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刘年的意识逐渐回归。


    第一感觉,就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一样。


    虚。


    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耳边隐约传来警笛声。


    声音很远,飘忽不定。


    那是……消防车?还是警车?


    刘年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还是那个地方。


    望城古镇,将军冢。


    只不过,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什么古迹景点?


    简直就是被重炮洗礼过的战场!


    脚下的水泥地面,全是触目惊心的龟裂。


    原本平整的广场,此刻到处都是翻起的土石。


    再看将军冢庙。


    大门早就没了踪影,连门框都炸飞了一半,整座建筑歪歪斜斜,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塌下来。


    “大佬,你都干啥了?”


    刘年看着这满地狼藉,喉咙有些发干。


    体内那位爷,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拆迁办的主任也没这么暴躁吧!


    “醒了?”


    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刘年浑身一激灵,赶忙手脚并用地转过身,向后看去。


    只见庙内的蒲团上。


    坐着戚镇山。


    他身上的金甲有些暗淡,甚至还能看到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但他的人,依旧挺拔如松。


    他就那么盘腿坐着,拿着一块布,一下一下擦拭着横在膝头的银枪。


    刘年看着眼前这尊大神,心里直打鼓。


    也不知道刚才那位爷跟这尊大神进行了什么亲密的交流。


    反正看着挺激烈的。


    可现在,那位爷潜水了。


    留下自己这个凡人,独自面对这么一个看着像红级的鬼将军。


    这不扯呢吗?


    刘年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


    “那个……”


    刘年颤抖着试探道:“您……就是这里的大将军?”


    戚镇山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擦拭着枪身。


    “你来此,何为?”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杀气。


    刘年心里安定了半分,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对着戚镇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是真心的。


    不管这位大将军私德如何,也不管他是不是老尼姑口中的负心汉。


    但他确实是为了这座城,为了身后的百姓,镇守了一辈子,甚至死后千年,依旧魂魄不散,守护此地。


    这份大义,值得刘年一拜。


    “晚辈刘年,冒昧打扰。”


    刘年直起腰,看着戚镇山,语气诚恳:“晚辈来这里,是受人所托。”


    “想……跟您借一本书!”


    听到“借书”两个字。


    戚镇山擦拭长枪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虎目微微眯起,看向刘年。


    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杀伐果断,而是多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谁让你来借?”


    戚镇山自己,都没感觉到,他现在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年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古代名将,此刻的情绪非常激动。


    那原本如同磐石般的气场,竟然乱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刘年实话实说,他到现在连三姐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只是叫我来借书,其他的,什么都没交代。”


    “她……”


    戚镇山猛地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近两米高的身躯带起一片阴影,将刘年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刘年心脏突突直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体格子,太有压迫感了。


    估计一巴掌下来,自己能直接去地府报道。


    “她长什么样子?快说!”


    戚镇山向前迈了一步,急切地催促道。


    刘年稳了稳心神,脑海里浮现出深山凉亭中的身影。


    “她,长得极美。”


    “一袭白纱长裙,身姿曼妙,眉宇间虽然带着愁容,但却掩盖不住那种国色天香的气质。”


    “就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听到这番描述。


    戚镇山的表情瞬间垮塌。


    原本黝黑的面皮,此刻涨得红紫,双唇颤抖着,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芸纱……”


    “是我的芸纱!”


    “她还在!她真的还在!”


    戚镇山失声呼喊着,哪里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严。


    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男人。


    刘年心里的恐惧,反而淡了几分。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怒气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在望城庙杂物间里,活了上千年的老尼姑。


    想起了在凉亭里,日复一日遥望远方的孤独身影。


    想起了老尼姑口口声声骂的“负心汉”。


    是啊!


    你在城池里作威作福,享受万民敬仰。


    可三姐呢?


    仅仅一山之隔。


    她为了你,在那个破庙里,盼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


    最后含恨而终。


    这份深情,这份等待,你戚镇山,还得起吗?


    “哼!”


    刘年冷哼一声,看向戚镇山的眼神里,多了许多鄙夷。


    “将军,后人都说,您镇守城池一辈子,每当闲暇时,便一直望着远处的群山,说您是在思念自己的妻子,是个有情有义的痴情种。”


    刘年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甚至带上了质问的味道:


    “可在我看来,您不过是个名过其实的负心人罢了!”


    “您可还记得,当初有一个小尼姑,将她记录了师父一生的书,狠狠摔在了你的脸上?”


    “你在城池中威风凛凛、接受百姓跪拜的时候,可曾想过,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山上,你的妻子正日夜盼望着你回家?”


    “这一等,就是一世!”


    刘年越说越激动,仿佛是那个老尼姑附体了一般,指着戚镇山的鼻子数落道:


    “可惜啊!世道不公!”


    “后人竟然倒反天罡,将你说成了痴情人,而那个真正为你付出了一切的女人,却只能化作孤魂野鬼,在深山里独自凄凉!”


    “你对得起她吗?!”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刘年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又哪来的怨气。


    可这话,就是让他不吐不快!


    本以为,这位暴脾气的大将军会恼羞成怒,直接一枪把自己捅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


    戚镇山并没有发怒。


    他身上的气势,反而在这一瞬间,彻底颓了下去。


    他看着刘年,眼神复杂。


    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你连她徒弟都见过了。”


    “你这脾气,竟也与她那徒弟一样执拗,一样不饶人。”


    戚镇山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并没有反驳刘年的指责。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到蒲团上。


    背影萧索,透着无尽的沧桑。


    “我去找过她。”


    戚镇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战事稍歇,我便疯了一样去找她。”


    “可是……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


    “当时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死人,城池不能不守,百姓不能不护。”


    “我曾偷偷溜出去,去过我们曾经居住的小村庄,去过她平时喜欢待的山坡,去过她洗衣的小溪旁……”


    “我全都去过了。”


    戚镇山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就是找不到她!”


    “哪怕一点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很多年后,战事平定,我老了,也病了。”


    “那天夜里,有个年轻的尼姑闯进了将军府,将那本手稿摔给了我。”


    “那一刻,我才知道了她的下落。”


    “可……她,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戚镇山放下手,双眼通红。


    他指着将军冢门外,那块立在废墟中的石碑。


    “这块石碑,就是我找过她的证据!”


    刘年闻言,顺着戚镇山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正伫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


    之前他进门的时候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以为是景区开发商搞的造型,正面刻着“将军冢”三个大字。


    现在仔细看去,那石碑的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棱角都被岁月磨平了。


    的确不是现代的工艺品。


    刘年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过去。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碑面。


    冰凉,坚硬。


    就算是块老石头。


    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正面只有“将军冢”三个字,平平无奇。


    刘年的手顺着石碑的边缘滑过,正准备收回时,视线突然在石碑的背面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这石碑的背面……竟然还有字!


    只是字迹非常模糊,像是经历了太久的岁月侵蚀,如果不贴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这两个字的摆放位置,极为蹊跷。


    完全不符合古代书写的规矩。


    第一个字,刻在石碑背面的最上方,可位置又稍微有些偏下,并没有顶格。


    而第二个字,更是写在了石碑的最下方角落里。


    中间空着一大片,光秃秃的。


    这排版,就像是在等着填空一样。


    刘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侧着光照了过去。


    字迹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笔锋娟秀,应该是一个女子在匆忙之中凿刻上去的。


    刘年辨认了许久。


    终于,轻声的念了出来:”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