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刘年的心情无比沉重。


    凭什么这种要命的抉择,偏偏落在了自己头上?


    一边是发小的命,一边是发小的爱。


    这道题,怎么选都是错。


    可现在,不管多难选,都得硬着头皮去解,因为一旦那所谓的“阴阳胎”出世,殃及的不仅仅是二栓子一家,甚至整个村子都要跟着陪葬。


    回到家,刘年趁着老妈去邻居家串门的功夫,偷偷溜进卧室,将老祖宗给的法子跟九妹说了。


    九妹盘腿坐在床上,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其实……”


    她眉头微蹙。


    “如果让我动手,直接把她打散,那她就彻底消失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那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九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许复杂。


    “但如果按照你家老祖宗的法子,或许真能让这条生灵安息。”


    “毕竟……她也没害过谁,只是错爱了人。”


    说到这,九妹身子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我们都是鬼,那种想爱又不能爱的滋味……”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年。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九妹的肩膀。


    “那咱们就再去找她谈谈,把利害关系都跟她说清楚。”


    “如果她愿意为了二栓子走这一步,那是最好。”


    “如果不愿意……”刘年咬了咬牙,“那就只能用强的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昏昏欲睡。


    二栓子因为身体亏空太大,这会儿正在里屋打着呼噜。


    刘年和九妹站在隔壁院子的墙根底下。


    九妹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轻轻勾了勾手指。


    没过几秒,房门开了一条缝。


    美妇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吵醒了屋里的人。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看到刘年和九妹,她没有惊讶,只是默默地走到跟前,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想好了吗?”


    刘年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老祖宗的办法说了一遍。


    “这是唯一能保住二栓子命的法子,也是能让你不魂飞魄散的唯一出路。”


    美妇听完,身体又颤抖起来。


    她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印,才勉强止住哭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目光像是穿透了门板,落在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身上。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温暖。


    良久。


    她转过身,对着刘年深深鞠了一躬。


    “我愿意。”


    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能好好的……我走。”


    刘年心里一紧,喉咙被堵了一下。


    “今晚,等二栓子睡熟了,我们就行动。”


    美妇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埋在……两村交界的那片坟地里。”


    “最西边,那座没立碑的孤坟就是。”


    说完,她似乎怕自己反悔,转身逃回了屋里。


    看着重新关上的木门,刘年长叹了口气。


    这就叫,情深不寿啊!


    ……


    既然定下了,就得准备东西。


    刘年骑着老爸的破摩托,跑了趟镇上的丧葬店。


    买了七根白蜡烛,又买了些纸钱元宝。


    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趟邻村。


    虽然老祖宗和九妹都看出了端倪,但他还是想弄清楚这美妇的身世,哪怕是为了以后给二栓子留个念想。


    他在村头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闲聊了几句。


    这一打听,真相让人唏嘘不已。


    原来这户人家,确实是遭了难。


    一家四口,染上了一种怪病,上吐下泻,没几天人就都不行了。


    那年头医疗条件差,村里人都说是瘟疫,没人敢靠前。


    一家子死绝了,就剩下个大闺女,当时还有口气儿。


    可那村长是个狠人,怕这闺女把病传给别人,硬是让人把还没断气的闺女,连同死去的家人一起卷了席子。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那闺女是在土坑里被活埋的。


    最讽刺的是,因为她是“横死”加上未婚,按照村里的规矩不能入祖坟。


    她的爹娘哥哥都埋在了一起,唯独她,被扔到了坟圈子的最边缘,连个碑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的一个土包。


    这事儿,被隐瞒了好些年,外人有问的,就都说闺女还活的好好的。


    刘年不禁感慨。


    真相,恐怕也就只有在笑谈中,才能听到吧?


    二栓子媳妇,活着被抛弃,死了还要被孤立。


    难怪她怨气这么重,难怪她那么渴望有个家。


    这世道,有时候比鬼还让人心寒。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刘年把买来的东西塞进背包,换了双防滑的鞋。


    九妹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


    “晚上我陪你去吧。”


    她突然开口。


    “不用。”


    刘年头也没回地拒绝了。


    “你现在维持实体本来就消耗大,晚上还要强行出来,太费力气了。”


    “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没见过鬼。”


    九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逞能。”


    但她也没再坚持,翻身躺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刘年。


    刘年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


    深夜的农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刘年没敢开手电,借着惨淡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两村交界的地方走。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林哗哗作响。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越往西走,这种感觉越强烈。


    两村交界这块地,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坟圈子。


    除了有主的祖坟,更多的是那些无主的孤坟绝户。


    有的甚至连个土包都没有,就是个坑。


    刘年紧了紧衣领,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虽然经历了鬼校那一遭,胆子练大了不少,但这荒郊野岭的氛围,确实比钢筋水泥的废墟更渗人。


    按照美妇说的方位,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


    在一片茂密的酸枣刺后面,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堆。


    旁边不远处,是一座气派的大坟,那是她家人的合葬墓。


    一边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三口,一边是被遗弃在荒草里的孤女。


    哪怕变成了鬼,这种隔阂依然像一道天堑。


    刘年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心里感慨万千。


    他放下背包,掏出那七根白蜡烛。


    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围着孤坟插了一圈。


    “啪。”


    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了第一根蜡烛。


    风很大,但奇怪的是,那微弱的烛火虽然摇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护着它。


    就在刘年刚点完最后一根蜡烛,准备站起身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声。


    “唉……”


    刘年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九妹正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不过此时的她,并不是白天的实体模样,而是半透明的幽灵体。


    蓝白校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长发在空中无风自动。


    “你……你怎么来了?”


    刘年有些急,“不是让你在家睡觉吗?这多伤元气啊!”


    “我不放心你这个笨蛋。”


    九妹飘到刘年身边,虽然没有实体,但刘年还是感觉到了安心。


    “这种阴气重的地方,万一窜出个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把你叼走了,我上哪找这么听话的男朋友去?”


    刘年心里一暖,嘴上却没说话。


    这时,草丛里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栓子媳妇,也缓缓走了过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裙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那是她结婚那天穿的衣服。


    也是她这辈子最美的时刻。


    她走到孤坟前,看着那七根摇曳的蜡烛,眼中满是不舍。


    “二栓子……睡熟了吧?”


    刘年问道。


    “睡了。”


    美妇答道,“我给他喝了点安神的茶,这一觉能睡到天亮。”


    刘年闻言,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


    美妇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墓碑,但其实就是块木板。


    刘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最后问了一句:


    “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再也回不头了。”


    美妇微微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想好了。”


    “只要他能活着,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一直没说话的九妹,此刻却飘到了美妇面前,歪着头,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九妹指了指地上的坟包,又指了指美妇。


    “按理说,像你这种被横死、又被镇压在乱葬岗边缘的孤魂,怨气极重,地缚灵的属性应该很强。”


    “没有特殊的机缘,你是绝对离不开这片坟地的,更别说跑到村子里去勾搭男人了。”


    “为什么你能轻易出来?”


    这个问题,其实刘年也想过。


    鬼校里的那些厉鬼,都被困在学校里出不来。


    就连那个老太太,都只能在校门口徘徊。


    可这二栓子媳妇,不仅能出坟地,还能在村里自由活动,这本身就不科学。


    美妇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她看着九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荒坟。


    “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九妹眉头一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清楚什么?”


    美妇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们……都在慢慢复苏啊!”


    “地下的气……变了。”


    “那些束缚我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动……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九妹闻言,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似乎想要看穿这厚重的土层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复苏?


    束缚松动?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世间所有的孤魂野鬼,甚至更可怕的东西,都在慢慢挣脱枷锁?


    刘年也听得头皮发麻。


    这信息量有点大。


    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时辰不等人。


    “那些以后再说吧。”


    美妇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红色的肚兜,绣着鸳鸯戏水。


    这是她生前最贴身的衣物。


    她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下,然后递给刘年。


    “开始吧。”


    刘年接过那件带着凉意的衣物,找了根枯树枝,将其挑了起来,悬挂在蜡烛圈的中央。


    风,突然停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美妇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二栓子,好好活着。”


    说完,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那七根原本红得发亮的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青紫色。


    火光大盛,将周围的荒草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红肚兜无风自动,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从美妇口中发出。


    那是在剥离。


    将自己的魂魄,和那个未成形的阴胎,硬生生地剥离开来。


    这种痛,比凌迟还要惨烈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