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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韬光养晦,不与同流

    松州卫大营。


    王杉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坛烈酒,正大口痛饮。


    亲兵呈上一封密信。


    无头无尾,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嚣张劲儿。


    王杉一眼就认出这是徐三甲的笔迹。


    阅罢。


    “啪!”


    酒坛被重重顿在桌案上,酒水四溅。


    “好一个徐三甲!”


    这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釜底抽薪!”


    “把这潭水搅浑了,大家都别想好过,这脾气,对老子的胃口!”


    他大手一挥,眼中精光爆射。


    “回信告诉他,这人情,老子应了!”


    “只要他徐三甲敢干,我松州卫就敢帮帮场子!”


    ……


    徐家村。


    当亲随带回王杉的回信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徐三甲捏着回信,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


    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眉头又锁了起来。


    王杉搞定了,但这只是外援。


    真正的战场,还在那把椅子上。


    重山关。


    那个位置太高,太烫,盯着的人太多。


    他现在还不想坐上去,也不想让那群饿狼坐上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自己人。


    或者说,找个谁都挑不出毛病,又能替他挡风遮雨的傀儡。


    谭景泰。


    那个年迈昏聩,只想安稳退休的老上司。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若是谭老头能再干两年……


    这事儿,光靠他徐三甲的分量不够,王杉的分量也不够。


    还得看那位的手段。


    卫岑。


    秘武卫镇北司百户,天子的耳目。


    只有他能把话递到天子耳朵里,只有他能让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


    “若连卫岑都做不到……”


    “那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重山关,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几条长凳。


    卫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在寂静的堂屋里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在他身前,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书生垂首而立,面色发苦,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卫大人,此事若无提督大人的手谕,小人着实难办。”


    书生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挣扎。


    他是陆寿。


    这重山关总兵府里,谁都知道梁储总兵身边有个跟了三十年的老书童,为人木讷,只知研墨铺纸,是个闷葫芦。


    却无人知晓,他是秘武卫埋在边关最深的一根钉子,代号影子。


    三十年,这根钉子从未启用,甚至连陆寿自己都快忘了这层身份,只当自己是个本分的文书。


    谁曾想,今日却被眼前这位年轻的煞星找上门来。


    卫岑也不接话,甚至懒得抬眼皮看他。


    只是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黑沉沉的铁牌,随手往案上一扔。


    “当啷!”


    铁牌在桌面上打了个转,停在陆寿眼皮子底下。


    令牌正面,背面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陆华。


    陆寿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当年送他入关的恩主,也是秘武卫上一任镇北司掌印,更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敢违逆的人。


    见牌如见人。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逼宫。


    沉默良久。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陆寿那挺直了三十年的脊梁,终于缓缓弯了下去。


    “小人……遵命。”


    卫岑冷笑收起令牌。


    “去吧,别让徐大人久等。”


    ……


    总兵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梁储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疲惫。


    这位镇守重山关多年的老将,此刻正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发愁。


    陆寿如往常一般,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熟练地研墨、剔亮灯芯,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


    梁储揉了揉眉心,突然开口。


    “陆寿。”


    正在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小的在。”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记性向来最好。”


    梁储拿起一份公文,那是松州卫参将王杉递上来的折子,上面赫然写着举荐谭景泰接任指挥使。


    “这松州卫同知谭景泰,是个什么路数?”


    陆寿心头一凛,面上却是一派从容。


    “回侯爷,此人承平九年调入松州,至今已履任十七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虽无什么拿得出手的泼天大功,却也从未出过半分差错。”


    “前些年沙平川掌卫时,把松州卫搞得乌烟瘴气,这位谭同知倒是沉得住气,既不与沙平川同流合污,也不强出头,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这话听着平淡,实则字字诛心。


    在官场上,这种无大功亦无大过,往往意味着平庸。


    但对于此刻急需稳定局势的梁储来说,这番话却换了个味道。


    韬光养晦,不与同流。


    这不就是老成持重么?


    梁储闻言,果然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十七年未动,是个坐得住冷板凳的。”


    恰在此时,案角压着的一封信函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京城昌国公府今日刚到的急件,信封上那描金的族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逼人的贵气。


    梁储叹了口气,将信递给陆寿。


    “你看看这个。”


    陆寿双手接过,一目十行。


    信是昌国公府的小公爷写的,言辞恳切,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举荐寿国公之孙王铮,前来接手这松州卫指挥使的肥缺。


    这是来摘桃子的。


    梁储靠在太师椅上,满脸倦色。


    “一个是坐地虎王杉力荐的老上司,一个是京城国公府塞过来的世家子,这碗水,难端啊。”


    陆寿合上信函,斟酌着措辞。


    “侯爷,如今北边蛮族蠢蠢欲动,重振重山九镇乃是头等大事。”


    “这寿国公府行事,向来霸道,若是那位王公子来了,怕是……未必能与王杉那种粗人尿到一个壶里去。”


    梁储眉头紧锁。


    王杉是个火药桶,若是真派个世家纨绔过去,两人非打起来不可。


    陆寿偷偷瞥了一眼梁储的神色,又状似无意地添了一把柴。


    “倒是那宁国公府的周将军,虽然也是女儿身,行事却一向通达,知进退。”


    这一捧一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芷是宁国公府的人,与徐三甲交好,更是梁储的得力干将。


    同样是国公府,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梁储闻言,果然冷笑一声。


    “寿国公府,终究不是宁国公府,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这重山关是他在守,不是京城那帮权贵的后花园!


    若是让那王铮来了,这松州卫以后究竟是听他梁储的,还是听寿国公府的?


    反倒是那个谭景泰。


    无根无基,又是王杉的老上司,若是用了他,既卖了王杉一个人情,又能把松州卫牢牢攥在自己手里。