”
——————
住一起自然是不会再住一起。
怀远地处偏僻,从州中下到此办差的人更少,能在客舍中给二位大人预备好两间房。
李堰接过钥匙,翻过木牌一看——他与梁稼正住隔壁,若是不算其中那堵墙,之间距离甚至比在回乐时更近一些。
他半张着嘴,想没话找话问点什么,却隐约觉得自己矫情到家了……
又不是师兄弟,又不是战友同袍,哪有那么多必须住一起的道理?
梁稼仿佛丝毫没看出李堰的惆怅,接过钥匙朝他挥挥手,又笑一下,便旋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李堰举起的手将放未放,堪堪来得及就着昏黄的夜色说一句“晚安”,只是梁稼关门太急,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他站在原地目送,俄顷叹了口气,也进屋去了。
老旧的合页吱呀作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瘆人。如此动静抓挠着耳朵,梁稼却放松下来。
李堰终于回去了。
他燃上灯,借着烛光摸到榻边,解弓卸刀,一点点撑着坐下。他伸直了腿,摸上自己的膝盖。坚硬的骨骼上只覆着薄薄一层肌肉,此刻竟比指尖的温度还要寒凉,仿佛皮肉之下的膝盖是冷铁锻的一般。
又不只是膝盖,梁稼腰腹以下的几乎每一块骨头,都渗着丝丝缕缕的疼。他断续着长出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取了还魂服下。
甜腻的味道激得他头昏脑胀,稀里糊涂盘算一下,才发现今日才行了几里路,怎会引得旧伤发作疼了一路?
那就是要下雨下雪了……如此一来,勘测难免又要费一番功夫。
思及此,他轻啧一声,僵硬地抻了抻脊背,平躺着等待药效发作。血液在身体中缓慢地流淌,心脏咚咚跳着,时快时慢。
失血一般的麻痹感与寒冷渐渐上涌,梁稼半睁着眼睛,神色一片空白,连挪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蜡烛静静燃烧着,间或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噼啪声,爆开苍白的烛花。隔壁传来家具拖动的声音,大概是李堰又坐到桌前忙了起来。
……还好有这一堵墙。
梁稼昏沉地想,不然今天里就白演了那么一出。
幽微的烦闷充斥着胸膛,他理不清思绪,只单单觉得,不想让李堰再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李堰该同此地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只记得他是那个沉稳可靠的夜不收校尉梁稼。
————
第二日天气果真不好。
二人来到渠口时,云彩带着深深浅浅的灰色遮住太阳,却还不到要下雨的时候。大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带着阴冷的潮气与土腥味。梁稼不动声色地弯下腰摸一摸膝盖,却是拆东墙补西墙——他的腰也疼得厉害。
多年过去,这些伤本该痊愈无虞。梁稼早分不清这要命的疼痛是肌肉骨骼当真在痛,还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幻觉。
他僵硬地拢了拢衣襟,下马。
好在并不影响行动。
李堰正翻来覆去研究这一段地图。此地的沟壑横七竖八大咧咧地铺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暗沉沉泛黄发黑,像是垂死之人枯瘦的胸膛,印出一楞一楞的肋骨。
早在这张地图制成之初,梁稼便告诫过他,怀远的灌渠同回乐一样,都要从头修整。但依李堰自己判断,此地比回乐更棘手些——荒废的时间更长,连条像样的水道都挑不出来了。
但怀远县没有第二个陆家,县令程安识也算精明强干,他们好歹省去了与人斗心眼子的功夫。
不远处零星有几间屋舍,应是此地的农户,四周却不见有人外出活动。想来也是,如今农闲时节,寒风凛冽下,除了他和梁稼,还有谁能有这等好兴致在外闲逛……
他回头望向不远处的梁稼,才发觉此人今日仿佛被哑巴传染了一般。在阴天中扣着垂黑纱的斗笠,此刻正靠在战马一侧,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丝毫不见昨日意气潇洒的样子。
李堰合上地图,近前问道:“怎么了?”
梁稼被拉住小臂,算不上痛。李堰触他的动作一向轻柔,好像他是什么轻薄易碎的金贵物件。只是此等珍重柔情叫他浑身发紧,深感别扭。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却忍着没挣开——李堰这人自有一颗洞察万事的七窍玲珑心,又兼之倔强的探索精神……万不能被他瞧出不对劲来。
梁稼一张嘴又吐不出什么好话:“有空操心我,地图研究明白了吗?到底哪里是明渠?”
“大冷天的,我可不呲着牙乐,像傻子似的。”
“哦……”
李堰应了一声,脸上那点清浅的微笑渐渐消失不见。
也是奇怪得很,前朝所建的明渠看不见摸不着,大地皲裂干旱,今日天气阴冷,梁稼也沉默了一路……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情不自禁笑起来的?
他搞不清梁稼更搞不清自己,又展开地图,向远方一指。
“渠口在东南十里,正是我们一早过来的地方。汉魏以来,此地至少有过三条数得上号的灌渠,卫渠、来阳渠和明渠。”
他神色不免严肃了几分:“但我不知道哪条是明渠……”
为什么硬要指名道姓挑出明渠来?
梁稼轻皱着眉:“知不知道的有什么所谓,随便挑一个挖了,不行吗?”
“行是行,”李堰解释道,“无非就是征调万八千人,从头开挖,只要粮食供得上,也不是问题。”
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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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梁稼,透过黑纱盯着在寒冷中黯淡着的金眼睛,缓缓问:“供得上吗?”
梁稼渐渐从这四个字中品一股子严厉肃穆的味道,李堰何曾在他面前有如此说一不二的架势?
这话听得多刺耳,他沉默片刻,却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来——他在战场上不也是这副不容置喙的死人脾气?
此地就是李堰的战场,被自己一个外行人插嘴质疑,也难怪要不高兴。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辙来拐弯抹角服软,方才一脸严肃的李大神仙就破了功,抻着地图在简陋的河岸上低着头来回踱步,似是在丈量长宽。
看得梁稼眼晕不已。
俄顷,李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得破谜题的雀跃的光:“梁兄!我还得借你的人一用!”
寒风吹得人头脑发沉,梁稼此刻并没反应过来李堰要做什么,只愣了一刻,方才想到……
他怎么又好了?
——————
李堰的谋划并不复杂。明渠的渠口虽然早已堵塞难行,但毕竟还能被定位,抢修后也勉强能引水。如今黄河尚未封冻——既然后人已无法辨别出哪道灌渠整修的难度最小,就让河水亲自来解谜好了。
梁稼对这引水探渠的法子不置可否,只伸出手臂,捞了一把潮湿的寒风。
“安流,你运气不错,“他说,”要下雨了。“
二人快马疾驰,先到怀远县衙中向领了宵禁牌。程安识闻弦歌而知雅意,手书一封交给梁稼,叫他若有用得上怀远守军之事,务必不要客气。
梁稼接了手令与牌符,看着李堰笑眯眯冲程县令道谢。
程识安是个行事老道的,此刻却不知怎么,能被个小小八品主事谢得抬不起头来。
他琢磨着程识安的态度,冷不丁问:“回乐的事儿,你也听说了?“
程识安这下更不敢抬头了,扭捏着哼哼一句:“李大人能不能保佑灵州今冬平安无虞……”
怎么又是一个被诓了的?!
李堰木着一张脸,还没来得及以正视听,那头梁稼就代劳道:“若是你等诚心敬意,李大人自然垂青。”
程识安虽不至于像被陆家磋磨良久的回乐百姓一样拜服得五体投地,却也将信将疑地打了保票,请李梁二人放手去做,怀远上下全力配合。
眼见着天色更不好,二人匆匆谢别程大人,走出县衙。
好不容易在屋里暖和过来的四肢又遭寒风,疼得梁稼顿了一步,侧过脸,便见着李堰蠕动着嘴唇,仿佛有话要说。
身上难受,就难免压不住脾气。梁稼此刻哪有什么闲情逸致一点一点给他顺毛,扯过领子低声道:“这事儿听我的,你要犯倔,以后就别再叫我帮忙。”
“大家都当你是神仙,是个好事。往后你就知道这帮人有多难处,”他严厉了声色,近乎是在训斥,“还跟我摆脸,不识好人心……”
李堰应了一声,有些委屈:“我知道,多谢你。”
他此刻被梁稼拽着,脊背弯曲着并不好受,却不挣动,只凑近了说:“没和梁兄摆脸,永远不会。”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外人听去了一般。
梁稼抬眼松手,“嗯”了一声权当答复。
他忍着腰腿关节处隐隐的酸痛,翻身上马:“走了,去怀远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